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有點麻煩。這個小朋友現在一定是一顆瀕臨爆炸的矛盾體。
“小舅舅,不然……你去?”趙約弱搓搓看過去。
出于兄弟間的道義,這個小孩真的去了一次,沈與爾就這麽敞開大門坐在地上。他腳還在院子裏沒挨着門前的階梯,就被她一把折刀扔過來。
玩命呢!他立刻呲着牙跑回家,抱着通知書死也不再去。
陳顧返揣着口袋從門邊繞出去,有一點複雜的情緒落在這雙狹長的眼睛裏。他在院門邊遠遠站住。
沈與爾擡起眼睑,外面的陽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不可察覺的,氣場一下子就弱下來,腦袋垂的更低了,像做錯事情一樣可憐。
他慢悠悠走過去,彎腰順手撈起紮在院裏的小折刀。在這個盤腿坐在地上的小朋友面前,他突然俯身,曲起一條退蹲下去,手臂就這麽閑閑的搭在膝蓋上。
有些近卻留出了足夠的距離,她隐約可以感覺到這個人身上的溫度。
沈與爾有些局促,他并不說話,隻是拎起攤在地上的通知書,慢慢地翻。整間屋子隻有紙張摩擦的聲音,跟兩個人的呼吸。
好一會兒,他揚了嘴角:“a大,還不錯。”
她說,不想去。聲音很小,帶了濃濃的鼻音。
陳顧返将通知書整齊放好,還是輕輕地笑:“可以,複讀一年繼續考。”沈與爾擡頭抿起嘴巴郁郁地看他,似乎真的在考慮這個問題。
“不過……第二年,還是會被改掉。”老人家這輩子可不希望被當做弱者,他還可以自理。
她的腦袋耷拉下去,一副不要跟我說話的心塞樣子。突然嘴裏多了顆東西,嘴唇還不經意碰到一個暖洋洋的觸感,腦袋就“嗡”了一聲。
不似自己這樣軟軟的,有一種屬于男人的硬度,隻這麽一下,有些不得了。她眼睫毛抖了抖,卷着嘴裏的糖用鼻音告訴他:“你們國外的東西就是不如我們學校門口五毛一把的好吃。”
他把手重新搭在膝蓋上,慢慢搓了搓剛才伸過去的兩根手指,問:“小朋友,去澳洲玩嗎?”
她的眼睛已經腫起來,周圍一圈有點發紅,漆黑的眼珠子就覆在滿滿的水霧下面,沒有平時的懾人。她迷茫又認真地想了片刻,點頭說:“行。”
最後她覺得這顆桔子味的糖實在不怎麽好吃,幹脆嚼碎咽下去,又歪着腦袋追了一句:“我想把老頭一起帶去上學。”
他摸摸她的頭頂說,沒戲。
在澳洲過了一個冬天,沈與爾再次站在機場大廳的時候,老人家正霸氣地指揮趙約去給她托運箱子。她看着這個老頭轉而又落過來的一個帶點讨好的笑,突然就覺得自己有些幼稚,怎麽能跟他生氣呢?
她故作輕松地過去将老人上下打量一遍,笑得露出兩顆虎牙:“沈懷橋老先生,您今天帥爆了。”
“啊……我也覺得。”他将拐杖特别有力地敲打地面。
陳景安摸摸她的臉:“行了,我們都在呢,怕什麽。倒是你自己一個人在外面,還好跟趙約同校,互相有個照應。趕緊走,該登機了。”
她鼓着腮點頭,還是有點忍不住,匆忙抱一下爺爺轉身就跑。
趙約上來的時候一臉吞了蒼蠅的表情,翻着自己的登機牌湊過去指着她支吾半天:“靠!真不想跟你坐一起,太特麽丢人了。”這家夥從轉身就開始哭,兩根眉毛朝下撇着,一臉衰樣。
真是,太丢人了!她自己也這麽覺得。
陳顧返把還想笑話她的小外甥拎到一邊,自己坐過去,她擡手把外套掀到臉上蓋住。他交疊着雙腿拿出一本書随意翻看,長長的指頭劃過頁面,一頁一頁,不緊不慢的。
沈與爾在黑暗裏豎起耳朵聽動靜,最後幹脆用指尖捅開一點縫隙去偷瞄,他稍稍側頭。視線被……捉住了,她松手衣服重新落在臉上。有點熱!
還沒緩2秒鍾,眼前一亮,她将雙手貼在臉頰上拼命去看窗外。他左手搭在前排坐騎上,右手肘也頂住椅背,就這麽側着身子用身形把她擋在裏面,望進她有些潮濕的眼睛,突然就想去碰這個小朋友。
大概是魔怔了。
然而,閑閑搭下來的手指還是有些不受控制地輕輕扣住她的小下巴,他用口型慢吞吞地問:“躲什麽?”她眨巴着眼睛,心像擂鼓一樣并不怎麽規則地亂跳。
于是一偏頭,假裝沒聽到!
眼淚瞬間就止住了,甚至連斷斷續續的抽噎聲都無影無蹤,真是一個好辦法。
陳顧返開始笑,低而磁性,手指換了個位置,托在自己下巴底下,就這麽安靜地看着她。小片刻,他撐一把椅背起身,暖洋洋的手掌揉揉她的發頂,說:“怎麽辦?有點醜。”
一下飛機,沈與爾就掏出一頂帽子帶上,又給兩隻小耳朵上挂了一個口罩,這才推着自己白色貼滿海賊王的大箱子亦步亦趨跟住前面兩個人。身後的紅色書包挂了隻藏藍色巴掌大的布老鼠,也随着她的腳步一晃一晃的。
誰還能看出醜?!
來接他們的是怪叔叔,一鑽進他的卡宴裏,就覺得氣氛有些不太妙。駕駛室的人太過壓抑,他雙手交疊搭在方向盤上,右手兩根手指慢條斯理地轉着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可表情看起來,卻十足的難過。
跟他相比,自己剛才,就像過家家一樣。
陳顧返隻看了他一眼,隐約着歎口氣,丢過去一隻大盒子,沈與爾伸長脖子去看,就聽到他說:“親手釀的珍藏,準備以後跟老婆一起品的,别人沒送過,便宜你了。”
怪叔叔淡淡“嗯”一聲,聲音啞得不得了,像被打磨過,他手臂都懶得擡也不去接,隻說:“放到後面。”
這種感覺,她看了就有些受不了。
晚上,怪叔叔就用他啞沉的聲音告訴他們,在mix,一幫不怎麽靠譜的人準備了兩個小朋友的接風。他眼神詢問:“去不去?”
陳顧返品味了一下,手臂曲起來搭在搖到底的車窗上,在夜風裏笑得特别肆意:“去!我還要去托付我們家小朋友呢!”
旁邊這個明顯已經找不到魂自己都應接不暇的人是不能托付的,這麽看,似乎還是那邊更靠譜一些。
燈紅酒綠的整條街,mix門口,趙約一臉興奮。沈與爾感受着周圍快節奏的音樂,仰起腦袋堵住一隻耳朵放大了聲音問:“我……能進去?”
陳顧返把她的小腦袋扭到一邊戲谑:“問怪叔叔。”
可是……怪叔叔根本沒作停留,徑直走到裏面。她張着嘴沒好意思開口,就被另一隻手拉到門内,一個有些張揚的女生說:“小朋友,這裏能進,别處可不行哦!”
這個女生目光有些閃爍,眼睛竟然也是腫的,雖然故意放開了聲音,還掩蓋不住臉上的疲憊。
陳顧返走在她們後面,挑起眉毛要笑不笑的:“小璃,怎麽這副鬼樣子?聽說是你……”
“滾特麽蛋!别提。”她萎靡。
真給别人整分手了!他的舌尖又劃過嘴角牙齒,手就悠閑地搭在小朋友發頂。看起來這些人都不太好的樣子,有點不太樂意把她托付過去。
吳璃把她帶到一個半開放式的小包廂,雙手扶住她的肩膀望着她的眼睛,問:“剛才聽到什麽了嗎?”
沈與爾話在嘴裏轉了一圈說,沒有。
吳璃抱抱她開始笑:“乖!陳顧返這麽騷氣的人怎麽能弄來個寶貝。”這個女生又指一圈四周告訴她:“這裏,随便玩,今天就是給你們接風。按輩分……你應該叫我,阿姨。”
沈與爾五官都皺在一起。
女生手指點着自己下巴摟住她說:“小朋友,叫我小璃姐,以後罩着你。”
沈與爾覺得這個人有一種活力,可是快被釋放光的感覺,于是握住這雙手用不太大的聲音叫她。接着就聽到了一句挺無厘頭的話:“我真挺想她的。”
女生的目光已經飄到遠處。
趙約把沈與爾拽到一邊,手背搭在嘴角湊過去小聲說:“太深了這些人,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主,給我整一身雞皮疙瘩。”他的手又指過去,“你看,你看。”
沈與爾望過去,陳顧返就坐在怪叔叔旁邊,撐着額角懶懶地靠着。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雖然總是擡着嘴角,可表情也淡漠起來。
“顧返,小媳婦?”有人扔給他一罐啤酒,似笑非笑地看吧台前的小孩。
他把啤酒丢到另外一人懷裏,給自己倒了小半杯紅酒,晃着杯子笑。
有人不樂意,嫌他丹鳳眼長得比自己好看,這人大着嗓門調侃他:“诶诶!看你那勾人的樣兒,我們一幫大老爺們,你過了啊!”
突然,陳顧返的眼睛眯起來,鞋尖輕輕一挑,一個小瓶蓋跳到手裏。接着這個瓶蓋就劃了一個漂亮的弧度飛出去,太快了。而他好像連手都沒有擡一樣,還是這麽懶散地靠着。
“誰他媽不長眼扔老子?”
沈與爾也從凳子上跳下來,在燈光下懾人的黑眼睛就這麽緊緊盯住他,她一把抓住這個人的衣領。
陳顧返這邊站起來幾個人。他說:“把你的手放老實點兒。”
那人嚣張極了,将沈與爾拽住衣領的手一把揮開:“老子就他媽不老實了,怎麽樣?”說着又要去摸小朋友的屁股。
隻這麽一瞬,小折刀已經貼着那人手臂紮進桌子,不偏不倚的角度,而他的表情跟語氣都再平淡不過:“你可以試試。”
沈與爾二話不說甩了流氓一耳光,她拔下折刀,再次揪住那人衣領,兇巴巴地說:“再碰,剁掉你的手。”
最讨厭欺負女人的流氓,還想伸進去!
陳顧返對小朋友揚揚下巴:“小爾,過來我這邊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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