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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測長度超過了100米。它似乎是以一個極高的速度沖進了這座城市,在岩層上留下了巨大的痕迹,滑入城市邊緣的圓形空地。

恺撒、楚子航和路明非彼此對視了一眼,這東西出乎他們的預料。胚胎或者卵都不該是那種外形,體積也大得令人震驚,要是胚胎的長度就超過100米,這東西成年後既不是能長到幾公裏長?一條幾公裏長的龍在日本海遊動?想起來都要超出想象力極限了。

“你說那東西像什麽?”恺撒喃喃的問。

“倒像是……墜落的飛船。”路明非說。

楚子航點了點頭,與其說那個是巨型胚胎,不如說那是一艘斜插着墜地的什麽飛行器,隻不過因爲是在深海中,所以他沒有爆炸。

“恺撒,再靠近一些。”楚子航說。

“動力不夠用,我們進入一道潛流了,流速很快,把我們往回推。”凱撒一邊說着一邊調整螺旋槳,這老舊的機器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吭吭”聲。

“怎麽會突然有洋底潛流的?”楚子航一愣。

深潛時遇到潛流,就像飛行器遇到不穩定氣流,是常見的事。海水深處如果有溫度分布不均的狀況,就會形成潛流,海洋生物善于利用這些潛流高速移動,但人類的眼睛是看不見潛流的,和人看不見風是一樣的道理。有些潛流是垂直的,有些則是水平的,它們就像海洋裏看不見的蜘蛛網,被纏住了就有麻煩。

“溫度分布不均,裂縫處很熱,而目标所在的方向似乎溫度很低。”恺撒說。

“很低?”楚子航看了一眼溫度表,顯示深潛器外的溫度驟然降到了5度,剛才他們還在溫度超過100攝氏度的海水中,這個溫度變化就像是一隻青蛙從火鍋裏跳進了冷水槽。

“怎麽會這麽冷?”楚子航這才意識到艙内的溫度也快速下降着,微寒侵入身體。

“不知道,我隻知道我們正航向一片極冷的水區,面對面過來的冷水流正把我們推開。”恺撒皺眉,“那東西周圍有個很大的冷水區,就像它的結界似的,我們需要更大的動力沖進去!螺旋槳不夠用!”

螺旋槳顯然已經全力輸出了,但深潛器隻是高速顫動,無法前進。

“還有辦法,從尾部噴出,可以加速。”楚子航忽然說。

“那會進一步減少我們的氧氣存量,我得提醒你我們已經不剩多少氧氣了。”恺撒瞥了楚子航一眼。

“嗯。”楚子航輕聲說。

“這個……嗯……是什麽意思?”路明非小心翼翼地問。

沒有人再說話,恺撒的手悄悄移動到空氣閥門上。随着高壓氣流從深潛器的尾部噴出,它如一隻忽然振作起來的魚那樣,迎着潛流加速起來。

“你們瘋了麽?”幾秒鍾後,曼施坦因的咆哮聲響起在耳機裏,“停下!”

中央控制室顯然可以看到他們的氧氣存量在劇烈變化,曼施坦因立刻就猜到了這群膽大妄爲的學生在做什麽。

“難得的機會嘛。”恺撒漫不經心地說,“諾瑪,分析目标,看看那是什麽,我們隻能盡可能靠近它,剩下的時間很少了,”他心算了一下氧氣存量,“20秒鍾之後,我們必須上浮,否則我們三個就得猜拳了。”

“猜拳?”路明非一愣。

“輸的那個憋住不呼吸。剩下的氧氣隻夠兩個人用的……”恺撒挑挑眉。

“目标分析對比中。”屏幕上,諾瑪以驚人的速度分析着那個模糊的物體。

距離太遠,熔岩的光不足以完全照亮那東西。顯示在屏幕上它隻是幾百個昏暗的像素,跟拿着一台傻瓜機站在100米遠的距離上拍一隻蒼蠅似的模糊。路明非、楚子航和恺撒也瞪大了眼睛看着屏幕,試圖用肉眼幫助分辨。時間一秒鍾一秒鍾減少,每一秒鍾都是他們用葬身海底的危險交換回來的。

“要是諾諾在就好了……”恺撒盯着屏幕輕聲說。

路明非心裏微微一動。他明白恺撒的意思,諾諾的特長是“側寫”,那種神秘的想象力能讓她憑着模糊的感覺猜出那東西是什麽,比他們三個在這裏大眼瞪小眼要輕松多了。但恺撒大概不僅僅是這個意思,對于恺撒這種想要在有限的生命中體驗盡可能多東西的人來說,這是生命中重要的時刻,這種時候誰都會想要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對麽?

路明非走神了,漫無邊際地想,都不記得多久沒有見到諾諾了……要是他人生中重要的時候,也會跟恺撒一樣想吧……也會希望同一個人在自己身邊。

可他人生裏的每個重要時刻都隻是一個人,一個人在三峽水庫深處,一個人站在那個黑暗的尼伯龍根中,沒有一雙眼睛看着自己。

苦逼的時候自己悶着也就算了,爲什麽牛逼的時候也沒人知道呢?

沒人知道的牛逼不是真牛逼,就像在世界毀滅之後的孤島上,你是唯一的幸存者,你是牛逼的世界之王,可沒人會編一頂荊棘的王冠爲你戴上,你隻會号啕大哭,沒有半分喜悅。

“一艘……沉船!”楚子航嘶啞地說。

路明非猛地擡起頭,在他愣神的幾秒鍾之間,屏幕上的東西可以分辨出粗糙的輪廓了。是的,那是一艘沉船,巨大的沉船,它幾乎是平躺着以極高的速度闖入了這個城市,驚擾了“高天原”的甯靜,砸碎地面,在神的國土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目标分析初步結果,沉船,寬體,長度約130米,寬度約25米,高度約15米,約20萬噸級巨型艦船。正在航海資料庫中對比分析它的身份。“諾瑪快而清晰地說着。

屏幕上,她已經開始掃描整個船體了,每個區域被單獨框出,圖像銳化後分析細節,以幫助判定沉船的身份。

她在船首框住了一個目标,在船舷上框出了另一個,很快,銳化後的圖像就顯示出來。

船頭的目标呈五角星形,而船舷上的白色區域銳化後居然出現了文字……“Ленин”!恺撒死死地盯着那行奇怪的文字,沉默了一秒鍾,搖了搖頭:“不懂,隻知道是俄文……”

自負的意大利人是絕對不會去學習俄文的,讓他們學習一下法文跟法國女人**他們都犯懶。

“那是個人名,”楚子航低聲說,“那是個人名……列甯,弗拉基米爾·伊裏奇·烏裏揚諾夫的筆名。”

恺撒一愣:“就是那個……蘇聯的……紅色分子?”

楚子航有些無語,随即他明白自己是在面對一個意大利人,你跟他講紅酒是絕無問題,但談到政治……恺撒能知道列甯是蘇聯**領袖在意大利男人中已經算博學的了。

“是那個列甯。”楚子航點了點頭,

“師兄還懂俄文呢?”路明非贊歎。

“不懂,我是在讀普·凱爾任采夫的《列甯傳》時,記了一下列甯的俄文拼寫。”楚子航絲毫不帶炫耀的說出了某冷門俄語作家的名字。

無論是意大利男人還是中國男人都對此表示了強烈的無力感,同時聳了聳肩。世界上總是存在一些人,能對看過的書過目不忘,脫口而出就是哲人名言,毫無壓力地旁征博引,從容淡定海納百川,其實跟你差不多年紀,不禁讓你懷疑你的年齡是活到小狗身上去了,油然而生自卑感。

“破冰船‘列甯号’,前蘇聯第一艘核動力破冰船,1965年8月2日下水,排水量19萬頓。它一度是世界上最先進的核動力破冰船,能長時間停留在極地,号稱極地探險中的紅色巨獸。蘇聯解體後,它在俄羅斯北方艦隊的艦艇序列中神秘消失。據稱它在穿越白令海峽時遭遇到罕見的惡劣天氣,失去了聯系。”諾瑪的分析結果幾乎同時出來。

“一艘差不多5層樓高的巨艦,在白令海峽那種安全航道因爲惡劣天氣而沉船?”凱撒搖頭,“這沒可能。”在航海上他确實有足夠的發言權。

“即便沉船也不至于能在短短的20年裏移動到日本海溝來。”楚子航說。

“那麽當時這艘巨艦其實悄悄地靠近日本領海,因爲什麽意外而沉沒。”凱撒說。

他們因這個發現太過興奮,完全沒有注意到路明非的沉默。路明非趴在觀察口上,目不轉睛地看着那艘遍體創傷的巨艦,那隻曾經稱霸冰海的紅色野獸長眠在海底的遺迹中……孤獨得就像是一隻死在山中的巨熊……他緩緩地打了一個寒噤,後腦的某一塊突突地跳,好像什麽東西要從裏面蹦出來。眼前有淩亂的花紋閃滅,仿佛象形文字又仿佛狂奔的長蛇,耳邊響起奇怪的歌聲……那不是龍文,而是歌聲,用一種他未曾聽過的語言,有一個女孩的聲音,輕輕吟唱。

他猛地抱住頭,幾乎忍不住要喊出來。

“時間不夠了!立刻上浮!"凱撒反應過來。

但他忽然愣住了,跟路明非一樣,緩緩地打了一個寒戰,一股寒氣直沁到骨頭裏。他清晰地看見艙外的海水中,無數冰絲凝結成形,冰絲之間薄薄的冰片正在凝結,某些冰片中能反射出的裏雅斯特号的舷窗,舷窗裏他和楚子航緊張的臉……海水降溫到了零度以下,他們進入了一個神秘的冰區,溫度還在下降,冰區正在高速地凍結,幾分鍾後,冰區會形成一塊巨冰,把他們永遠地留在這裏。

他們已經無法上浮了!

”跟我們在格陵蘭冰海看到的……一樣!“男人從座椅中跳起,以驚懼而嘶啞的聲音大喊,“龍類!龍類出現了!”

他全身都是冷汗,汗出如泉湧。他這樣一個懶散而淡定的人,此刻卻完全克制不住自己,腎上腺素瘋狂地分泌,令他驚恐、暴躁而敏銳。此刻他便如森林裏被老虎氣味驚醒的鹿。

他曾經是鹿,在格陵蘭冰海深處和那未知的生物相對,他隻有等待被捕食。

“怎麽可能……這沒可能……胚胎沒有孵化!”他大喊,“Eva!Eva!”

“胚胎沒有孵化……心跳信号完全沒有變化。”Eva的聲音裏也罕見地充滿不安,“我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男人沉默的幾秒鍾,手按額頭,大口喘息:“錯了……我們錯了……那胚胎不可能在沒有保護的情況下孵化……海底還有一個龍類……那是保護他的侍從!”

第七幕·高天原

|1|太古之音

“楚子航!開啓核動力系統!”恺撒的咆哮回蕩在座艙裏,“密碼是……”

此時此刻,唯一能拯救他們的就是核動力系統。他們就像是被凍在冰裏的青蛙,要想破冰而出,需要無與倫比的暴力!

核動力便是人類迄今能掌握的最大暴力,恺撒竭力回憶那個該死的密碼,那是一串數字,就在他的嘴邊,這個密碼是他自己設的,設置好了之後寫在那本遺失的工作手冊上,跟某個人的生日有關……但他記不清了。

“已經開啓了,但是沒有反應,”楚子航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密碼是你的生日和諾諾的生日相加,太容易猜了。”

恺撒猛地扭頭,楚子航的手将黃色的核動力閥門一拉到底。這家夥無愧殺胚之名,開啓核動力系統時完全沒有考慮日本列島的安危。但微型核反應堆沒有響應,屏幕上顯示溫度過低!深潛器外的溫度迅速地降低到零下20度,舷窗上出現漂亮的冰晶花紋,但那些美麗的花紋是緻命的,那意味着冰正沿着深潛器表面生長!

“呼叫摩尼亞赫号!回收安全索!拉我們出去!”恺撒對着耳麥大吼。

沒有回答,耳機裏傳來了令人驚恐的雜音,好像是源稚生在大喊,但聲音仿佛自遙遠的世界盡頭傳來。準确地說,好像在生死相隔的彼岸,成千上萬的源稚生對着他們大喊,千千萬萬的聲音疊加起來,像是地獄亡魂集體的尖叫,根本無法分辨。

不,不對!源稚生在摩尼亞赫号上,那是安全位置,如果此刻真的是生死相隔……那麽在地獄裏的其實是他們這個三人組!

恺撒狠狠地打了個寒戰,此刻他們到底是活着還是死了,恺撒自己都不敢斷言。

“尼伯龍根,”楚子航低聲說,“我們進入了尼伯龍根!”

“尼伯龍根?”恺撒一愣。

三個人中隻有他不曾去過尼伯龍根,那屬于龍族的禁忌之門沒對他開啓過,這讓他不禁有點遺憾。聽楚子航這麽說,他的好奇心壓過了驚悸,趴在舷窗上往外看。

“什麽都沒有,隻有降溫和結冰,這就是尼伯龍根?”恺撒沒有觀察到任何異樣,神話中的高天原廢墟依舊靜靜地沉睡在他們下方,前面是那艘巨大的破冰船殘骸,後面是地殼裂縫中熔岩湧動。

“目前對尼伯龍根沒有斷言,”楚子航說,“到底是異度空間或者幻覺,誰也說不清,我所去過的尼伯龍根更像是人類世界的延伸。”

“人類世界的延伸?”

“很像人類世界,但又有本質不同。比如北京地鐵裏的尼伯龍根,後來我們找到了芬裏厄隐藏的洞穴,那是一個廢棄的軍用列車倉庫,那個空間在現實中是存在的,但在尼伯龍根中它呈現出另一種狀态,會有龍王沉睡在月台上。”楚子航低聲說,“尼伯龍根是被修改過的人類世界,一個悖論的空間,處在現實和虛幻之間,如果你發現周圍有規則改變,那麽就是尼伯龍根開啓了。”

恺撒愣了一下:“沒太聽懂。”

“言靈本質上是改變規則的一種咒言,譬如君焰能改變物理規則強行提高領域内的溫度,鐮鼬令你能控制領域内的空氣波動。龍族的神秘能力就是改變物理規則,當你進入尼伯龍根時,就是進入龍類的自建空間,其中必然有些規則是被修改了的。”楚子航說,“譬如現在海水的溫度被修改了,這不是因爲寒流,而是我們進入了某個領域,其中的溫度被強行從200多度修改到零下20度!跟格陵蘭島冰海事件一模一樣,通訊中斷,溫度急劇降低,巨型未知生物活動。”

“格陵蘭冰海的檔案是S級機密,你怎麽會看過?”恺撒的眼神有些異樣。

“我試着黑過學院的檔案庫,我還知道你也黑過。”楚子航面不改色。

恺撒沉默了幾秒鍾,緩緩地吐出一口白氣:“是的,我也黑過,對于那件事,我很好奇。不過現在不是學術研讨的時候,有什麽辦法麽?”

“沒有。”楚子航說,“我在等未知生物出現,到現在爲止一切都和格陵蘭冰海事件吻合,唯有那個未知生物還沒出現。”

然後呢?”

“如果在未知生物把這東西撕開前外面的人還沒有找到救我們的辦法,我可以釋放‘君焰’。”楚子航淡淡地說。

“你準備在水底把未知生物做成烤肉?”恺撒冷笑,“别妄想了,那未知生物必然是個龍類,即使你把君焰發揮到極緻也不足以給它造成緻命傷,何況還是在水裏,水會抵消君焰的效果。”

“我不需要把它做成烤肉,”楚子航看了一眼恺撒,“我隻要釋放君焰,周圍水域的溫度會瞬間升高到3000度以上,那時候核反應堆會被引爆,他吃下我們,等若吃下一枚微型核彈。”

恺撒愣住了,片刻之後他平靜下來,嘴裏帶起一絲蠻不在乎的笑,一如他平日裏的嚣張。

他舒服地靠在座椅上,看着外面:“你知道麽?原本我是很讨厭跟你一起出任務的。”

“看得出來,所以這一路上對我還算客氣是因爲你是這次任務的專員,不想顯得太小氣對吧?”

“嗯,”恺撒點點頭,“但這時候我忽然覺得跟你一起出任務也蠻好。”

“蠻好?”

“好比帶着一顆巨型手雷一起上戰場,至少你永遠握着同歸于盡的權力。”恺撒低聲念誦着古老的音節。

楚子航感覺到了周圍空氣的輕微震動,悄無聲息地,一個巨大的領域被釋放。

言靈·鐮鼬。

“在冰塊裏也能釋放鐮鼬?”楚子航有些驚訝。

“物理學上來說,固體也能傳遞音波,貝多芬失聰之後不是咬着木棍聽音麽?木棍把音波傳入他的頭骨。鐮鼬控制的其實是音波而非空氣,所以對固體也有效。”恺撒緊閉雙眼,“當然這隻是物理學上的解釋,我隻是知道我能做到!”

此時此刻縱橫的冰絲已經徹底地困住了的裏雅斯特号,雖然還有海水在冰塊間流動,但還有幾分鍾就會徹底封凍,空氣閥門已經失效,螺旋槳也不再轉動,低溫警報蜂鳴。他們成了一隻被冰蜘蛛網住的獵物,但那隻危險的蜘蛛會從哪個方向爬過來吃掉他們呢?

恺撒的領域進一步擴大,和海底接觸。在和酒德麻衣玩拔槍遊戲的時候,他還隻能在空氣中釋放鐮鼬,領域也僅能覆蓋英靈殿禮堂,但現在他的領域半徑已經可以擴展到大約120米。在120米的範圍内他的聽覺堪比海豚,能夠捕捉到心跳,甚至利用回聲來判定領域内物體的速度和方向,在大約1000米的範圍内,他的聽覺也能有極大的增強。

冰沒能困住那些蝙蝠般的黑影,鐮鼬們帶回的信息包括冰晶生長的聲音,海水從冰格中流過的聲音以及高天原廢墟上古老岑寂的鈴聲……那些看起來是青銅質地的古老鈴铛在青銅古殿上懸挂了也許有百萬年,仍未朽爛,随着海流發出常人無法聽見的超聲波……

太古的……音樂!

是的,在鐮鼬的領域中,這座城市裏的音樂複活了。在古老的時代,這座城市還在地面上的時候,萬千青銅鈴铛便在風裏鳴響,彙聚成高遠的音樂。

恺撒一愣,心神瞬間遊離。

他是聲音的掌握者,一生中聽過無數種常人不可能聽到的自然音律。

幼年時的春天,他常常連續幾個小時站在阿爾卑斯山山麓的草地上,仰望天空,露出白癡般的微笑。這種時候加圖索家的管家和仆役們就站在不遠處竊竊私語說年幼的繼承人是否精神有什麽問題,在他們看來這片山原雖然長着茂盛的蒲公英可還是單調得令人發瘋,難道小孩子不應該喜歡熱鬧麽?恺撒卻偏偏不熱衷于那些能發出歡快聲音的小玩具,反而對這片隻有風聲的草地感興趣。他們不知道在恺撒的耳朵裏這片山原上滿是音樂,風吹散了蒲公英,無數小傘在風裏旋轉,這種聲音被千百倍地放大後就像是用管風琴演奏的教堂音樂,蒲公英小傘如唱詩班少女的青嫩聲音。萬千少女歌唱,整個山原就是這架看不見的管風琴的共鳴腔,獨爲一個人演奏!年幼的恺撒站在正中央聆聽這場盛大的演奏,比那些可笑的小玩具有意思多了。

他每到一座城市都會站在高處去聽這座城市的聲音,有的城市如老人的歌唱,有的城市如少女在哭泣,有的城市甚至能發出魔鬼般的咆哮。但沒有一座城市發出高天原這樣的聲音,如此寂靜孤單,又如此平和悠然,仿佛僧侶獨立在塵世之外,悲憫地看着世界的變遷。

讓人想到奈良月下佛塔的鍾聲。

不可思議的畫面随着那古老的樂聲侵入恺撒的腦海。那是平安時代的奈良月夜,寂靜的城市,白衣的年輕僧侶在河邊掬一捧清澈的河水,臉龐小小的少女在能映出人影的河邊走過,她的裙子上暈染着美好的楓葉和蝴蝶花,腰間插着一柄朱木折扇。遊女的木屐滴滴答答,僧侶和少女不約而同地擡頭望去,此刻他們的目光忽然相遇……僧侶手中的水濕了衣襟,遊女不由自主地捏住了腰間的扇子,那是她定情的禮物,命中注定有一日她會把它交到自己丈夫的手中……

“諾諾……”恺撒嘶啞地說。

那是幻覺,少女的長發在月下流淌着動人心魄的紅,那是諾諾!

這幅畫面活脫脫是恺撒和諾諾相遇的翻版,那時候恺撒在諾頓館的噴泉邊随手掬水洗臉。陽光燦爛,穿着新校服的諾諾把手抄在衣兜裏從林陰小道上走過,諾瑪的聲音忽然回蕩在校園裏,那是通知所有學院參加晚間的新生宴會。恺撒擡頭看見了諾諾,諾諾手中握着的不是朱木折扇而是……

一支甜筒冰淇淋……她看向恺撒的眼神也不是這樣深情萬種,記憶中的真實版本是她完全無視了卡塞爾學院第一豪門貴公子恺撒·加圖索的英俊,舔着冰淇淋,用嫌棄的語氣說:“你褲子拉鏈開了。”

該死!果然是褲子拉鏈開了,後來恺撒拒絕回憶他和諾諾的初見,就是因爲這件事。

記憶被修改了,以另一種形式出現在恺撒的腦海裏,異常的真實。恺撒清楚地感覺到諾諾就是那個和服少女,自己就是那金發的羅馬僧侶,他跋涉千山萬水來到遙遠的日本列島,遇見了命中注定的人。此刻月光下奈良城裏的佛塔們緩緩地站了起來,古老的妖魔們顯現出巨大的身影,雙眼中燃燒着金色火焰,對着月光無聲地咆哮,他們在月下舞蹈,仿佛對這對年輕人施以祝福。

好像是前世的記憶蘇醒那樣,恺撒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笑容。他開始相信自己曾經就是那樣一個羅馬僧侶,而他和諾諾在漫長的曆史中曾不止一次地相遇,在世界的不同角落。

如果恺撒是清醒的,他會發現這個畫面裏有諸多錯誤,最顯然的是一個和尚不可能蓄一頭金發。

但此刻現實和虛幻完美融合,他被拉進了幻覺的深淵。

|2|小惡魔

路明非聽見了可簭怖的聲音,讓人想起春天來時千萬蚯蚓從泥土中鑽出來的聲音……8000米的深海裏當然不會有蚯蚓,那是什麽東西從高天原的廢墟中鑽了出來!外面都是冰簭淩,路明非什麽都看不見,隻能根據聲音來判斷那些“蚯蚓”正在冰層中悠然地遊動,越來越近……那些巨大的蚯蚓,體形有如錘頭鲨和霸王烏賊,冰簭淩正在它們的體重簭下層層崩碎。

不能用“它們”來指代了,那些是比人類擁有更高智慧的生命,就算不卑躬屈膝地稱呼它們“陛下”或者“神”,也該用“他們”這樣人性簭化的代詞。

他們蘇醒了,這古老的廢墟……是龍巢麽?

恺撒居然沒有發出警報,水密艙裏靜得讓人心簭悸。

“喂喂……喂喂!”路明非小聲說,面孔抽簭搐心髒幾乎停跳。

無人回答。

路明非猛地扭頭,恺撒和楚子航都靜靜地坐着,神色安詳,面帶一絲微笑。

路明非推了推楚子航,又推了推恺撒。依然沒有人回應他,那兩個家夥分明睜着眼睛,卻又像是睡着了。

水密艙裏的燈忽然都熄滅了,屏幕也黑了下去,溫度低到電力系統也停止運轉了,舷窗外照進來的光不再是熔簭岩的金色,而是幽幽的藍,照得恺撒和楚子航的皮膚慘白如簭蠟,如同兩具微笑的木乃伊。路明非覺得自己的心髒仿佛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捏緊了,他意識到麻煩簭遠比他想象的還大,正如楚子航所說,他們必然是進入了某個尼伯龍根,這裏的規則被簭修改了,隻剩下他一個活人!

他聞到了sǐ王的味道,如此清晰,和在北京地下鐵中聞簭到的氣味一模一樣。一雙靈巧的手忽然按在他的肩上,mài力地幫他按簭摩起肩井xué來。“唉呀客人你的肩膀這麽硬,一定是經常伏案工作,啊不,是伏案遊戲對不對?這樣對頸椎很不好的哦,要經常來做做理簭療,惠顧我的生意保證你的健康,我們一起天天向上!”真是油嘴滑舌的按摩師。他的按摩手fǎ雖然巧妙,可出現的時機不太合适,路明非尖叫着蹦起來,腦袋撞在上方的顯示器上:“鬼啊!”“哪裏有鬼在8000米深海活動?除非是腳上bǎng塊石頭被丢進海裏的海盜。是我啦,誠信第一客戶至上的靈魂交易員,你最值得信賴的人生夥伴,你生命中永遠的保險索。”按摩師嚴肅認真地說。路明非戰戰兢兢地扭過頭,看見一張谄簭媚微笑的小臉。

路鳴澤。

小魔鬼今天穿着一套黑色小夜禮服,胸口塞着白色的飾巾,戴着新潮的陶瓷領結,小臉上居然還架了一副黑框的平光鏡,分頭梳得油光水簭滑,一副資深股票經紀人的模樣。這一身沒什麽不妥,可在水下8000米穿這一身出場,跟赤簭裸的路明非相對,就不由得讓人懷簭疑他是存心的。

路鳴澤拍拍手,把自己輕松地“摔”進座椅裏:“剛才還在威尼斯參加一個聚會,感覺到你出事就趕過來了,你看連換衣服的時間都沒有。”

“滾!”路明非說,但是不得不承認,路鳴澤出場的瞬間,他微微松了口氣。

在生命都變成禁簭水下8000米深處,魔鬼都能算作你的老鄉了,總比獨自等死來得強。

水密艙裏不見恺撒和楚子航,路鳴澤坐了恺撒的座椅。楚子航的座椅上放着他脫下來的潛水服,長刀斜靠在旁邊,恺撒的雪茄放在操作台上,還帶着餘溫,好像這倆家夥不久前還在這裏,隻是忽然尿簭急,就脫光光結伴出去撒尿了。

“你叫不醒他們的,就算你把他們的胳膊砍下來也沒用,他們連疼痛都感覺不到。”路鳴澤懶懶地說,“他們深陷在幻覺裏了,高天原的音樂能直接侵入意識,恺撒居然還釋放了鐮鼬,那隻會增加幻覺的深度。”

“什麽音樂?”路明非豎起耳朵,隻聽見那些“未知生物”在冰層中遊動的聲音,叫人頭皮發麻。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路鳴澤覺察了他的不适,皺了皺眉,豎起手,瞥了一眼舷窗外,仿佛那裏站着他的保镖:“退下!”

一瞬間世界就安靜下來了,片刻之後,又傳來悉悉索索的微聲,越來越遠,那些巨大的生物正遠離的裏雅斯特号。

因爲路鳴澤的命令。

路明非已經不覺得新奇了,這小魔鬼不是第一次展現那股淩駕世間一切的、皇帝般的威嚴,也許隻有在他面前,小魔鬼才會卑躬屈膝擺出保險推銷員的谄媚嘴臉。

“那些音樂怎麽能侵入你的意識呢?”路鳴澤微笑,“你的意識那是銅牆鐵壁啊!”

“我這麽拽?”路明非有口無心地說。

“是說你是個死腦筋啦,”路鳴澤歎氣,“你不覺得自己其實很犟麽?你看起來是個弱簭受,但真正認定的事情,沒人能更改,甚至賭上命你也要找回場子。你是亡命之徒。”

“龍怕亡簭命之徒麽?”

“老話說鬼也怕惡人啦。”

“你才惡人!你們全家都惡人!”路明非惡狠狠地吐槽。

“喂喂,你是我哥哥诶……”小魔鬼善意地提醒。

“我可沒認過你!”路明非哼哼,“到底這個鬼地方是怎麽回事?什麽鬼音樂?”

“高天原是龍類城市,這個你們已經猜到了。你們一定很詫異于這個城市經過了上百萬年而不腐朽,尤其是在海中,海水的腐蝕性可是淡水的幾百倍。”路鳴澤說,“其實你們看見的,并不是存在于現在的高天原。”

路明非一愣:“你說我們……穿梭時空了?”

路鳴澤搖頭:“你們沒有穿梭時空,你們進入了尼伯龍根。這個尼伯龍根中被改變的規則之一是時間,這裏的時間流動比外面要慢很多,因此還殘留着龍類統治世界時的模樣。”

“我們什麽時候進入尼伯龍根的?”路明非問。

進入北京地下鐵的尼伯龍根時,他看見青色的霧氣湧來,洗過的地方都變成70年代老地鐵站的模樣,但在下潛過程中,他沒有感覺到什麽異樣。

“你們看到鲨魚、霸王烏賊和鬼齒龍蝰的時候就已經進入尼伯龍根了,那些物種在生物學上已經滅絕了幾十萬年,就像鐮鼬一樣,隻能存在于尼伯龍根中。”路鳴澤說,“而每個尼伯龍根,都可以看成是一個巨大的煉金領域。高天原的領域之大,半徑大約3公裏,它在龍族的曆史上,曾是輝煌的古都。建築上不同的青銅鈴會發出不同頻率的聲波,這些聲波彙聚起來,如同千百萬人同時吟唱。”

“吟唱……龍文?”路明非明白了。

“是的,是這些青銅鈴在維持煉金領域,代替它們沉睡在這座城市中的主人。”路鳴澤輕輕打了個響指。

3.幻境

“10!”嘶啞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路明非一愣,那好像是恺撒的聲音。而水密艙中根本沒有恺撒。

“9!”那個聲音在倒計時,仿佛隔着一層厚厚的玻璃,極度失真。但這一次路明非聽清了,那絕對是恺撒的聲音!

路鳴澤微微皺眉:“以他的血統居然能從高天原的音樂中掙紮出來?加圖索家還真是培養出了令人驚奇的後代。”

“8!”恺撒的聲音還在繼續,聲音嘶啞破裂,好像是一隻蠶蛾正撕咬着繭要脫出來。

空氣被劇烈地擾動,就像盛夏中滾燙的柏油路面上熱氣袅袅升騰,連路鳴澤的臉也模糊起來。

一個暴力的領域正被釋放,領域内空氣燥熱,連深潛器外的堅冰都開始融化,隻一瞬間椅子就熱得坐不住了,再這麽下去這椅子大概會被烤化了黏在屁股上。

“君焰!路明非訝異,在路明非所知的言靈中唯有楚子航的君焰能制造出這樣的高熱空間。

“真有意思。”路鳴澤輕聲說,“你的朋友們都是瘋子啊哥哥,他們不僅能對抗高天原的音樂,還準備和這座龍族古都同歸于盡呢,你隻剩下幾秒鍾的生命了,交易麽?”

“7!”恺撒大吼,“路明非!路明非!閥門!閥門!”

在那個真實的空間裏,恺撒正在呼喚他,聲音居然能夠透入這個夢境般的空間,幹擾到他和路鳴澤的對話。恺撒說的應該是那個核動力閥門,剛才楚子航把那個閥門複位了,如果想引爆核反應堆,需要再次拉下閥門,把冷卻用的镉棒抽出來,否則君焰也沒用。

“要跟朋友們一起死麽?”路鳴澤的臉微微扭曲,“哥哥,告訴我答案,選擇你的朋友們,還是選擇我。他們能給你的是一次深海核爆中轟轟烈烈的死亡,我能給你的是永恒的生命和一切。”

“6!路明非!控制閥門!控制閥門!”恺撒咆哮。

他在呼叫隊友。他們做好了一切的準備,恺撒在倒計時,倒計時結束時所有的黑影都會聚集到的裏雅斯特号周圍,君焰将爆發,高熱足以引燃核反應堆,前提是同時路明非把閥門拉下……他們把這個光榮使命交給了路明非,連同希望。

想像一下,拉下閥門,核爆的幾億度高溫在海底蔓延開來,狂暴的沖擊波席卷龍族古都,巨量的海水瞬間蒸發甚至變成離子态,暴漲的水蒸氣也許會激起海嘯把東京灣裏的巨輪都給掀翻,那些殘存的龍類骨骸居然還想啃他們,嘿嘿,做夢!在核爆的中心區,他們瞬間就會被氣化!他們視人類爲奴仆和蝼蟻,但在滅世的偉力面前,大家一塊完蛋!

想着還蠻帶感的,好像二戰的遠東戰場上,你手裏玩着一顆手雷走進駐紮了整整一個排日軍的防空洞,還叼着煙。你微笑着說各位太君我哈腰鍋砸一馬死,然後摘煙就點雷,絲毫不帶猶豫的。

因爲夠本了啊,牛逼爆了啊,你了無畏懼。

這就是所謂的亡命之徒。

“哥哥,”路鳴澤臉上寫滿了悲傷,“無論我爲你做什麽,我始終是你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願意相信的人麽?或許……即便世界毀滅,生命絕盡,在一切的廢墟上隻剩你和我相對,你依然會警覺地看着我,手中握着打開保險的槍?”

路明非猛地按住額頭,腦顱深處隐隐透出了劇痛,高速閃動的畫面侵占了他的腦海,好像是掙紮着蘇醒的記憶,又像是這些年看過的動畫片的拼圖。各種不可思議的畫面,有些是曾在幻覺中見過的,譬如他和路鳴澤坐在盛夏的花壇邊,天上下着雨,他們共同把一件衣服撐起在頭頂擋雨;又譬如古老的教堂深處,這個男孩被神聖的長槍紮在十字架上,他沿着長長的紅毯走到十字架前,輕輕撫摸男孩濕漉漉的頭發;也有些是他不曾見的,譬如化爲廢墟的城市,鍾樓倒塌在月光下,碎石嶙峋,他和路鳴澤拉着手在空無一人的街頭走過,手中各自提着打開保險的槍……

這些畫面至爲荒誕卻又真實得令人恐懼,路明非能回憶起每個細節,甚至剌死路鳴澤的聖槍上那行希伯來文的家族銘文!那些不是幻想,而是……記憶!

在每個荒蕪的世界裏,隻有他和路鳴澤,當這個世界上隻剩下魔鬼時,你會和魔鬼相依爲命麽?

“6!”恺撒的聲音。

“哥哥……”路明澤歎息。

“滾出去!”路明非大吼。

路鳴澤愣住了,悲傷的表情表情僵硬在臉上。路明非緩緩地擡起頭來,眼角抽搐,直直地瞪着他,神色有些猙獰。

“你是虛拟出來的。”路明非一字一頓地說。

“我們每次見面不都是這樣麽?”路鳴澤的神色有些怪異。

“不,你是虛拟出來的!”路明非說,“你不是路鳴澤,你是高天原的音樂虛拟出來的!你篡改了我的記憶,但是鍾樓那一幕中你露馬腳了,那座鍾樓是《吸血鬼獵人D》裏的鍾,你把它篡改成了廢墟裏的鍾!”

路明非忽然從楚子航的座椅旁拔刀剌向路鳴澤。刀鋒劃破空氣帶着尖嘯,這都拜卡塞爾學院的體能課所賜,如今他也是能卧推150磅的人了!

路鳴澤微微一笑,輕描淡寫地捏住了刀身。路明非隻覺得自己的力量仿佛沿着刀身被抽走了,原本聲勢很不錯的一擊被路鳴澤以兩根手指就止住了……

當然,如果面前坐着是真·路鳴澤,那毫不奇怪,真·路鳴澤無所不能,可這家夥分明是假的啊!隻是高天原的音樂制造出的幻覺!

路鳴澤輕輕一拍,把長刀拍落,閃電般地撲近路明非……

他大力地擁抱路明非,拍打路明非的後背,滿臉開心:“不愧是我的哥哥啊!這種愚蠢的伎倆怎麽能糊弄你呢?”

“你……”路明非呆住了。

确實是路鳴澤,真·路鳴澤!此刻這個男孩湊得這麽近,路明非能清晰地聞到他的味道,不是香水味也不是腳臭,而是記憶中某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味道,千絲萬縷跟往事關聯。

剛才他那麽堅決地判定路鳴澤爲幻覺,有三個原因,一是路鳴澤引發的幻覺強到不能稱之爲幻覺的地步了,簡直就是另一重真實世界,從未有東西有透入,居然會被恺撒的聲音幹擾;二是那座倒塌的鍾樓,出自《吸血鬼獵人D》那經典的哥特風片頭,他路明非這麽多年宅男不是白當的,他甚至能記住全體美少女戰士的三圍!想在動漫領域欺騙一隻宅的記憶,那簡直是對全世界宅男的侮辱;最後也是最重要的證據,就是僞的路鳴澤身上沒有這種熟悉的味道。

這種神奇的嗅覺就像你遊曆過整個世界後回到家,踏進家門的那一刻,你聞見撲面而來的味道,全身上下每個細胞都放松下來。你清楚自己到家了,可以休息了。

難道真的這魔鬼曾被釘死在十字架上麽?而自己那麽悲傷地去看他,撫摸他的頭,輕聲呼喚他的名字……

雖然一切細節都那麽逼真,但是路明非有絕對把握說他沒跟路鳴澤在那座城市的廢墟中走過,說不出來原因,就是100%确定……

換而言之,除了那一幕……其他都是真實的!

“這個版本是真的。”路鳴澤指指自己,“保真,還包郵呐親。”

“親你妹!”路明非大怒,“你早就在旁邊看着呢是吧?你個孫子你玩我呢是吧?”

真·路鳴澤把兩個幻境做了無縫銜接,前面的一截是高天原的音樂虛拟出來的,現在的則是路鳴澤引發的,在路明非醒悟過來的瞬間,切換完成,沒有絲毫征兆。

但仍舊有些東西不一樣了,譬如在這個幻覺中恺撒的聲音消失了,連帶着外面那些黑影在冰裏遊動的聲音也消失了。

“要是你能分辨出那是幻覺,說明哥哥你對真正的我記憶很深,我就比較高興嘛。”路鳴澤笑嘻嘻地,“你沒看電影裏兄弟感情總是經過某些挑戰才能煥發出光芒!如果你真的沒法分辨也不要緊,最後關頭我會出馬幫你搞定的,頂多是有些遺憾。”

“屁嘞!廢話少說,現在深潛器就要核爆了!”路明非急得眼睛都紅了。

“沒事兒沒事兒,我暫停了時間。”路鳴澤輕描淡寫地揮揮手。

果然正版就是不一樣,那盜版貨各種作态,不斷提醒你時間不多了,無非想要交易個靈魂,正版貨暫停時間跟玩兒似的。

“好好,那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路明非松了口氣。

“哦,真實情況其實盜版貨已經都告訴你了。”路鳴澤聳聳肩,“龍族古都啦、煉金領域啦、龍類屍體啦,都是真的。現在的裏雅斯特号被凍在冰層裏,高天原裏面沉睡着龍類的屍體,它們是低階的龍類,跟你見過的鐮鼬骨骸一樣不能算作完整的龍類,死亡後它們的神經系統還能保持活性很多年,但是已經不能思考了,隻是按照本能行動,簡單地說就是龍類僵屍。它們正靠近你們,很大群,一千來隻。”

“我靠!一千來隻?那它們的本能是什麽?”路明非雖有必死的覺悟了,但聽得這個數量還是頭皮發麻。

“把一切活着的東西毀掉什麽的。”

“我靠!那不就是全天下所有僵屍的願望麽?身爲龍類難道不能推陳出新麽?”

“缺啥想啥,這是沒辦法的事,”路鳴澤撓撓頭,“僵屍缺生命,就特想生命呗,龍類人類都一樣。”

路明非撫額。

“你們有救的。”路鳴澤說,“小事情。”

“小事情個屁,當然有救,跟你交易對不對?”路明非賭氣似的說,“可是老子不樂意!”

“不不,别把我想得跟那個盜版貨一樣,死乞白賴地要跟人交易,跟個保險推銷員似的,我很高端的。”路鳴澤挺胸,“我這次回饋客戶,免費的。”

路明非心說你其實跟保險推銷員也沒啥區别,翻翻白眼兒,“不信!你肚裏又滾什麽壞水兒呢?”

路鳴澤很無辜地搖頭:“真心沒壞水兒,哥哥,你沒有發現你兩次跟我交易都不是爲了救自己麽?”

路明非一愣。“第一次你給了諾諾,第二次你給了楚子航……啧啧……居然給了個男人,”路鳴澤吧嗒着嘴,“沒有一次是爲了自己活命。你是不會爲了活命跟我交易的,我早就知道,所以拿活命來逼你沒用。要是你願意爲了自己跟我交易,”他微妙地笑了,“一次我就能拿走你的整個靈魂。”

“喂喂!以前可沒說過這事兒!”路明非吃了一驚。

“說過的,”路鳴澤笑,“當你願意爲了自己跟我交易,那隻能是你絕望的時候。你一旦絕望,契約就生效,不一定要完成四次交易。”

“我那麽舍己爲人?**到隻有絕望了才會爲了自己跟你交易?”路明非抗議,“以後你不要叫我哥哥了,就叫我雷鋒吧!”

路鳴澤龇牙咧嘴地笑,滿臉“這就是事實你傲嬌也是沒用的”的表情。

“切回你所謂的‘正常維度’之後,不要聽恺撒的拉下閥門把深潛器炸了,事情遠沒到那一步。”路鳴澤等路明非安靜下來了,才慢悠悠地說,“聽見敲門聲,就是你們上浮的時間到了。你們的電池動力還有56%,足夠用了,但氧氣儲存最多隻夠你們用15分鍾了,你們必須全速上浮,臨近海面的時候會因爲壓力驟減,你們血液裏會産生氣泡,運氣不好的話會堵塞血管,極端狀況下可能導緻猝死,這時候不妨試試你的專屬言靈。”

“我的專屬言靈?”路明非一愣心說我還有這種高級的東西。

“不要死,”路鳴澤緩緩地說,“就像我的幻影對你所說的,你太眷戀生命,因此這種言靈是你專屬的,不需要和我交易便能使用,也不是作弊密碼。這也是你的權與力。”

“這什麽權與力啊?”路明非說,“哭喊着你不要死啊求求你不要死啊!跟韓劇似的!”

“不,不是哀求,而是命令!”路鳴澤凝視着路明非的眼睛,“你在下命令,使用這條言靈的時候你要直視那人的眼睛。你是在命令這個生靈繼續活下去,他身體裏哪怕隻剩下一絲生命力都會被激活,他不敢違背你的命令,隻能全力求生。使用這條言靈你能在極端的危險中把人的全部生命力喚醒,雖然不是進攻性的言靈,但每個工會裏都要有幾個強力的奶對不對?”

“我活到20歲才知道自己他媽的是個天賦牧師!”路明非捂臉。(“魔獸世界”裏組隊下副本,隊伍裏總得有牧師、德魯伊或者薩滿這類職業的選手加血救命,一律加尊号“奶媽”,簡稱“奶”)。【原文這裏标點符号使用有誤。在括号中不能使用句号。且該括号本應該緊緊跟在“奶”後面,已修正。】

“任何王都能剝奪生命,相比起來,賜予生命才是更大的權能,那簡直不是王的權能了,”路鳴澤在路明非肩上猛地推了一把,“而是神的!”

||海底的敲門聲

路明非腳下一滑摔在座椅裏,腦海裏模糊了一瞬間,意識到自己已經返回所謂的“正常維度”。

“5!”恺撒嘶啞地吼。

水密艙裏熱得能在地闆上煎雞蛋,楚子航**的身體上紅色和黑色的花紋交替出現。他爆了血,急速純化的血統把“君焰”的效果提升,此刻的楚子航已經是顆随時會爆炸的高爆炸彈了。随着溫度上升,深潛器的各系統都開始恢複,儀表台重新亮起,顯示器顯示數據電腦在啓動中,管道壓力上升,螺旋槳震動,核動力閥門上的紅燈閃動,警報聲刺耳。

隻剩幾秒鍾了,深潛器外那些龍類的僵屍越來越密集,逐步融化的冰層中,它們數十米長的身影無聲地遊動,有些半個身體都已經腐朽,看起來就像是博物館裏的恐龍骨架,但眼中閃爍着金色的殘焰,它們的牙齒是透明的,冰晶般美麗。

整個冰層都在震動,那是一個極大的物體正在鑽透冰層靠近深潛器。那一定是這群龍類僵屍中最龐大也最尊貴的,這些靠着神經本能運動的龍類服從那巨大的家夥,就像群蟻服從蟻後那樣。當那個大東西到達的時候,毀滅他們這三個生命的盛大儀式就會開始。

恺撒等的也是這一刻。他擔心距離太遠,龍類身體的強度之高他們曾經見識過,風暴魚雷正面貫穿都不死。而的裏雅斯特号上裝載的畢竟隻是小型反應堆,威力距離正宗核彈有不小的差距。

“!閥門!閥門!”恺撒說。

路明非下意識地抓住滾燙的核動力閥門,痛得差點慘叫出聲。

“3!閥門!路明非!”恺撒又說,不比在“路鳴澤的維度”裏,現在的每一秒都隻是一眨眼的工夫。

“我靠!我抓住了!”路明非伸手到砸開的玻璃罩裏,熟練地輸入密碼。

諾諾的生日嘛,連楚子航都知道,他怎麽會不記得?此時此刻那個小巫女在幹什麽?跟蘇茜一起逛街買東西麽?他們就要英勇地自爆了,她會不會忽然心裏不安,扭頭呆呆地看着日本海的方向,那悲念傳來的方向,可隔着幾千公裏,她看見的隻是天空盡頭的白鳥飛過。

有點帶感啊,路明非浮現聯翩。

最好路鳴澤說的是真的,這樣驚心動魄後還有happyending,那就完美了。路明非豎着耳朵,期待着拯救他們的敲門聲……他忽然愣住了,稍等稍等,剛才忽略了這一節,海底8000米深,誰來敲門?除了龍類隻有溺水的死鬼了吧?

路鳴澤是搞笑吧?

“2!路明非!閥門!楚子航!君焰!”恺撒嘶啞地吼。

“老大你……”路明非一愣。

他迅速地瞟了一眼恺撒和楚子航,愣住了。

恺撒和楚子航都是閉着眼睛的,他們仍舊在睡眠狀态中。但他們的皮膚表面能看見青色血管狂蛇般跳動,心跳速度上升到每分鍾00次以上,整個身體都在變化,骨節變粗,皮膚鱗片化,顔面骨暴突。準确的說,他們正掙紮着要打碎困住自己的夢境,他們的眼睛在眼皮下飛快地轉動,面部肌肉跳動,一時流露出幸福的笑容,一時顯露出掙紮和憤怒的表情。

眼下他們的一切動作都是出自掙紮于夢境深處的自我意識,爲了對抗夢境強化的自我意識,他們都選擇了爆血。

人要多大的毅力才能才能從天堂般的幸福感中掙紮出來?

路明非一愣,說起來他掙紮出幻覺倒是不怎麽難,那個僞·路鳴澤露出了好大的狐狸尾巴……可又說起來……爲什麽他的夢境會是和路鳴澤在深潛器裏聊天?那有任何幸福感可言麽?别開玩笑了好麽?連跟一個魔鬼在寂靜無人的深海中聊天都覺得幸福,那這人的人生該有多渣多悲慘啊!他路明非心中天堂生活分明是在仕蘭中學作威作福啊,建立龐大的後宮啊,後宮裏還得分爲不同的小組,蘇曉樯是女王受小組的組長,柳淼淼是公主受小組的組長,陳雯雯那自然是文藝受組的組長……但這所有的受都比不上那個絕世的攻啊……在蘇曉樯幫他寫作業,趙孟華幫他擦皮鞋,陳雯雯幫他做午餐,柳淼淼彈琴給他聽的午後,他和那個絕世的傲嬌攻在女廁所相遇,目光中電火花閃爍,傲嬌攻諾諾當着他的全體後宮發表了“從今天起路明非是我的了”的宣言!

那才是天堂對不對?

或者說,其實在他心底最深處……那個小魔鬼才是他唯一握着的幸福?就像那個小魔鬼說的,他才是自己不離不棄的盟友和共犯?

想不清楚了,那巨大的黑影已經逼近的裏雅斯特号了,它的體長可能超過100米,隻剩肋骨的腹腔中……遊動着蜂群般的鬼齒龍蝰!

“1!”恺撒的聲音忽然壓低了。

路明非壓緊了閥門,沒辦法了,要是真的聽不到敲門聲,也就隻有往下拉了。和兩位高帥富一起完蛋,捎帶着上千龍類僵屍,他這輩子也算值了。他路明非有什麽啊,爛命一條,人家高帥富都這麽光棍,他怕什麽?光腳不怕穿鞋的,李嘉圖·M·路的人生一窮二白輸得起!

他左手抄起楚子航的長刀,右手抓緊閥門,咬緊牙關!

有部電影叫《幸福來敲門》……他媽的人生在世總會聽見自己那扇門被敲響,可敲門的不總是幸福,咬緊牙關開門吧!無論門外的是天使還是魔鬼,因爲人生就是那件沒人能躲過去的事啊!

“0!”恺撒震吼。

舷窗外光芒刺眼,如千百盞燈在同一瞬間被點燃,那是龍類僵屍的眼睛。它們殘存的生命肆無忌憚地燃燒,疊加起來的領域壓入水密艙,無窮無盡的龍威能瞬間把正常人類的精神摧毀。那個巨大的黑影從頭頂正上方逼近了的裏雅斯特号,它隻剩枯骨的長尾螺旋着攪動海水,上面的骨刺把堅冰掃開,透明的長牙如彎曲的水晶長矛!

絕美的撲擊,至兇的殺機,便如巨鷹撲擊入海去獵殺一條魚!

路明非就要忍不住壓下閥門的瞬間,“撲撲”兩聲。

路明非滿心死裏逃生的歡喜,二話不說,松開閥門,跟揮棒擊球的棒球手似的,連劍帶鞘敲在楚子航腦袋,還帶旋轉。要是不給面癱師兄狠狠一擊,他就會在夢中強行壓爆“君焰”,雖然比不上核爆的威力,不過把他們三個烤熟不是問題,連帶着沒準連深潛器都能融化掉。

路明非自己都忍不住爲這漂亮的一擊叫好,覺得自己要是練練去打美國棒球職業聯賽,說不定也是一枚強棒!

面癱師兄不愧是超“A”級的血統,雖然沒有醒來,但頸骨自然彎曲把所受的力量消解掉了,夢呓般的吟誦聲斷絕,領域收縮。路明非上去摸了摸楚子航的後腦,好大一個包。

就算工傷吧,路明非四下張望,想看有什麽奇迹會發生……

舷窗外有一隻素白的手!

真是隻漂亮的手,手指修長得不學鋼琴都可惜了,從纖細的手腕到修剪完美的指甲,完美無瑕,居然還戴着一隻戒指。如果此時醒着的不是路明非而是恺撒,他會認出那是梵克雅寶旗下的Tellus,白金底座的中間鑲嵌着近乎完美的哥倫比亞祖母綠,重量達到10.98克,被細碎的黃寶石、綠寶石、橘色石榴石和沙弗萊石包圍,就像綠色的露珠滑動在金色的草原上,雄獅趴在草間,鬃毛黃金版閃爍。

要是在酒會上遇到戴着這樣一枚戒指的女性,恺撒無疑會爲對方的審美所傾倒,端起兩杯香槟上去攀談……但是在路明非的眼裏,什麽美感什麽品味,這場面根本就跟貞子要從電視機裏爬出來似的!

“别爬出來别爬出來!”路明非心裏默念。

鬼知道那隻手下面連着什麽,要說是個身材火辣的美女路明非絕對不信,沒準連着一條章魚什麽的。

那隻手在舷窗上寫起字來了,一筆一劃,漂亮的中文書法。

“把他們抱起來。”

路明非以爲自己看錯了。“他們”無疑是指恺撒和楚子航,姑且不論把這倆貨抱起來有什麽用,但就這件事本身來說也很有執行難度。恺撒的體重達到80公斤,楚子航身材略消瘦些,也有75公斤重,瘦肉總比肥肉沉,這倆家夥強勁有力的肌肉不是擺設。

同時抱起恺撒和楚子航,等若同時抱起十桶純淨水……路明非記得江湖上什麽好漢的絕招是“霸王舉鼎”來着。

問題是他這霸王隻有區區63公斤。

“把他們抱起來,不要接觸地面!!!”那隻手又一次書寫,這次特意用了三個感歎号強調。

“接觸地面?”路明非一愣。

他蹲下去按住水密艙的地面,感覺到地面在微微震動,有種奇妙的韻律感。他明白了,的裏雅斯特号幾乎完全由金屬構成,這東西是個完美的共振腔,青銅鈴發出的聲音經過海水傳導到深潛器的表面後産生了共振,效果暴增,因此爆血的恺撒和楚子航也無法從夢境中掙脫。就跟貝多芬咬着木棍聽音樂的道理一樣,隻要站在地面上,高天原的音樂便沿着腿骨傳入腦顱,坐在硬塑料的座椅上,音樂便順着脊椎傳入腦顱。

要讓這倆貨醒來的唯一辦法是阻隔震動,路明非是目前唯一對那震動絕緣的東西。

所以……一次性抱起十桶純淨水?

路明非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雙腳紮馬,發一聲“嗨”,左肩擔着楚子航,右肩擔着恺撒,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還是得虧卡塞爾學院的體能課,否則他這腰都得斷了。

三個男人皮肉相貼,這時候就比出差距來了。恺撒的皮膚有種德克薩斯沙漠的熱度和粗糙感,楚子航那是堪稱“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的好漢一條。

立刻就有了效果,楚子航和恺撒幾乎是同時睜開了眼睛。不愧是新一代血統最優秀的混血種,醒來後恺撒和楚子航同時弓腰試圖坐起,海藍色的眼睛和黃金瞳都極盡淩厲地四下掃視,要分辨目前的狀況。恺撒還有一個伸手到枕頭下模槍的動作,這家夥莫非以爲自己在酒店的總統套房裏醒來?

下一刻獅心會會長和學生會主席各自捂住頭,痛得眼角抽搐。

他們的腦袋撞在了一起。

“别動别動!”路明非大喊,這一動彈差點毀了他的馬步。

“别動!堅持住!”那倆家夥同時說。

一瞬間他們就弄清了狀況,顯然路明非不會閑極無聊在生死關頭拿他們練肌肉,結合剛才古怪的音樂聲和夢境,楚子航和恺撒幾乎在同時推出了結論,在物理學和言靈兩方面他們都比路明非專業太多。

“倒車和排水”,那隻素白的手在舷窗上留下這一行字後消失了。

隻有路明非能看到,恺撒和楚子航的目光都很不方便……他倆現在被路明非兩肩分别挑着,路明非就像是獵到了獐子的獵戶,高高興興地把獐子抗在肩上回家……準确地說是獵到了兩隻狗熊。

“倒車!”路明非大聲說,“誰會倒車?”

“倒車?”恺撒說,“是指螺旋槳系統反轉麽?這個太容易了,不過你得把我挪到操作台前才行。”

“那誰會排水?”

“是說釋放壓縮空氣擠出海水?”楚子航說,“我對壓力系統已經摸得很熟了。”

“好,那我往操作台那邊挪挪,你倆辛苦點搞定倒車和排水的事兒。”路明非說。

“奇怪,那些東西在遠離!”恺撒說着把深潛器的檔位扳到倒車,開始調整電流和壓力。

他沒敢在釋放“鐮鼬”,但是聽覺仍舊比常人敏銳。他在夢境中一直感覺着那些東西的逼近,隻是如被“魇”住那樣不能掙脫。此刻原本緊緊圍繞着的裏雅斯特号的黑影們正聚集起來往一個方向後撤,連同那個巨大的東西,它們似乎覺察到了某種危險。但堅厚的冰層在限制着它們的速度,它們顯得異常急躁。

“開始排水。”楚子航說,“在剛才君焰在作用下水箱裏的冰融化了,排水進行得很順利。但是在冰層中我們是不能上浮的,冰太厚了,我們被卡死在裏面了。”

”能用君焰融化更多的冰麽?”恺撒問。

“君焰是難以控制的言靈,”楚子航說,“作比喻的話,它不像火焰噴射器,而是炸彈。”

“兩位哥你們能節約時間少用修辭方法麽?”路明非艱難地喘氣兒,“就是說我們這艘破船還沒給凍裂?還能用?我們多年前的那張舊船票還能登上這破船?”

“吐槽也算修辭吧?”楚子航說,“但你說得沒錯,還能用!”

“我們現在怎麽辦?”恺撒問。

“等。”路明非無可奈何地說。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總之是一個奇迹,一個被路明澤許諾的奇迹。路鳴澤一生中許諾他的奇迹迄今爲止都兌現了,但他們現在如同被一座冰山封住了,冰層厚達數百米,當年泰坦尼克号就是撞在這樣一座冰山上沉海。如果說泰坦尼克号是一條巨鲸,的裏雅斯特号隻是條小黃魚而已。這個奇迹如何發生路明非想破腦袋也想不出。

但毫無疑問什麽事正在發生,否則那些黑影也不會匆忙遠離這個區域。

見鬼!路明非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連龍類僵屍都要避開的區域……大概不會是什麽适宜生存的好地方吧?

這個念頭還未結束,他看見火焰般的顔色映在了舷窗上!

|5|巫女與神域

摩尼亞赫号的探照燈掃過海面,漆黑的海上,小船随着漲潮的浪起伏,穿着巫女服的女孩跪坐在船艙裏,長發被風吹得淩亂。

一大一小兩艘船船頭相對,沒有動力的小船被海浪推着向摩尼亞赫号而去,風很大,小船的速度越來越快,幾分鍾後也許會在摩尼亞赫号堅硬的船首上撞碎,但少女甚至沒有擡頭看一眼前方那巨大的船影。她漠無表情地看向天空中的某個角落,如果不是烏雲遮擋,那該是月亮的方位。

摩尼亞赫号收起鐵錨,啓動了燃氣輪機,功率巨大的推進系統開動,這套改裝過的動力系統可以讓這艘大船在海面上飙出60節的極速,打開隐藏的水翼時它的速度甚至能達到10節,那時候它根本就是一柄擦着水面斬過的快刀,普通的魚雷都無法命中它,因爲速度太快。

它不是前進,而是後退,螺旋槳在反轉,緩緩退後以避開小船。

這種感覺極其詭異,便如一隻黑色的豹子和一隻白兔在密林中相遇,短暫的僵持後,後退的不是白兔,而是黑豹。摩尼亞赫号退到了半海裏之外,把原先的位置讓給了小船,從這個位置垂直往下8000米,就是的裏雅斯特号深潛器。

音樂響起,空靈的女聲清唱,琉璃般脆淨。

巫女從袖子裏摸出手機。粉色的女孩機,大屏幕,還貼着輕松熊的貼紙,委實不是一台适合巫女的手機。個性鈴更叫人摸不着頭腦,是不動畫的主題曲。2011年新番《罪惡王冠》,主題曲エウテルペ,演唱者Chelly:

盛開的野花啊,請你一定告訴我,

人爲什麽要互相傷害互相争鬥?

靜靜開放的花啊,你在那能看到什麽?

人爲什麽就是不能互相原諒呢?

雨過後,夏天變藍,

融爲一體,

在輕輕搖曳的我面前一言不發

日漸枯萎時,你有什麽想法?

用那無言的葉,傳達着愛;

在夏日離别,微風蕩漾,兩相重疊

爲了證明曾經生存過,我放聲歌唱

爲了無名的友人。

意思含混不明,卻悲傷得像一首挽歌。

巫女非常耐心地等鈴聲響完才打開手機,放在耳邊。

“你已到達指定位置,那群僵屍靠近海面時候你應該可以感覺到,”電話裏的男聲低沉。“你‘審判’時的餘波會殃及我們,我們現在要撤到十五海裏以外。耗時大約15分鍾,請在15分鍾後發動審判,拜托了。”

巫女點了點頭,她知道打電話的人就在不遠處的探照燈後看着她。

“那麽繪梨衣,東京見。”

巫女仍不回答,合上手機,把它抛入海中。

摩尼亞赫号的燃氣輪機開足了加力,高速地撤離這片海域,留下白色的航迹。一條黑色的繩索從船上抛了下來,那是一根納米技術的金屬纜繩,的裏雅斯特号的安全索。

古代日本海邊有一種被稱作“海女”的女孩,她們善于潛水,深海的大珠隻有她們才能采集到。她們下潛的時候常常會在腰間系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頭交給船上的親人。如果她們在海底遇到危險,就隻有靠這根繩子救命,至少能收回她們的屍體,所以繩子隻能握在親人的手裏。有時候她們也會把繩子交給自己的丈夫,海女的丈夫們說,如果你厭倦了你的妻子,就帶她去遙遠的海域采珠,然後把繩子扔在水裏就好了……

水底的三個二貨此刻絕不可能想到母船已經跟他們“離婚”了,他們即便擺脫冰層也必須由安全鎖拉着高速上浮,螺旋槳系統是無法把他們推到海面的,壓力系統也不行,何況他們的氧氣已經不夠了。

海面空曠,隻留下這麽一艘小船,波濤起伏,似乎随時能把小船掀翻,今夜的大海中蘊藏着極大的不安,仿佛海底那些躁動的龍群要一湧而出。

巫女伸手輕輕地按在海面上,就像撫摸一隻暴躁的貓似的。

頃刻間海面平靜下來,準确地說一切都平靜下來,包括空氣,剛才海面上還是凄厲的風嘯聲,此刻風懶懶得好似就要睡去。根本無須下錨,小船準确地停在了預定位置。

巫女有節奏地拍着掌,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天空中的烏雲坍塌了一角,恰好是月下的一角,清寂的月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細碎,海面如一塊表面有着細密紋路的銀錠那樣。海面溫度越來越低,跳蕩的銀色波光漸漸凝固……幾分鍾後,以巫女和小船爲中心,半徑3海裏的海面上,一層薄冰形成。

世界寂靜得如同一場夢境,一起都沉睡了,包括月光,包括海浪。

能行動的隻有巫女,她挽起袖子,露出纖細玲珑的手腕。

如果曼施坦因或者施耐德在場,他們的世界觀會被颠覆,他們自信是很了解神秘世界的人,曆史上一切匪夷所思的事情都可以用龍族、煉金技術和言靈來解釋。但此刻的一切似乎已經超越了煉金或者言靈的範疇,臻至新的領域。

無上權能的領域……人類的語言中,描述那種領域的詞語大概是……神域!

第八幕·深海黃金瞳

|1|海底怒漿

整個日本列島都在震顫,此刻日本海底,數百萬噸熾熱的岩漿從地殼裂縫中噴薄而出。

這是一次中等規模的海底火山噴發,洶湧的岩漿攜着無與倫比的力量在海水中上升,達到接近半公裏的高度,形成熔金色的“岩漿牆壁”,接近它的海水迅速汽化又在高壓下迅速凝結,仿佛一百萬個暴雷響起。地面上的火山噴發絕無這樣輝煌的景象,即便公元79年那場瞬間淹沒龐貝城的維蘇威火山噴發也無法跟這種海底裂縫中的岩漿噴發相比,因爲地表距離地幔層足有十幾公裏遠,岩漿必須上浮十幾公裏才能到達地面,而海溝是地球的傷口,這裏距離地幔層隻有幾公裏!

幾公裏以下就是全世界岩漿的倉庫!

映在的裏雅斯特号舷窗上的火色就是岩漿的顔色,即使厚厚的冰層也無法阻擋,包裹深潛器的整塊海冰此刻被映照得如同一顆火紅水晶。

難怪那些龍類的僵屍在合圍的裏雅斯特号的最後瞬間集體撤離,即使是龍類僵屍大概也不願意被岩漿包裹變成化石。

“看樣子還是得完蛋……”恺撒低聲說。

深潛器的各系統看起來都還完好,但仍舊無法擺脫冰封。

深潛器距離那面熔金色的“岩漿牆壁”隻有數百米的距離,四射的岩漿流便如煙花,随時一道過來……

“老大你說……多年後我們被人從海底的火山灰裏挖出來……我左肩扛着你,右肩扛着會長大人……是不是也蠻感人的?”路明非心裏一片空白。

“來了!上面!”楚子航低聲說。

路明非仰頭往上看去,通過結實的樹脂圓窗,岩漿巨壁的顔色正在劇變。

它原本是由流動的岩漿組成,靠着噴射的巨大力量維持,但在海水中它迅速冷卻,在上方凝結成黑色的火山岩。

世界上其他地方的火山岩中都含有大量氣泡,因此是世界上唯一一種比水還輕的岩石,但海底凝結的火山岩不同,這裏的壓力之大不允許氣泡存在,所以那堵沉重而灼熱的岩壁開始分裂坍塌,一塊巨大的火山岩向着他們所在的位置垂直拍下。

“我靠,比**城樓還大!”路明非嘟囔。

他想開了。人皆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隻看死得牛逼不牛逼。眼下這死法牛逼到爆,按照古人說法就是足以“彪炳史冊”,所以一定得睜着眼死,好好看看自己到底怎麽在末日般的日本海溝深處被自然偉力毀滅的。

火山岩命中了這座海底冰山,從體積上說,這次碰撞就像是**城樓從天而降砸在了景山上。一切都在巨震,爆裂聲就像在耳邊放閃光雷,還同時放兩顆,左邊一顆右邊一顆。

路明非眼前一片黑,腦海裏幾千幾萬種聲音轟然暴作,他終于理解了中學課文裏《魯提轄拳打鎮關西》中鎮關西的感受,所謂“卻似做了一個全堂水陸的道場,磬兒,钹兒,铙兒一齊響。”施耐庵老師作爲人民藝術家修辭功力真不是蓋的,想必也是遭過類似的罪,所以寫得那麽生動,有生活呀有生活。

“堅持住!”楚子航大喊。

“我hold住我hold住!”路明非根本看不見,隻能四處瞎摸,想找個東西扶着。

“冰層……裂開了!”恺撒大聲說,“我聽見了聲音,冰層裂開了!”

天字号的狗屎運降臨在他們身上,火山岩命中冰山後并沒能把這塊巨冰一次拍碎,它沿着冰山側面滑落下去,幾秒鍾後,冰山從正中開裂了,裂縫恰好經過的裏雅斯特号上方。如果海面上的摩尼亞和号此時收回安全索,就能把整艘深潛器提出海面!

“螺旋槳系統加力!反轉!全速排空海水!”恺撒大吼,“這是我們上浮的時候!”

的裏雅斯特号如一隻掙脫了蜘蛛網的小蟲,系統全速運轉,從那道裂縫中掙紮着上浮。

見鬼!一切跟路鳴澤那個小鬼預言的一模一樣!好像這場海底火山的爆發、那塊下墜的火山岩、乃至于冰山的裂縫都在他控制之中,他想爲路明非開辟一條生路,一切就按照他的願望發生了,絲毫沒有誤差,還有艙外那隻手,誰藏在外面?

路明非不知道小魔鬼怎麽做到的,這種感覺就像是……小魔鬼掌握的根本不是什麽超能力,而是命運!他就是命運本身,他在命令命運如此進行。在他發出命令之後,命運被強興擰轉到他期待的軌迹上。

這真的是魔鬼的權能麽?這是連神都要視爲“禁忌”的能力吧!

“媽的!”路明非忽然說,“我聽見……好像有人在我耳邊敲雞蛋……”

準确地說,那是蛋殼破碎的聲音,好像他們在一個巨大的雞蛋裏,裂縫緩慢地在蛋殼表面延伸……

見鬼!這打雞蛋不就是深潛器外殼麽?

“有可能是金屬疲勞,也有可能是應力集中,”恺撒神情嚴肅,作爲“鐮鼬”的主人,路明非都能聽到的聲音自然逃不過他的耳朵,“從壓力讀數看,第三水密艙确實有洩露……”

路明非臉色慘白:“總之它就是裂了對不對?不必說得那麽技術,根本就是裂了裂了和裂了!早說你們家的股東靠不住!漆成日本國旗還是LadyGaga都沒用!現在你就算在外殼上漆‘上帝保佑’也救不了我們了!”

毫無疑問是剛才冰層開裂的時候他們被波及了,在深海的極高壓力下,深潛器堅硬的金屬外殼也靠不住。

的裏雅斯特号的外形設計得像一根法棍,就是圓弧形的外殼能最大程度地避免應力集中。遭遇過“中庭之蛇”的毀滅,路明非這種物理白癡也明白應力集中有多麽可怕,隻要深潛器表面出現一道裂縫,這個道理就像你不能單手握碎一隻完好的雞蛋,但是隻要蛋殼表面有一道裂縫,你就能随手将其粉碎!

金屬撕裂卷曲的聲音令人牙酸,随即是“撲”的一聲,好像旁邊有人用筷子戳穿了充氣的厚塑料袋,再接下來就是流體洶湧的聲音。

“漏水了?我靠内部有排水系統麽?”路明非左顧右盼,試圖找到缺口。

他在想電影裏要是遇到這種事該怎麽辦。如果的裏雅斯特号是條船的話他們還能考慮把水舀出去,可現在在水密艙裏,舀出去的水倒哪兒呢?總不能叫恺撒都喝下去……

“是漏了,但不是水密艙!”恺撒說,“的裏雅斯特号是雙重金屬外殼,兩層之間是輕煤油,現在是外殼穿孔,煤油在洩露,海水湧入,隻要内殼不漏,我們就沒事。”

“媽呀早說啊!”路明非松了口氣。

“但煤油漏光之後就難說了……”恺撒說,“我們已經遠離高天原,那種緻幻的音樂無法影響我和楚子航了,放我下來,我試試看能否進一步加快上浮速度。”

的裏雅斯特号在螺旋槳系統和排水系統的作用下全速上浮,不到兩分鍾裏上浮了大約00米,眼看就要越過“岩漿噴泉”的最高峰。此刻往下看去,遠古的龍族城市越來越小,那些恢弘龐大的宮殿乃至于那座金屬巨塔看起來都像是兒童積木,凝固的火山岩紛紛剝落下墜,砸在海床上,濺起黑色的粉塵。黑塵貼着海底湧動,湧入高天原,吞噬着這座古老的城市,這一幕便如在空中俯瞰沙塵暴吞沒一座沙漠中的城市,短短幾分鍾後,暴露在黑塵之上的隻有劍一般銳利的塔尖。

誰也不知道這座古城能否逃過浩劫,當然最好它還是完蛋,連帶着那些龍類僵屍一起。

“列甯号破冰船……”楚子航忽然說。

列甯号的殘骸也被黑塵淹沒了,龍類胚胎的心跳信号毫無疑問是從那條船裏面傳出來的。

一艘前蘇聯的破冰船裏藏着一個高階龍類,甚至龍王!隻有兩種可能,要麽破冰船沉入高天原之後,被龍類當做了孵化基地,龍類就像寄居蟹,列甯号是它找到的貝殼;另一種是有人用列甯号運輸一枚龍類的胚胎……宿命般地沉沒在日本海,墜入龍類城市的廢墟。

後一種可能想起來叫人不寒而栗,世界上知道龍族秘密的人還有多少?

“暫時别管了,”恺撒說,“幾分鍾内煤油就會漏光,那時候内殼也保不住了!”

“幾分鍾?”路明非瞪大了眼睛。

“氧氣也隻夠5分鍾的。”恺撒說,“我們就剩下這點時間了,抓緊想想辦法。”

“我們距離水面還有8公裏……”路明非有氣無力地說。

眼前的局面白癡也算得出來。8公裏就是8000米,5分鍾上浮8000米也就是每分鍾1600米,換算而時速是100公裏。他們必須以飙車的速度上浮……可這是一艘科研深潛器不是一台跑車,它的額定上浮速度是每分鍾50米。

“所以才要想想辦法,”恺撒說,“要是按照操作手冊就能做到的事,還用想麽?”

他接通了通訊平道,把聲音接入擴音系統好讓楚子航和路明非聽得見。遠離高天原之後通訊頻道中的幹擾聲沒有了,信号顯示通訊正常。路明非心裏又燃起了希望,他們還有安全索,那根救命的繩子還拴在深潛器上呢!

“呼叫摩尼亞赫号!呼叫摩尼亞赫号!這裏是的裏雅斯特号,聽到了麽?這裏是的裏雅斯特号,我在使用應急頻道77進行呼叫,全速提升深潛器!全速提升深潛器!我們的氧氣隻夠支持5分鍾!”恺撒按程序開始呼叫。

“我靠你還真耐得住性子!”路明非撲上去對着麥克風大喊,“救命啊!船要沉啦!沒氧氣啦!拉我們上去啊!”

“沉着!沉着!先說明情況!”恺撒撥開路明非。

他是個航海達人,十四歲就擁有自己的帆船,帆船老師教導他呼救時一定要遵從既定程序,因爲在海上你可能遇到的情況千變萬化,呼叫時必須首先說明自身情況,然後重複,以确保傳遞的消息沒錯。具體該怎麽施救,這個權利是交給救援方的。

他抓起麥克風,試圖再次呼叫時愣了一秒鍾……認真想的話,路明非的呼叫好像也很完美,清楚地說明了情況和邀請,如果忽略那些“啊”的話,簡潔有力有沒有?

“救援!船要沉了!沒氧氣!拉我們上去!”恺撒對着麥克風大吼。

一片死寂……應急頻道77中沒有任何回答,它是接通的,但無人說話。如果這是一部電話,那麽電話那頭的人拾起話筒之後就把電話放下了……

就像對待舊情人的來點,你不想理睬,任她咆哮。

|2|叛離

美國伊利諾伊州山區,卡塞爾學院中央控制室,施耐德狠狠地一拳捶在桌子上。

曼施坦因無力地垂下手臂,放下了麥克風。巨大的三維模拟地圖上,一片綠色的光點,每一個都有編号,那是執行部遍布世界各地的聯絡人。塞爾學院用了幾十年的時間來鋪設這個聯絡網,每一屆畢業生多數都被派往世界各地擔任專員,他們有的隐藏在五角大樓内部,擔任情報分析官,以混血種的智商想得到那種職位太簡單了;有的則進入研究所從事尖端研究搜集科技情報;有個家夥創立了一家新型社交網絡公司,擁有多達數億的用戶,那些用戶每天都在自己的空間裏貼照片寫日記,比如“今天去夜總會泡妞,在哪裏巧遇了爸爸”之類的,這家夥就從這些海量信息中篩選跟龍類有關的情報……當然也有那些倒黴的家夥被派往了太平洋上的無人小島,和當地的部落人一起生活。目的是看守島上荒廢的龍族古墓,學院的船每次去看他的時候都看見他穿着椰子殼做的褲衩,圍繞着篝火、拍着屁股和部落人一起跳舞,自從帶去的内褲全數刮破之後他一直穿那個,聯絡員問他是否需要什麽額外的供給。比如一些上好的内褲,專員說那就算了,在這裏穿棉内褲怪不時尚,布羅利的女孩們不會喜歡的,如果方便的話你們可以給我帶一些茴香麽?我把茴香放在我的椰殼内褲裏,就會散發出雄性魅力,部落妹子該有好些就願意和我共度良宵啦!

但無論身處天涯海角,保持聯系是第一要務。太平洋小島上那個專員每夜還會踩着腳踏車給自己的聯絡設備充電,每天通過衛星和學院通話一次。然後此刻地圖上的光點接二連三地熄滅,諾瑪的聲音單調地念出他們的編号:

“J023,off-line.”

“J0177,off-line.”

“J957,off-line.”

……

被念到編号的專員和學院總部之間的聯絡中斷了。“Off-line”,離線狀态,但對于諾瑪而言這不僅僅是手機沒電那麽簡單。

諾瑪的監控範圍是全世界一些有信息系統的區域,電子郵件、手機網絡、信用卡信息、郵政網絡……都在她的監控中,隻有在一切手段都無法聯系上一個人的時候,他才會被判定爲“off-line”。她跟丢一個人是很罕見的情況,通常被判定爲“off-line”,就意味着那個人已經死了。而此刻發生的事從諾瑪誕生之日絕無僅有,數百名專員、數以千計的聯絡管道、數以萬計的賬戶被從諾瑪的系統中“切除”了。

每一個編号都以“J”開頭,“J”是“Japan”的首字母,所有這些編号都來自日本分部。

日本列島上的最後一個光點熄滅,整個區域成了空白。

“日本,失控了!”施耐德嘶啞地說。

“他們……都死了?”曼施坦因疑惑地問。

施耐德搖頭:“一瞬間遍布日本的317名專員全部被殺?這不可能。諾瑪判斷他們爲off-line,是因爲他們的手機同一時刻關機,郵件賬号被永久删除,信用卡集體失效,我們位于日本的服務器也不再向諾瑪發送數據,還有我們在日本擁有的那幾家企業,也都不再以任何形式回複學院。而就在幾個小時之前,一切還都在我們的控制中,整個日本分部運轉良好。”

“這是?”曼施坦因愣住了。

“一場有預謀的叛變,整個日本分部,叛逃了。”施耐德輕聲說。

曼施坦因的臉抽搐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一個古代的皇帝派出最得力的将軍,帶領一支大軍讨伐敵國,假設某一天他忽然發現派出去的信使都沒回來,那麽他就應該做好準備死去了。因爲中途叛變的将軍必然正帶着軍團在回來殺他的路上。”施耐德幽幽地說,“我們派出去的那個将軍就是源稚生。”

“源稚生?他是整個日本分部的負責人?他那麽年輕!”

“他不是負責任,他是聯絡人,日本分部的一切信息都經過他。”施耐德說,“隻有他能做到。”

“那凱撒路明非他們……”曼施坦因驚呼。

“他們應該還活着,至少還沒被碾碎,”施耐德把自己的手機遞給曼施坦因,微縮在日本海圖上,唯一的、微弱的紅點還在閃爍,“這是我嵌在楚子航臼齒裏的信号源,它跟諾瑪無關,直接通過衛星聯絡我的手機。”

“但我們聯絡不上他們。”施耐德又說,“我們無法呼叫他們,他們在日本境内也無法獲得任何幫助,所有的秘密聯絡點都失效了,他們在ATM中取不出錢來,無法登陸郵箱……他們現在等若三個偷渡客。”

“天呐!”曼施坦因手按額頭。

“現在想起來,日本分部建議他們潛入日本執行這次任務,而不是通過海關入境也是有預謀的。”施耐德說。

“是的,在兩分鍾前,全日本的警視廳都收到了通緝令。他們以‘非法入境’和‘倒賣珍貴文物’兩項罪行被通緝。”諾瑪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

“漂亮,幹的真漂亮。”施耐德幽幽地說,“即使凱撒他們能從深海中逃脫,我們也無法從任何渠道聯絡上他們,無論是官方的還是秘密的。”

“也有好消息。”諾瑪說。

“這種時候還能有好消息?”施耐德有些詫異。

“通緝令上用的是他們三個人的本名,而不是假護照上的名字。這樣他們還持有合法的身份證件。”諾瑪說。

施耐德一愣。

本名其實不重要,通緝令上的名字應該是被通緝人所持身份證件上的名字,這樣就等于把被通緝人的合法身份取消了。在這個社會中需要使用身份證件的地方太多,沒有身份證件的人很容易被發現,除非真像楚子航說的那樣繞開人類聚居區搞野外生存。按道理說這種錯誤源稚生是不會犯的,他是“A”級血統,學院頂尖的高材生,各課成績全優,情報學更是第一。

“他們的化名出自一部知名日本漫畫《流星花園》。如果警視廳在電視裏通緝道明寺或者花澤類,民衆會以爲是電視台的玩笑。”諾瑪說。

“是這樣,”施耐德恍然,“勉強算一個好消息吧。”

“如果是源稚生到這的這場整個日本分部的叛離,目的是什麽呢?”曼施坦因沉思。

“高天原!”施耐德緩緩地說,“關于日本海溝深處的胚胎心跳,關于這場海底探索,看起來都是學院本部主導的,其實一切都來源于日本分部的建議。他們是要借助本部的技術力量,還借用了血統階級最高的三名學生,而就在這次任務中,我們居然就有了前所未有的發現,發現了一座龍族古城的遺迹。這不是太巧合了些?”

曼施坦因沉思了幾秒鍾,點頭:“他們真實目标就是那座龍族古城,心跳信号指示誘餌。”

“這個世界上掌握了龍族秘密的不隻是卡塞爾學院,還有漢高和聽命于他的家族們,還有藏在暗處的某些獵人,所有人都觊觎着龍族的遺産。而現在日本分部掌握了高天原的完整情報,爲了把這個發現完全據爲己有而從學院中叛離出去,是很合理的。”施耐德緩緩地說。

“現在怎麽辦?”

“隻能期待日本境内仍舊忠誠于學院的團隊了,雖然脫線,但他們畢竟擁有年青一代中最優秀的血統,别人做不到的事,他們或許可以。”

“Off-line翻譯成中文是‘離線’。”曼施坦因糾正。

“可是用在凱撒他們身上就是脫線啊。”施耐德無奈地說,“脫線團隊……而且我指的不隻是他們,在日本境内還有其他團隊在活動,連源稚生都不知情的秘密團隊,不是麽?”

曼施坦因沉默了幾秒鍾:“那件事你也知道?”

|3|極限上浮

“我就說嘛!我早說美作那個傻逼靠不住的!”路明非大聲說。

“你有說過麽?”恺撒撓頭。

路明非一愣,旋即又是怒氣沖沖:“現在還糾結這些細節幹什麽?美作是個傻逼無誤!”

“同意。”恺撒說。

“你們看下面。”楚子航打開了聲納,對着深潛器下方掃描。

成群的、巨大的黑影正在高速上浮,追着的裏雅斯特号而來,好像是一個鲸群。海底已經被證明是生命禁區了,當然不會有鲸群這種東西,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些龍類僵屍!

“它們追個屁啊!我們這點肉連塞牙縫都不夠好不好?”路明非大怒,“我們也沒從它們家裏偷什麽。”

“見鬼!”恺撒滿頭都是冷汗,“速度很快,時速接近100公裏,它們遊動起來簡直是魚雷!”

“螺旋槳系統動力耗盡!氧氣存量還剩分鍾!上浮速度每秒80米!”楚子航讀着操作台上複雜的儀表,“我們距離海面7公裏,龍類僵屍距離我們隻剩1公裏!”

“算了,讓會長放個君焰!我們核爆了跟它們拼了!”路明非咬着牙。

“君焰?”恺撒一怔,忽然扭頭看着楚子航,“你能定向引爆君焰麽?”

“可以,”楚子航點頭,“你想在下方釋放君焰來阻止龍類?”

“對!下方!不用引爆核反應堆。”恺撒說。

“可以,但對我們仍舊是緻命的,在水中釋放君焰是禁忌……”

“别扯了!你的君焰在哪裏釋放都是禁忌的!炸彈人師兄!”路明非大聲打斷。

“被特别禁止是因爲水在高熱下汽化會産生巨量的蒸汽,體積會在一瞬間膨脹幾千倍,突破臨界點就會發生蒸汽爆炸。一瞬間壓力會升高到接近……”楚子航極速心算。

“打……打個比方就行了。”路明非真不想理他。

“大約跟美國‘密蘇裏’号戰艦上02mm口徑巨炮發射時炮膛裏的壓力一樣大。”楚子航說。

“這時候你還整的那麽精确……”路明非歎了口氣,想象那口徑接近半米的巨炮發射時的威力,而他們要充當的是炮彈。

恺撒振臂一揮:“不!可以的!這是‘的裏雅斯特’号!它的外殼可以扛住水壓機的重壓!我們被水蒸汽爆炸推動上浮的同時。海水會爲我們減速,隻要加速度不大于15個G,我們應該不會死!”

“你媽啊!15個G?你們兩個體格變态當然不在乎,可我細胳膊細腿兒的心髒又不好!”路明非立刻抗議。

他好歹看過幾本航空雜志,對G這個單位不陌生,一個G就是一個重力加速度,相當于人在地面上承受自己的體重,15個G則是15倍重力加速度。戰鬥機試飛員也就能忍受10個G,10個G的重力加速度下相當于10個自己壓在身上。

他路明非毛重67公斤,淨重6公斤……他現在确實是光着的……那麽15個G就是960公斤壓在他身上,或者簡單說,一噸!

“你的意思是利用蒸汽爆炸得高壓把我們推向海面?”楚子航看着恺撒。

“别跟我說你不敢。”恺撒挑了挑眉,從地下撿起剛才掉落的半截雪茄,慢悠悠地點燃。

“沒什麽不敢,是個不錯的計劃。”楚子航以雙手爲梳,往後理了理頭發,“也是唯一可行的計劃了。

“哇塞,兩位大哥你們都帥死了,我早就知道的……”路明非啧啧贊歎,滿眼桃心,旋即暴跳着大吼,“可是這種要命的事情不是耍帥就變得簡單易行的啊!有沒有聽我說話啊!15個G會死人的啊!”

恺撒從座椅上起身,不由分說地把路明非揪起來推翻在地下。

“大……大爺,恺撒大爺……你這什麽意思?”路明非傻眼兒了。

楚子航也起身平躺在地下,兩人一左一右,中間夾着路明非。

“一會兒的沖擊力非常驚人,就像有人在你的背後猛擊一拳,不小心就會震斷你的脊椎。宇航員在升空的時候也會承受類似的加速度,但太空艙級的座椅是特制的,深潛器裏的座椅可不是出于這種目的設計的。最好的辦法是平躺下來,地面上有軟膠層,你的後背會均勻受力。”楚子航解釋完之後,閉上了眼睛。

再次睜眼的時候,黃金瞳猙獰得如同燃燒起來,水密艙的四壁被照耀着,如同流淌着熔化的黃金。

爆血……二度爆血!不愧卡塞爾第一殺胚之名,楚子航毫不猶豫地調動了自己最大的潛能,準确地說,他作爲一個“人”的最大潛能,再壓榨下去,他還能發揮出毀滅性的暴力,但那時候他還有沒有資格被稱爲“人類”都存疑了。

龍文的吟唱聲如同古代寺廟敲響了巨鍾,“君焰”的領域完全張開,燥熱的波動在空氣中回蕩。

與此同時常人聽不見的低語聲刺進每個人的耳膜,如同幽靈在漆黑的殿堂中竊竊私語:

“渴啊……”

“鮮肉……鮮活的……肉……”

“好渴啊……要……燒起來了……”

“渴得……太久了!”

那是龍類僵屍們在呻吟,它們磨牙吮血,渴望着深潛器裏新鮮的血肉能彌補它們的幹渴,它們對生命的幹渴。就像路鳴澤說的,沒有生命的東西,仇恨着一切活着的東西,毀滅對方的**遠遠勝過要獲得什麽的期待。

它們很近了,就要撞上深潛器的外壁。

君焰暴作!

黑色火焰的漩渦在深潛器下方的海水中出現,表面有着琉璃般的暗紅色微光。

這是君焰最爲凝聚的狀态,内部溫度破萬,卻沒有一絲熱量外洩。黑色火焰的漩渦在海水中緩緩地轉動,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終于,它崩裂了!

巨量海水被瞬間汽化,水蒸氣的溫度在一秒鍾之内達到了太陽表面的溫度,漩渦狀的白色蒸汽流在深海中咆哮。

這是一場席卷深海的龍卷風,水蒸氣中央妖娆的焰龍盤旋!成百上千的黑影被卷入了這道火龍卷,它們發出正常人類聽不見的哀鳴。

這些龍類僵屍的絕大部分肌體都已經死亡,是不會感覺到疼痛的,它們隻是預感到了“最終毀滅”的到來而哀傷,以及面對“君王烈焰”的驚懼。

“君焰”的含義便是“君王的火焰”,盡管沒有終極的火之言靈“燭龍”那樣有“滅世”的偉力,但也是極其高階的言靈,象征着青銅與火之王的憤怒。

被卷入火龍卷的黑影在一瞬間被切割殆盡!

“這是……”路明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不是他第一次目睹楚子航發動君焰,最初的版本是如凝固汽油彈爆炸那樣橫掃足球場般大的空間,後來則出現了把極度高溫控制在領域範圍内的“約束狀态”,這一次則呈現了火焰風暴的效果,深海的高壓也不能撲滅這場風暴。

這是“君焰”和“風王之瞳”疊加。在北京地下鐵的尼伯龍根中,這種疊加言靈的威力甚至可以傷到龍王芬裏厄。楚子航從夏彌那裏學會了提升“君焰”威力的方法,現在這種方法已經融入他的血脈般,随手就可以釋放了。

便如那個被龍王虛拟出來的女孩永遠站在他背後,或者旁邊,拉着他的手,無論何時他釋放“君焰”,都會有一個“風王之瞳”同時釋放出來去應援。雖然她不再發出沒心肝的笑聲也不再同你說話,沒有溫度也不會觸碰你的指間,可你去海邊的咖啡館喝咖啡時仍舊會下意識地選擇靠窗的座位,因爲她喜歡陽光和眺望,你會喜歡桌子對面有個空位,感覺好像有人坐在那裏似的,不說話,翻着雜志,溫暖,海風吹起她的頭發……

路明非扭頭看着楚子航那張漠無表情的臉,黃金瞳在燃燒,楚子航如同戴着埃及法老的黃金面具般莊嚴。

真他媽的妒忌啊!一個存在于幻想中的看不見的夏彌和一個存在于現實中但和别人去看海的諾諾……誰更好些?路明非滿腦子畫面感,諾諾在海邊的咖啡館裏翻着雜志,從窗戶看出去,恺撒在浪潮上踩着沖浪闆……陽光灑在桌面上,細長的手指上的訂婚戒指反光那麽刺眼……

明明知道夏彌其實是不存在的,隻是耶夢加得幻化出來的影子,明明有人說“别抱怨球在别人的手中,隻要球還在這個場上就沒人輸掉比賽”,所以世界上還存在着渺茫的希望,可能有朝一日他能跟諾諾在一起……這比面癱師兄那永無希望絕無可能的愛情不是好多了麽?

可是媽的!見鬼……真妒忌啊!妒忌那種完全擁有一個人的感覺,即使那隻是個幻影,但不用跟人分享。

需要跟人分享的東西,都不是自己的。

一個人可以跟别人分享早餐的面包下午的茶點晚上的星空和蟬鳴,世界與陽光,甚至好兄弟的褲衩……但總有些東西,絕不分享,如果你有鋼鐵的手臂你會緊緊地把它圍在手臂爲直徑的圈裏,任何敢靠近敢接觸的敵人你都會防禦甚至毫不猶豫地進攻。

“獨占”一個人的**,路明非第一次感覺到,如此鋒利。

隐約間好像聽見路鳴澤的小聲:“權與力,沒有人,不需要!”

巨大的推理斬斷了他的思緒,果然像楚子航說的,便如一柄重錘打在背後,打得他脊椎都要折斷。那是下方海水沸騰帶來了重壓,推動深潛器急速上升。

15個G的加速度果然不是正常人能挺的,路明非眼前一片漆黑,他被死死地壓在地上,耳膜痛得好像已經裂開了。

“上浮速度達到80公裏!”恺撒大聲說,“我們成功了!”

照這個速度幾分鍾内他們就能浮出海面。

離開被君焰加熱至沸騰的水域,路明非感覺身上的重壓略微減輕,他用盡全力睜開眼睛,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兩坨堅實有力的東西……他第一時間就反應出來那是什麽了,不夠有點不願意承認,就閉上了眼睛再次睜開。

該死,還是那兩坨東西!

他的姿态改爲平趴,腦袋枕在了恺撒的胸口。高壓蒸汽推動他們上浮的同時震動了深潛器,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滾。

那兩坨東西是恺撒線條絕贊的胸肌,若是按照女孩的标準,恺撒可以說得上是有罩杯的男人了……還不賴,靠着這對彈性十足的胸肌支撐,路明非的腦袋沒有被震暈。

“我靠,把你的胸肌挪開一點!擠着我了!”路明非有氣無力地說。恺撒胸部用力,強勁的胸肌彈跳着“啪啪”在他臉上打了兩下,滿臉得意:“怎麽樣?我說過這能行。”

“還沒到慶功的時候,”楚子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外殼和内殼之間的煤油漏光了,我們到達2000米深度的時候,外殼就會完全裂開!内殼能夠扛住2000米深度的水壓麽?”

“應該可以,我們現在就像一枚蛻殼穿甲彈,外殼剝落後我們的速度還會上升,不到2分鍾就能到達海面,内殼應該撐得住!”恺撒對于他家的老古董信心十足,“畢竟是原型機,經過馬裏亞納海溝的考驗。”

“它耐壓……可它耐咬麽?”路明非的聲音如風中殘燭般一晃二顫三哆嗦。

“你要咬它麽?”恺撒一愣。

“我也得咬得動啊,可我咬不動别的東西可以……你們看舷窗……”

恺撒和楚子航這時才察覺到那個可怖的微聲,那是一千一萬條蠶在咬桑葉的聲音……狂暴地咬着!他們扭頭看向路明非所指的方向……舷窗外,數十條鬼齒龍蝰正咬着那塊厚達10cm的樹脂玻璃,而且已經咬掉了幾厘米,無數條齒痕縱橫交錯!在這種史前動物的利齒下,連龍類制造的青銅柱都能被咬成碎屑,樹脂大概也算不了什麽。

還不隻是那一處舷窗,所有的舷窗口都被鬼齒龍蝰包圍了,水密艙的四下也傳來金屬摩擦的聲音。

它們不僅能咬穿樹脂玻璃,還試圖在金屬艙壁上鑽洞。現在外殼和内殼的夾層中,輕煤油已經完全被海水替代,成千上萬的鬼齒龍蝰在裏面遊弋,這些瘋狂起來能要是一切的東西正在每個水密艙裏掠食,略微脆弱的東西譬如光纖電纜【PS:原文是光線電纜,覺得沒那玩意兒……修改】覺得和緩沖材料都被它們當成了食物。

的裏雅斯特号确實是一艘靠得住的老船,君焰爆發的巨震後多數電路和管道都還在運轉,但此時此刻,就在說話間,操作台上一排一排的燈熄滅,氣壓表、水壓表、安培表都瞬間歸零……鬼齒龍蝰把一切能吃的都吃掉了!

的裏雅斯特号已經完了,最後一層能保護他們的就是純金屬的内殼。

“那些東西沒死……”恺撒低聲說。

他說的不是那些危險的蝰魚,而是正在逼近的……巨大黑影們!那些龍類僵屍在君焰中仍舊幸存了大部分,它們在深海遊弋了片刻沒有立刻追上來,并不是放棄,隻是出于它們對“君王火焰”的畏懼。片刻之後對于血肉的渴望和對生命的仇恨讓它們再次上浮獵殺。這一次上浮的速度快了幾倍!

此刻他們的深度大約是3000米,已經沒有任何辦法加速了,即便楚子航再度釋放君焰,深潛器也經受不起下一輪沖擊了。外殼發出令人恐懼的撕裂聲,脫落了,巨大的水壓直接作用在内殼上,樹脂的舷窗以肉眼看得見的速度變形。

“早知道引爆反應堆了。”

楚子航輕聲說。太晚了,被鉛壁包裹的反應堆已經随着外殼沉入深海,此時此刻的的裏雅斯特号隻是一層金屬殼。

三人互相對視一眼,彼此握手。

||命之歧路

海面上,超越自然規則的事正在發生,今夜的月光亮的刺眼。冰封的海面轟然開裂,巨大的冰脊正在緩緩地浮起,一縱一橫兩到冰脊交叉爲十字,上方平滑如鏡,下方鋒利如牙齒的冰刃浸泡在海水中,那些寒冷的冰牙還在迅速生長,表面流淌着瑩藍色的微光。

救生艇恰在兩道冰脊交叉的中央,冰脊将救生艇緩緩托起。巫女裝束的女孩淡然地起身,手中提着一個潛水頭盔。極寒的空氣中忽然閃過刀刃切割的微響,救生艇裂成了四片,恰恰沿着兩道冰脊的中線!

那兩道寬度達到20米的冰脊似乎帶有“斬切”的屬性,那不是以刀刃進行的“物理切割”,而是“屬性切割”!是以神一般的力量命令領域内的一切被切割,是無上的權利!

冰脊最後浮起到10米之高,對于氣象學家而言,這完全違背了常識,在溫暖的日本海,居然會有這樣一座仿佛接天的冰山浮在海上!

女孩站在高空中,四下都是冰的峭壁,峭壁下都是冰的刀劍。巫女服的大袖在風中飛起,出自她口中的每句話皆不可解。

這座十字星的冰山前後左右長得看不見盡頭,就像遠離海面的十字路口,路口空無一人。

女孩站在中央,像是離家出走不知何去何從,她的頭頂該有一盞閃爍的紅綠燈。以她爲中心,“斬切”的意志散發出去,風、海水,甚至頭頂的月光似乎要變成碎片。

“命之歧路,何去何從?”她輕聲說。

這句話用的是标準的日文,晦澀如一首禅詩。

巨大的冰山忽然沉默,滔天巨浪被激到數十米的空中!不,下沉的不是冰山,而是一柄巨大的冰十字槍,它切開海水,垂直着落向海底,便如摩西切開紅海!連帶着女孩和那股摧毀一切的“斬切”意志!

|5|死亡瞬間

龍類僵屍已經團團地圍繞了的裏雅斯特号,四面八方都是金色的眼睛和透明的利齒,小的是龍蝰的,大的是龍類僵屍的,它們朽爛的長尾上還披挂着古老的甲胄,甲胄層層疊疊,之間以青銅鎖鏈連接。

樹脂舷窗終于崩潰!

巨大的水壓把成噸成噸的海水瞬間推入水密艙中,裹着數以千計的龍蝰。路明非終于明白恺撒說的意思了,仿佛重錘打在他的胸口,幾乎令他的肋骨瞬間斷裂,這力度之大就跟幾十個穿着高跟鞋的諾諾同時飛腿用鞋跟踹他的心窩似的。

見鬼,都快死了,居然想的還是諾諾……

隻剩700米就能到達海面了,可惜外殼撐不住了。爆裂的燃燒感向着四周擴散,無疑是楚子航在做最後一搏。

可是君焰救不了他們,就算能夠短暫地震退龍類僵屍,卻奈何不了已經貼近身邊的龍蝰。要對付龍蝰,就得把路明非和楚子航也燒成灰燼,“君焰”的攻擊是沒有選擇的。

不可思議的寒意忽然籠罩路明非的全身,瞬間把君焰的領域強行逼了回去。

如果不算那個未能最終形成的“濕婆業舞”,在路明非親眼見過的言靈中,“君焰”是最強的,從威力上說甚至超越了昂熱的“時間零”。它的釋放就是爆炸,誰能把一顆已經開始爆炸的炸彈強行聚攏?

但随着那塊大的不可想象的冰從天而降,這一切都變成了現實。

海水中無出不是刺骨的寒氣流動,那種感覺絕非純粹的“冷”,而是鋒利絕世的刀劍抵住你眉心的“寒”!入骨之寒!寒中帶着切割一切的霸道、操縱生命的權能以及天意般的“懲罰”!

冰十字下方鋒利的冰牙刺入了龍類僵屍們的身體,無聲無息地,就像傾世名劍割開一張紙那樣。兩道冰脊處的“切割意志”更爲強烈,它們下方是楔形的巨大冰刃,被直接切中的龍類僵屍輕易地變成兩段。這個冰十字籠罩的巨大範圍之内,皆從殺戮!

連龍蝰都不例外,它們僅僅因爲那股入骨的“寒”,便沿着整齊的刀口斬切爲四片!

這是路明非人生中第二次見識這種絕對的“殺戮”,第一次是在路鳴澤的手中,面對芬裏厄的時候。

他強忍着肺部的劇痛,竭力睜大眼睛,看見了那個輕盈的身體。水密艙外,女孩穿着紅白相間的巫女服,大袖在海水中展開,她随着那個巨大的冰十字一起落下,束發的帶子斷裂了,發絲飄散開如一團漂亮的、深紅色的海藻。

路明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下意識地脫口要喊出那個名字……

諾諾!

不會錯的,人怎麽會認不出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孩呢?那頭深紅色的長發在海水中慢慢地舞動,跟在三峽水庫下的那一幕一模一樣。那是諾諾對他最溫柔的時候,眼角眉梢都是鼓勵,鼓勵他活下去。

對于他這個廢柴來說能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努力了,别的他什麽都不用做,諾諾脫下潛水衣給他的時候,大概就是這麽想的吧?她一定也很害怕但是強忍着驚恐不能讓路明非察覺,而給他看最漂亮最溫柔的眼神。

雖然覺得有點屈辱……可那眼神就是忘不掉。

大量的海水灌入他的胃裏,他忘了這跟三峽水庫下不一樣,即使是700米深的海底,水壓也能打掉他的牙齒。這時女孩向他轉過身來。

路明非竭力地向她揮手,他快要憋不住暈過去了,他自己也不明白這個舉動是示意諾諾救他或者什麽别的,他隻是不顧一切地想告訴她自己在這裏。女孩懸浮在海水中,好奇地看着他。

并不是跟熟人見面的欣喜,而是大街上人群裏忽然有個人滿臉開心的表情歡呼着向你跑來的時候,你會忍不住認真地看他。

你想不起來他的臉,可是他滿臉那麽開心那麽激動的樣子,讓你有種失落了某些回憶的錯覺。雖然一切都那麽陌生,可那張臉上的開心……是無法抗拒的啊!

女孩向着路明非招手。

路明非拼盡了全力劃水,把頭從已經沒有樹脂玻璃的舷窗口裏探出去。他沒法再前進分毫,肩膀卡住了。揮手也不能了,他隻能使勁地用眼神示意。女孩懸浮在這對破銅爛鐵旁,歪着頭,認真地看了他幾秒鍾,搖了搖頭,似乎确認他們并不認識

她擺動雙腿準備要上浮了,又猶豫了一瞬,轉身把手中的頭盔扣在路明非的頭上。

頭盔自帶微型氧氣瓶,氧氣進入肺部,路明非的意識一下子清醒了許多。有什麽不對,近在咫尺的女孩很像很像諾諾,卻又有着絕對的不同。女孩隻有一個潛水頭盔,原本必然是給自己準備的,但給了路明非之後,她絲毫沒有嗆水的樣子,輕松得像一條魚。而當時諾諾和路明非在三峽水庫中遇險,深度還沒那麽大,就差不多要了諾諾的命了。

還有,如果冰十字是來自這女孩,諾諾卻沒有言靈,就算她能失憶,要忽然獲得這可怖的言靈之力也是不可思議的。

最後就是氣質,雖然這是最虛無的東西,但是路明非在這個女孩身上看不到小巫女的氣質。

諾諾驕傲得像一株玫瑰,面前的女孩有種櫻花般的柔軟。

這時這“櫻花”在的裏雅斯特号的殘骸上輕輕拍了拍,“切割”的意志進入金屬,内殼碎裂爲四片下沉。路明非急忙轉身把已經嗆水昏厥的恺撒和楚子航抓住,再扭頭的時候,隻看見紅白相間的巫女服盈盈上浮,很快消失在視線盡頭。

随着她的離去,光線迅速暗淡,四周一片漆黑。即便陽光也不能照穿700米深的海水,剛才照亮這片水域的,是冰十字上刀一般的光亮。

|6|不要死

路明非鑽出水面,用盡全身力氣摘掉潛水頭盔。東方依稀露出了曙光,日本海的海面平靜,細波蕩漾。仿佛從地獄回到人間,他欣喜和疲憊得想要立刻睡過去。

但是左手楚子航右手恺撒還在昏迷着,從水下700米浮上來的過程中,他們不僅沒有氧氣供應,還經曆了巨大的水壓變化。

路明非不知道自己上浮花了多少時間,也許十幾分鍾,要是連續被高跟鞋踩踏十幾分鍾,想保有神智也不容易。

生命特征都微弱起來了,還有心跳,但是路明非感覺不到這兩人還有呼吸。

“不要死!不要死!拜托!”路明非掐着恺撒的脖子大喊。

一個裸男,想掐别的地方也沒有。

這是路明非唯一的自有言靈,每次用出來都有點搞笑的感覺,他甚至不願意跟人說起。但是效果顯而易見,恺撒的體溫開始升高,心髒搏動變得有力,劇烈的咳嗽着往外吐水。

路明非略略放心,把恺撒推開在一旁,又開始掐楚子航的脖子:“不要死!不要死啊!”

這都被那個小魔鬼預料到了。

楚子航恢複過來比恺撒用了更長的時間,最終他勉強睜開了眼睛,黃金瞳暗淡。路明非心裏一怔,他見過楚子航頻發暴血後激發出的力量。一個人不可能無限壓榨力量,楚子航比恺撒需要更長時間恢複的原因……可能是他的内在已經遠比凱撒虛弱。

“哎喲……你們這是?”恺撒在背後說。

他在短短的幾分鍾裏已經恢複到了很不錯的狀态,好像剛剛經曆的不是一場要命的冒險,而是在熱那亞灣做了幾次潛遊,心懷大暢。在這種情況下他看到的是路明非緊緊地抓着楚子航對他大喊“不要死”,心裏難免浮起一些奇怪的念頭。

“活過來了……”楚子航沉重的喘氣,“摩尼亞赫号……在哪裏?”

路明非放眼四顧,平靜的海面可以直接望到地平線,卻沒有一絲船的影子。

三個人疑惑地對了對眼神。這絕對違反了操作規程,無論如何摩尼亞赫号都該在海面上等他們。

“路明非說得對,美作果然是個靠不住的!”恺撒說。

“問題不在那裏……而是我們現在的位置,距離最近的海岸線大約有100公裏。”楚子航低聲說,“我們的體能雖然都還不錯,但是要連續遊泳100公裏也是很大的負荷。”

“不要把我跟你們這些有龍血的變态相提并論啊!什麽100公裏!老子是遊3公裏必然沉底的啊!”路明非心裏絕望地呼喊。

“恺撒我們大概遊了多少公裏了?”楚子航問。

“不知道,遊了個小時。”恺撒也累得直喘氣,“要是按我平時的速度,大約是遊了20公裏,但是我沒有扮演拉船的海豚遊過,所以很難判定現在的速度。”

恺撒的長距離遊泳速度跟世界紀錄保持着相當,甚至更快一點,他沒有去參加奧運會隻是覺得勝之不武。

他們兩人各拖着一根繩子,繩子後面拴着一片救生艇的殘骸。殘骸上放着裝備包,這是楚子航拴在自己身上的,趴着路明非,要不是這樣他早已經成海喂了鲨魚。

“這是說我們至少還得遊16個小時?”路明非哭喪着臉,“我快要渴死了。”

“坐車的人能跟馬抱怨快要渴死了麽?”凱撒嘟囔。

“你可以試着喝一些自己的小便。”楚子航給出很合理的建議,“但是不能喝海水,海水隻會加快身體脫水的速度。”

“我想過,”路明非喘氣,“問題是我上廁所時自己聞着都臭。”

“嗯,”恺撒扭頭,“要不要試試我的?”

路明非卡着自己的喉嚨翻翻白眼兒。

“我們不是要遊到岸邊,我們是要遊到航線密集的地方,這樣過往的船隻會救我們的。”楚子航說。

“嗨嗨!有門兒!有門兒诶!”路明非精細地指着前方,“那裏有船!”

地平線盡頭,隐約是一艘海船,上面站滿了人。

“看樣子是早起出海海釣的船!”凱撒看一眼就有數了,“路明非!趕快呼救!你不是懂一點日語麽?”

路明非有點傻眼,他确實會一點日語,不過都是看盜版動畫的時候對比中文字幕學的。

他定了定神,竭力回想發音,然後揮手;“はじめまして!”(作者注:這句話其實是“初次見面請多關照”的意思,雖然也有“你好”的意思,但是路明非顯然用得不對。)

海風帶着他的生意園區,幾秒鍾後,對面那條船上的人一齊揮手高喊:“はじめまして!日本へようこそ!”

恺撒一愣,“光沖我們喊話不過來救援?日本人難道不懂航海禮儀麽?”

楚子航滿臉黑線;“路明非……可能說錯什麽了。那句我倒是懂的,那些日本人在喊,‘歡迎來到日本’。他們大概以爲我們是……在玩什麽海上項目。”

“見鬼!”恺撒滿腔怒火,“路明非你的日語靠得住麽?你是隻會日常會話不會跟航海有關的任何單詞是麽?”

“也會一些……”路明非撓頭。

“那你說啊!”

“オレは海賊王になるだ!ここに死ぬわけではない!”

“這話什麽意思?”恺撒一愣。

“我是要成爲海賊王的男人!”路明非對空揮手,“我是不會死在這裏的!”

恺撒和楚子航臉上的黑線要是都落進海裏,大概能把整個日本海都染成黑色的。

“算了,那艘船正向我們飄來,等他們靠近了在試着用英語求救。”楚子航說。

恺撒臉色忽然一變:“快!躲進水裏!”

他不由分說地把路明非和楚子航的頭按進水裏,一秒鍾後,密集的槍彈射入了他們所在的這片海域,在海水中拉出長長的彈痕。恺撒的“鐮鼬”能幫他提前聽見遠處的聲音,而長距離狙擊槍的子彈需要大約2-3秒鍾才能到達他們的位置,在恺撒聚精會神地聽那些日本人的回話時,他聽到了槍栓的聲音。在子彈出膛的瞬間,他把路明非和楚子航按入了水中。

那艘船上的人并不是不懂他們的意思,而是在分散他們的注意力,爲狙殺他們做準備!

大口的海水嗆入路明非的喉嚨,虛弱至極的他隻覺得恺撒和楚子航的水流推動着他。他如狂流中的枯葉,身不由己。他昏了過去。

|7|老闆

清晨,神奈川縣,箱根。

這裏距離東京隻有區區90公裏。曾是一個火山口,現在是著名的溫泉鄉。疊翠的群山間,白霧騰騰的蒸汽從地下湧出,随便挖個洞就有天然溫泉。

“蘆之湖”邊,一棟頗有年頭的老宅裏,矮松掩映中是一個石砌的露天溫泉,水面上飄着玫瑰花瓣,女孩正一邊泡湯一邊吃溫泉煮蛋。日本人習慣在泡湯時把帶殼的雞蛋放在溫泉裏泡煮,敲開來吃軟硬适中,再來一杯“夢正夢”清酒就更讓人通體舒泰。

“麻衣家真有錢啊!”吃溫泉煮蛋吃得滿心感動的女孩攥拳。

在箱根泡個溫泉還算大衆享受,但是要擁有這麽一棟高牆大院的老宅就隻有絕對豪門才可行了。

黑影從古松上墜下,沖破白霧,一頭栽進溫泉裏,濺起沖天的水花。

“啊!”泡溫泉的女孩尖叫着捂胸,因爲是私家溫泉,完全沒有考慮有外人會進來,所以她是赤身**的。

“是我,别喊。”随着虛弱的聲音,那個人從水下鑽了出來,一頭漆黑的長發緞子般華美,黑色的潛水服緊貼她修長的身體,每一道曲線都美得叫人驚歎,簡直像是媚人的女妖。

“哇噻麻衣你真是美爆了!”薯片妞贊歎。

“聽說過溺女麽?是在泡溫泉的時候會忽然從水裏站出來的妖怪,男人看她們很美就想跟她們歡好,但是她們泡在溫泉裏的下半身都是枯骨,那是溺水死的人化成的妖怪。”酒徳麻衣艱難地把潛水服從自己身上扒掉,以便毛孔能呼吸空氣,她無瑕的皮膚此刻呈青紫色,這是缺氧的征兆。

“我猜猜看,水裏面的一定是大長腿!”薯片妞嬉笑着伸手去溫泉裏摸麻衣的腿。

觸到麻衣的腿時,薯片妞的臉色忽然變了:“多長時間了?”

酒徳麻衣看了一眼防水腕表:“7個小時,離水之後我就狂奔回來,一直是這樣。”

“精煉血統不能超過個小時,你瘋了!”薯片妞眼中透出了惶急,“躺下,保持平靜!”

酒徳麻衣摸索着爬到岸上,她受過最正宗的忍者培訓,強化肌肉控制體重,可以跟古代忍者一樣用兩指捏着椽子懸挂在屋頂,但此刻她氣喘得像是随時會暈倒。

她的雙腿脫離水面時,異狀暴露出來,那雙能夠擊敗任何超模的無瑕長腿上……布滿細小的青鱗!鱗片中還有隐隐的紋路!

在服裝設計師眼裏這份性感絕對緻命!它也确實緻命,這意味着麻衣的血統處在極其不安的狀态下。

就像楚子航“三度爆血”的結果,作爲混血種,血統的純化一旦超過極限就有不可逆的趨勢……會把人強行變爲沒有神志的死侍!

酒徳麻衣無力地趴在池邊,薯片妞從她剝下的潛水服上拔出潛水刀,毫不猶豫地割開自己的腕脈。鮮血淋在酒徳麻衣的雙腿上,鱗片開合,血從縫隙中滲透進去,此刻酒徳麻衣引以爲豪的雙腿便如兩條并卧的蟒蛇般猙獰。

片刻之後,薯片妞的血液生效了,鱗片縮小消失,麻衣重新恢複成純粹的人類外表,素白如玉地躺在池邊,疲倦得連擡起一根手指都難。

臉色蒼白的薯片妞用繃帶纏好了手腕上的傷口,用水勺舀水,默默地澆在麻衣身上,幫她洗去皮膚表面的鹽分,難過地看着她。麻衣沉默不語,看着天空中的流雲飛逝。

雖然經常鬥嘴,但是薯片妞跟麻衣之間就像從小一起長大的閨蜜,大概世界上她是最了解麻衣的人,除了那個被稱作“老闆”的男人。

麻衣的兩臂上滿是傷痕,大概任何男人都會因爲這樣完美的身體受傷而義憤填膺。傷痕是再拖船底附着的貝殼上磨出來的,沒有任何人接應,螞蟻隻能在水底抓住過路的拖船回到漁港,以她的美貌原本她隻要把頭露出水面沖水手們打個招呼她就會被當作女王看待,可麻衣不能現身,因爲她雙腿上猙獰的鱗片,也因爲她暴沸的血液,她太過接近人類,可能控制不住殺心。

都是精煉血統的後果。在她們三個人中,最适合作戰的是三無妞兒,但三無妞兒的随機應變能力等于零,薯片妞的能力隻能坐鎮後方,于是絕大多數沖鋒陷陣的任務都由麻衣承擔,常常是傷痕累累。

絕大多數男人在看見麻衣的第一眼都會神魂颠倒,尤其着迷于她的身材,就像提到女忍者大家都會想到胸部豐滿大腿修長漁網絲襪的漫畫美女,可真實的女忍者呢?完美的身材是瀕臨死亡的艱苦訓練換來的,用來執行更接近死亡的任務。

“傻囡。”薯片妞摸了摸麻衣的頭,歎了口氣,“下次可不能這樣了,會要你命的。”

“我看到了……高天原。”酒徳麻衣緩緩地說。

“高天原?”薯片妞微微一震,“跟猜想的一樣啊!”

“那是座宏大如夢幻的城市,看到它的時候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麻衣輕聲說,“‘列甯号’就沉沒在高天原的廢墟裏。”

“你也看見列甯号了?”薯片妞打了個哆嗦。

“嗯,我離開了的裏雅斯特号的外壁,試着遊向它,它異常寒冷。”

“寒冷?”

“在海溝底部,水溫超過100度,但是在列甯号的旁邊,水溫接近零度。”

“你進入列甯号了?”

“我進去了。”

“恺撒他們也進去了?”

“沒有,他們在的裏雅斯特号裏,深潛器被冷水流擋住了,他們不能靠近,而我繞過了冷水流。”酒徳麻衣緩緩說,“我進入了駕駛艙,那是懸浮着海員的屍體,還沒有腐壞。”

“怎麽可能?”薯片妞大驚。

“高天原是一座以煉金術建造的城市,它被龍類賦予‘永恒’的命運。一個龐大的煉金領域籠罩了它,在領域内時間流逝會變慢,因此列甯号的狀況就像剛剛沉沒的時候。現實時間過去了20年,對它而言隻是幾個小時。”

“時間結界。”薯片妞說。

“是的,時間結界。”酒徳麻衣翻身滾入溫泉,在熱水的刺激下,她的體力略微恢複,輕輕地出了口氣,“我本想繼續探索其他船艙,但遭遇了意外,高天原裏隐藏着龍類的僵屍。”

“龍類……僵屍?”

“準确地說,是龍類的殘骸。龍類跟人類不一樣,人類的全部肌體都靠大腦這個神經中樞來控制,龍類則像蜥蜴一樣,在全身有着無數神經節,這些神經節都可以看作小型的腦。他們的生機遠強于人類,肌肉可以在心髒停止供血的幾十年後仍舊保持彈性。所以龍類很難殺死,即便毀掉他們的腦部都不能終結他們。腦部死亡的龍類就成爲僵屍狀态,在高天原領域的庇護下,它們一直沉睡在那裏。”酒徳麻衣說,“不過因爲‘金剛界’,它們并不能覺察和接近我,它們攻擊的目标是的裏雅斯特号。”

“他們逃離了?”

“逃離了。但是龍類僵屍追逐他們,我不得不精煉血統擴大金剛界的領域,來保住的裏雅斯特号。”

“所以才會‘鱗化’,”薯片妞歎了口氣,“告訴過你過度依賴精煉血統是種禁忌,尤其是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

“我不是跑回來找你了麽?”麻衣疲憊地笑了。

“不是每一次你遇到危險我都能在你附近啊,”薯片妞輕聲說,“妞兒,可别輕易死了,我朋友不多。”

酒徳麻衣有些詫異地看着薯片妞,來自男性的欽慕之詞和熱烈情話她已經聽到耳朵生繭,卻在同性朋友簡單的一句關心下有點不知所措。她和薯片妞的合作已經稱得上默契無間了,可是要說朋友……她們算得上朋友麽?她們隻是同一個男人的工具而已,如同劍與劍鞘之間的關系,隻是彼此依賴。

“關系那麽好的話……就幫我抹浴鹽吧!”麻衣慵懶地說。

“好呀好呀!全身上下都可以随便摸麽?”薯片妞也覺得那句關心的話說得太親密乃至于有點惡心,很高興麻衣用了簡單的一句話就揭過了。

“呀呀,那麽好的工作我也躍躍欲試哦。”帶着笑意的男聲在背後響起。

酒徳麻衣和薯片妞不約而同地撲了出去,沉入溫泉中。完全是默契,甚至不需要用眼神交流。

薯片妞在池底摸到了槍械,兩件,她把那柄格洛克抛給酒徳麻衣,自己則一把扯掉博萊塔大口徑手槍外的防水膜,打開了保險。

她們在水中向着不同的方向翻滾,出水時兩柄槍交叉着指向那個男人。

雖然是三個人中最不擅長戰鬥的,但薯片妞也不是純粹的“文職幹部”,她随時都帶着槍,相比言靈,槍彈瞬間就可以激發,不需要準備。她沒有把槍放在溫泉池邊而是藏在了水底,這樣絕沒有人能在她眼皮底下把槍收走。這是她的典型風格,永遠有備份方案,永遠留着後手,能把她逼到走投無路的對手,還沒有出現過。

但是目标已經消失了,隻見袅袅的白汽中,池邊留下了一張木托盤,裏面盛着兩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和服,還有一瓶香槟,1995年的PerrierJouet,那個男人最喜歡的,巴黎之花美麗時光。

酒徳麻衣和薯片妞對視一眼,眼中都是震驚。這男人很久沒有這樣直接出現在她們面前了,而他一旦出現,四周皆是他的痕迹。空氣中彌漫着的香味是他常用的AramisLife,溫泉池邊的架子上不知何時多了一件男士的浴袍,背後是手持雙槍的但丁。《鬼泣》的男主角,他最喜歡的射擊遊戲,托盤裏還有一個三頭身的紮古模型……無聲無息間他就駕臨了。

有種男人,一旦他駕臨,他目光所及的領地内的一切都被他掌握。“老闆”這個稱呼就是爲這種人準備的。

酒徳麻衣和薯片妞斟滿兩杯香槟飲下,冰得剛剛好,很适合出浴時飲用。這也是老闆的習慣,他召見下屬的時候并不像個土皇帝那樣急不可耐,從來都是慢悠悠的,他希望你以最好的狀态跟他見面,見面的氣氛該是愉快優雅的,你大可以慢慢享受他爲你準備的一切然後再去聽候他的吩咐,如果你慌慌張張一骨碌滾到他面前戰戰兢兢,他反而會很難過。

木屐和白襪也擺好在池邊了,已經暖好了,還有兩柄産自京都的紅漆桃木梳方便她們梳頭。兩件和服都是精緻的“留袖”,剪裁完全貼合兩個女孩的身材,不需說就知道哪一件是給誰準備的,薯片妞那件是月白底八重櫻,麻衣那件則是黑底,繪制京都岚山的楓紅時節。她們都把木梳留在頭發上作爲簡單的頭飾,沿着用早春櫻花鋪成的小路,緩步走進大屋。

拉開拉門的瞬間,陽光撲面而來,空氣中的微塵在光柱中飛舞。

與其說是豪門大宅,不如說是戰國大名的宮殿,長寬各有幾十米,但是灰塵反射陽光如此的明亮,她們都看不到大屋的盡頭。地闆是原木色的,柱子漆成漂亮的紅色,還畫上了金色的鸢尾花,地闆上灑落着白絹和畫筆。

戰國武士般的人影背靠着陽光跪坐,忙碌的小厮正圍着他轉來轉去,爲他穿戴上紅漆金花的“南蠻胴足具”,這身透着濃厚戰國風情的鐵甲妖娆得令人驚歎,頭盔上立起巨大的黃金彎月。

雖然端坐不動,但那位尊貴的武士身上帶着凜然威儀,令人感覺到他随時會起身出征。

爲他整裝的小厮則穿着一件酒紅色的皮風衣,戴着銀十字項鏈,看服飾不太上檔次,也就是秋葉原街頭遊戲coser的感覺。

薯片妞和酒徳麻衣靜靜地等待着整裝完成,一黑一白兩身和服,廣袖波動,衣紋美得如蓮花盛開時的花瓣。

“今日的佩刀是‘崛川國廣’哦,”小厮恭恭敬敬地把太刀插入武士腰間的刀扣,“助殿下的威武!”

“完工!”他蹦了起來,笑着拍掌。

武士并未責怪他的無禮,因爲武士已經死了。穿着南蠻胴足具的隻是一句蒼紅色的骨骸,跪坐着,嶙峋的雙手按在膝蓋上。仔細看會發現它和常人的骨骸不同,人類隻有206塊骨頭而他有上千塊,肋骨密集如梳,背後收縮着扇形的骨骼,張開來大約是羽翼的形狀,一個明顯的彈孔留在顱骨上。從眼睛進入,卻未能穿透後腦,彈頭留在頭蓋骨上,是一枚暗紅色的晶石。

“真悲哀的,諾頓。”小厮蹲在骨骸的面前,凝視隻剩黑洞的雙眼,“無論曾是神或皇帝,死了就跟一件玩具沒區别。”

龍王諾頓的骨骸!

此刻他被化裝成一個戰國的大名,骷髅被小厮用顔料畫成一張小醜的臉。

“老闆。”薯片妞和麻衣齊聲說。

“辛苦了,姑娘們!”小厮轉過身來,滿臉微笑,“我們在日本海溝裏的收獲如何?”

“高天原中有龍類殘骸活動,我沒能做詳細的勘察,隻進入了列甯号的駕駛艙,得到了這個。”麻衣把一本表面結滿鹽霜的黑皮本子遞了過去,“列甯号的航海日志。”

“龍類殘骸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得到這個就很好了,至少我們能知道到底是誰把列甯号沉進了海溝裏。”老闆随手摸了摸麻衣的頭。

他看起來很年輕,看裝束是個沉溺于遊戲不能自拔的少年,而麻衣則是超模身材,比他還略高一些,可老闆摸麻衣腦袋的動作就像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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