在一座老院子門口,陳顧返握着門上的一隻鐵環輕輕敲了敲。沈與爾趁這個空檔打量起這裏,遠郊難得還保留的一批老宅,幾代住下來的樣子。木門油亮,用手還可以摸到上面的紋路,院牆邊種了些植物,她湊過去聞,應該是草藥,叫不上名字。擡着眼睛就可以看到院牆内長出來的金銀花跟枸杞子。
“吱呀”一聲,門被從内拉開,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一下子探出腦袋張口就問:“看病還是拜訪?”
沈與爾差點被這個同齡人冒失地撞個正着,匆忙向後退一步,手裏正抛着玩的一小顆糖從指頭間飛出去,在院牆上打了個轉停住。
陳顧返一隻手臂松松搭在門框上笑了一聲:“看病。”
小姑娘好像反應過來什麽,迅速擡頭高興的不得了,作勢就想撲過去:“小陳哥哥。”他不着痕迹地避開。
哥哥!!
沈與爾眼睛轉了兩圈,有點慘兮兮地仰起頭看着他,說:“小陳……叔叔。”她下巴向院牆頂擡一擡,試探地問,“幫我拿下來?”
陳顧返笑,垂下眼睛去回視她,手從她的頭頂越過去。她伸着雙手去接,然後……這個人把糖揣進了自己口袋。
原來你是這樣的叔!
她的腦袋歪起來,也學他的樣子眯了下眼睛,說:“給過你一顆最大的。”
他說:“小的也想要。”
陳顧返的尾音還沒落,一個比門口小姑娘略大一些的男生就把女孩拉到身後,溫潤的臉闆起來,嚴肅地呵斥她:“李南椒,跟你說過幾次小先生大你一輩,該稱呼什麽?懂不懂禮貌?”
小姑娘吐吐舌頭,有些一本正經地喊了聲“小陳先生”,就一溜煙地跑遠了。
男生眼神略帶歉意,将兩人帶到裏面。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就着紫砂壺的壺嘴喝一口茶,哼着秦腔。
“李叔。”陳顧返叫他,習慣性伸手摸葡萄架上的葉子,湊近了去看,“改天讓小四來給您修剪一下。”他回身跟小朋友說,“小爾,你可以叫爺爺。”
老人家慢慢站起身,笑眯眯的:“好好好!”他又追問,“陳先生還好嗎?”
“還不錯。”
“有日子沒去拜訪了。”說到這裏,老人家目光有些遠,好像在回憶。
那年還小,跟父母在黃浦灘上,一家老小的命都是陳家老太爺救的。後來……老太爺過世,已經轉做古币研究的陳先生又幫過自己。他右手閑閑地握着紫砂壺,目光變得清明,招呼兩人進屋。
“外傷?”老人家坐在一把老舊的椅子上,帶好老花鏡。
陳顧返就輕松地靠在沙發裏,手肘撐在後面對小朋友擡起下巴說:“自己講。”
沈與爾撇撇嘴,扒開左側留海,發際線的位置露出一條已經感染的像蚯蚓一樣的血痂。老人隻一看就搖着頭隐約歎氣:“幾天了都不處理?”
當時醫生給她擦了雙氧水,疼的她眼淚鼻涕直流。醫生也詫異,痛點……實在太低了。後來開了藥讓回去自己抹,她直愣愣盯上5分鍾也下不去手,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陳顧返笑了一下,沈與爾後背一陣發涼,就聽到他說:“還有呢,别藏着掖着了。”她悶頭利索地撸起袖子,左手小臂上的紅痕在白皙的皮膚上尤其刺眼,已經開始發烏,還腫成了饅頭。
老先生也笑了,手指敲着桌子,目光從鏡片上方瞅過去。他一邊寫藥方,一邊用一副怪怪的語調歎氣,好像從鼻子裏哼出來一樣:“現在的小姑娘,真不愛惜自己。上次你朋友帶來那個,大冬天穿成一陣風,你說說……”
陳顧返就看着不遠處那隻饅頭似的手臂不說話。
李南椒突然閃身過來,雙手抱住一小簍水果,遞給他一顆蘋果:“嘗嘗?”他看了一眼怏怏坐在前邊闆凳上的小朋友鼓起來的校服兜,笑得像一個紳士,搖頭。
裏面是他的一個蘋果跟一個橙子。
女孩噘嘴,推過去手邊的檸檬茶:“這個?”
他懶懶地坐着,低頭玩手裏的小折刀,隻是擡起嘴角卻沒有多少笑意。興趣乏乏的樣子讓她有點心虛,好一陣子才聽到他說:“南椒,我不需要這些。”
低低的,談不上什麽情緒。她“噢”一聲悶悶走掉。
沒多會兒老人端來一碗黑乎乎的東西,他用木棍一攪再一挑,還拉出一條絲。有點惡心,沈與爾挪着屁股直往後退。
“别動。”陳顧返在後面警告她。聲音就在頭頂上,她在琢磨,笑還是沒笑?
老人先給她額頭的血痂塗了點東西,她的心都揪起來,啊……怎麽辦,會疼死的,心跳開始加速。
一開始還好,隻是微微涼,她握緊的手逐漸放松,老人趁機把黑東西都貼到她的小臂上。看時間差不多又在血痂上抹了一層,他丢過去一個木頭夾子說:“把你的頭發弄起來。”
“啊……啊?”沈與爾已經僵硬到不會動,遲鈍的不得了,好像世界離得很遠,誰都不要跟自己說話。
陳顧返看她明顯已經呆滞的眼神,幹脆捏起夾子小心地把礙事的留海撸起來,轉了幾圈,别在她頭頂。
“好了,看着她,1個小時弄下來,不想留疤就老實一點!”老人對待病人,尤其是不聽話的病人,從來沒有好臉色,他抱起自己的紫砂壺哼着秦腔走掉。
陳顧返湊到小朋友面前,問:“小爾,還好嗎?”她的眼神直愣愣的,睫毛一直在抖,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被瞬間打下去。
他笑起來,眼尾挑起一個好看的弧度:“有點傻。”小朋友已經不能正常思維了,這個動作平時她可不敢做。
摸摸她的頭,他說:“自己乖點,我去拿藥。”
沈與爾将右手撐在桌面上托住下巴,現在更多的是一種心理上的恐懼,真的痛點低,打針都可以讓自己全身緊繃,說不出話。
耳朵開始有一種“嗡嗡”的聲音,感覺慢慢來了,火辣辣的。起初是額頭,手臂,漸漸的,這種痛到骨頭裏感覺,開始蔓延到整個腦袋,身體,連指頭間都是一抽一抽的。
靠!什麽藥!這麽有勁!
她的眼淚噼裏啪啦往下掉,情緒上是不想哭的,可這個東西就是控制不住地往外湧。要飛起來了……在外面不能丢人,她幹脆站起來像腳底綁了彈簧一樣蹦來蹦去,嘴裏念念有詞。
是化學元素周期表。
陳顧返進來就看到這樣的場景:她窩在地上,站起來,跳兩步,又窩下去,衣服都濕了,頭發也濕漉漉貼在臉上,樣子可憐的不得了。
他叫她:“小爾?”
她後知後覺“嗯”了一聲,聲音飄到快要被風吹走。腦袋好像有十個那麽大,眼睛都模糊了。
他在那裏靜靜的站了2秒鍾。她刻意保持動作不要這麽誇張,幹脆眨巴着眼皮把腦袋磕到牆上抵着,深呼吸。
最後,陳顧返扯一把她的手臂,不輕不重的力度,右手扣在她腦後,把她按到自己身前。左手垂着,再沒多餘的動作,他說:“小爾,借你靠一下。”
沈與爾僵了那麽一下,就聞到這個人身上的味道,這次沒有煙草味,很幹淨。她懵着腦袋說:“我,我要……跟,這個江湖,大夫,拼了!”
老人家還坐在葡萄架下,閉目養神,回味了一遍剛才配好的藥膏,不疼不長記性。他自顧悠哉地喝茶。
回去,一切步入正軌,家裏人把幾個孩子看得嚴嚴實實,直到高考那天,終于沒有出現什麽差錯。很巧的是,沈與爾跟趙約的考場在同一所學校,陳顧返被囑托送兩個孩子去考試,他丢給兩人一人一盒牛奶,什麽也沒多說,隻是告訴他們會等在這裏。
趙約一個勁歎氣:“不知道丘丘怎麽樣了?”
沈與爾吸完最後一口,把奶盒丢進垃圾桶:“考完你們就自由了。”
理綜那天,陳顧返沒有停留在車裏,他跟兩個小孩一直走到學校門口,突然叫住沈與爾,開始笑:“緊張?”
她醞釀了幾秒,說:“還行。”
他就在夏天有些烈的陽光裏,将一張大學的宣傳海報搭在她額前擋着,用不大不小的聲音把幾個重要公式跟她的弱項又慢慢重複了一遍。最後,這個人的嘴角揚起來說:“進去吧。”
趙約問:“爲什麽不給我重複一遍?”
他揣起口袋告訴小孩:“你不需要。”
這麽大的太陽,沈與爾還能看到陽光閃出的泡泡,每個人身邊都是。
最後一場英語結束鈴響的時候,走廊裏,學校外漸漸人多起來,每個人表情各異。家長等在外面,她甚至看到了抱頭痛哭的感人一幕。陳顧返就站在樹下,給兩個小孩一個擁抱,他說:“恭喜。”
沈與爾再回頭望一眼學校,這就是努力了這麽多年恨不能睡覺都在背公式的高考,平平淡淡,卻深刻入心。
分數毫無懸念,志願上她填好省内的j大交上去,連第二志願都沒有劃。估摸着快下通知書的時候,一向淡定從容不怒自威的沈老先生開始焦慮,每天總會小心翼翼地詢問很多遍。沈與爾權當老人家在擔心中途出什麽差錯,一個勁的安慰。
沒幾天,陳顧返從外面回來,就見到拄着拐杖來回走個不停的沈老先生,樣子有些滑稽。而自己家裏的人都一副精彩的表情在旁邊陪着,趙約更是拿住通知書愁眉苦臉:“别讓我過去。”
他把鑰匙一丢,有些好笑:“這是怎麽了?”
陳景安看了眼老人家的臉色,沒忍住說:“那邊,簡直恐怖現場一樣。”
陳顧返略微眯起眼睛疑惑。
她說:“老先生把小爾的志願給偷偷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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