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地很不賴。”
“如果我們不能阻止他的孵化,他會直接以成年龍類的外貌浮出海面?”楚子航說。
“難說,你們能想象一條成年巨龍從日本海海面浮起這類新聞出現在頭條麽?”源稚生說。
“好吧,我們能做什麽?”路明非問。
“下潛!”源稚生說得斬釘截鐵。
路明非吓得差點蹦起來:“搞什麽飛機?不是說是生命禁區麽?不是說陸龜下去也能給壓成碎片麽?不是說T800也得挂掉麽?這活兒我幹不了!我潛水很差的,我在三峽也就下潛幾百米,差點嗆死!8000米?你還不如在我腳上捆塊石頭直接把我給沉底算了!”
“我們知道你并不擅長水下作業……”源稚生的口氣裏滿是理解。
“哥哥你早說那麽了解我,我也不至于吓成這樣不是?”路明非大大地松了口氣,“現在讓我爲你介紹學院本部帆船健将道明寺先生和有‘海底小蛟龍’之稱的花先生澤類……都是水下以一當百的強者,而且我以人格擔保他們之間沒有任何感情瓜葛,不會違反學院‘情侶’不得組隊進行水下作業的規定啊!”
源稚生根本沒理他,自顧自的往下說:“但越是接近海底,龍威的影響力越大,輕則驚恐不安,重則産生幻覺。要抵抗龍威,必須擁有足夠純度的血統。不,不僅是純度,最好是擁有接近‘古龍’的基因排列!跟血統比起來,是否擅長水下作業根本不重要!”
“尼瑪你這邏輯好似聖女生來就要祭海神,會不會遊泳沒關系。”路明非算是聽懂了。
“所以我們被編爲一組,不是說這項任務多難完成,而是必須由血統最佳的組合來完成,對麽?”楚子航說。
源稚生微微點頭:“根據諾瑪傳給我的資料,你們中的一人,恺撒·加圖索執行了對‘青銅與火之王’諾頓的滅殺任務,而另一人,楚子航執行了對‘大地與山之王’芬裏厄和……”
啪!
恺撒扔掉手中的蟹腳,沒來由的一巴掌,穩準狠地扇在源稚生臉上,生生地把那個名字扇回了源稚生的肚子裏。
源稚生捂着鼻子,怒視恺撒:“你幹什麽?”
恺撒擡頭望天:“剛才有隻蒼蠅停在你的鼻子上……”
源稚生心裏不信,也不由得擡頭四顧:“可笑的借口!以爲我是小孩麽?”
“對,一隻金綠色的蒼蠅,朋友你沒有親眼看見,不可能知道它趴在你鼻尖上是多麽叫人惡心。”路明非上來一把摟住了源稚生的肩膀,大聲說,暗地裏沖楚子航那邊努了努嘴。
源稚生這才注意到楚子航的眼神,這個披着和服提着黑鞘長刀的男孩剛才還跟他們湊在一起吃着帝王蟹的蟹腳喝着貴腐酒,隻一瞬間,他站立的姿勢沒有絲毫變化,卻讓人感覺距離他忽然就遠了。他低着頭,對着那根嚼到一半的蟹腳發呆,風吹起和服的袖子,黃金瞳裏空蕩蕩的。珍馐和美酒忽然就對他不重要了,這世界上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有些人的名字呢,不能提,提了呢,也不要緊,隻是會死。”路明非壓低了聲音,在源稚生耳邊說。
“傻逼,你就算提,也拜托你别在他手裏握着刀的時候說好麽……”路明非心裏嘟囔。
第二幕·深海任務
|1|的裏雅斯特号
“總之,這次我們三個被編爲一組的原因是我們的血統被判定爲足夠優秀,對麽?”路明非算是明白了。
源稚生點點頭:“在這一代的混血種裏,你們已經站在血統金字塔的頂尖上了。”
“8000米的深度已經接近馬裏亞納海溝了,那是地球上的極限地區之一,”楚子航說,“據我所知,在人類曆史上,隻有一種載人潛水器可以下潛到那種深度。”
“1960年的‘的裏雅斯特’号深潛器,它下潛的深度達到10916米,當時距離馬裏亞納海溝的底部隻有5米,那是人類曆史上最接近地核的一次。”恺撒接着說了下去,“它領先人類技術至少半個世紀,直到現在,再也沒有能夠超越它的深潛器。目前包括美國、日本和俄羅斯等在深潛技術上積累雄厚的國家,也隻是造出了6000米級别的載人潛水設備,隻能到達‘的裏雅斯特 号極限一半左右。”
“那種牛逼深潛器我們能複制麽?”路明非問,“但千萬别是什麽裝備部改裝過的版本,拜托拜托!”
“根據記載,那種深潛器在曆史上隻制造過兩台,第一台原型機隻能下潛到000多米的海溝,創意奇迹的是第二台,帶人類到達馬裏亞納海溝的底部。但是那一次冒險深潛也讓它受到不小的損傷,密封艙接近破裂。”楚子航說,“如果我們想複制那東西,得經過很多次深水實驗才能确保複制品可靠。這種東西不像汽車,不是從流水線上下來的量産品,每個螺栓每個焊點都是手工完成,再熟練的技師也沒法保證上萬個焊點出一點問題,而隻要出現針孔大的滲漏,就會産生應力集中的現象,超高壓能把整艘深潛器壓裂!”
“對極了!”恺撒鼓掌,“深海是比外太空還要危險的極限區域,一塊石棉瓦的脫落能毀掉一架航天飛機,一個螺栓的脫落也能毀掉一艘深潛器。的裏雅斯特号深潛器的成功不僅僅是技術領先,也是千中取一的幸運,同一批技師,也許制造一千艘同樣的深潛器,也隻能得到一艘能潛到海底的,其他都會因爲無法探查的暇疵在半途中被超高壓壓扁或撕裂!”
随着他的掌聲,高處傳來了隆隆的電機聲,摩尼亞赫号上新裝的巨型吊車把一個蒙着黑色防塵布的巨大物體緩緩降落到恺撒面前。
恺撒猛地扯掉防塵布,一艘大約15米長的異型潛艇暴露出來,漆成白色,中間留了個巨大的紅點,好像一面日本國旗!“女士們,先生們!”恺撒的聲音宏亮又自豪,“你們所見的,就是人類深海探險史上的傳奇,的裏雅斯特号!”
戲劇性的變化讓路明非和楚子航不由對視一眼,7650965來前恺撒并沒有提及這件事。
路明非上去拍了拍潛艇的艇身,聲音非常沉悶,裏面不似空艙:“就這長的跟法棍似的玩意……能下到海底?”(作者注:法棍是指法式的一種棍型面包)
“準确的說,隻有它能做到!”恺撒雙手抱胸,眉飛色舞,“就是用這架深潛器,人類達成了那次奇迹般的海底探險!這不是仿照品,而是原型機!傳奇英雄皮卡德父子坐着它創造了至今無法打破的載人潛水記錄,領先了人類技術半個世紀之久!”
“老大你說的這麽誘惑,好像準備把這破銅爛鐵賣給我們……”路明非撓頭,“你們從哪弄來這破玩意的?”
恺撒臉有點黑:“是加圖索家的藏品,1960年完成深潛之後這東西就沒用了,加圖索家族就從美國海軍手中買了下來。”
“原來是有人把他當破爛賣給了你們家。”路明非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什麽破爛?”恺撒皺眉,“是人類科技史上的傑作!跟阿波羅号的登月艙一樣珍貴!”
“難道不是在華盛頓海軍博物館麽?”楚子航說,“資料上是這麽說的。”
"海軍博物館裏的是複制品!這件才是正品!”恺撒指着艇上顯而易見的裂口,“看這裏,這個裂口就像是皮卡德父子上浮時撞擊海嶕留下的,就是這個裂口幾乎要了他們的命。這個是無法造假的!”
路明非剛剛想說老大你這口氣搞得跟央視鑒寶欄目似的,忽然就想起一要命的事來,眼角抽搐起來:“喂……老大,你不是說要我們做着這傷痕累累的破玩意沉到海底去吧?”
“裝備部維修過。”恺撒說。
“裝備部維修過的阿波羅登月艙,我也不想坐着它去月球好麽?”路明非大聲說,“這玩意按年頭算比我爹還老!你年輕時能雙掌開碑可并不代表你老來不會腰間盤突出啊朋友!這東西在過去六十年裏有人負責保養它麽?”
“當然!它一直放在加圖索家出資的潛水博物館裏,每年都有專人負責養護。”恺撒說的很笃定。
“怎麽養護?”
恺撒猶豫了一下:“主要是改塗裝,比如中國和意大利建交那一年我們把它漆成了紅色……”
“五星紅旗?”
恺撒點頭:“然後畢加索去世那年我們請GUCCI的設計師在他上面起了畢加索的經作品‘亞威農少女’,獲得了一項設計大獎。”
“再然後呢?”
“2006年麥當娜全球巡演的時候我們把她的标志漆了上去。”
“麥當娜的标志?”
“就就是她外穿的金色錐型胸罩……”
“你妹啊!你們臭屁的加圖索家族根本就是做爲藝術品和古董來保養這夥的對吧?跟一個鑲寶石的金尿壺一樣好好的保養着它對吧?什麽功能測試什麽壓力測試從來沒有過對吧?它甚至沒被泡在水裏過!”路明非抓狂了。
“師兄你怎麽看?”7650965他跳到楚子航面前,瞪着面癱會長的眼睛。希望這家夥能說句話讓腦袋發熱的恺撒冷靜一下。顯然必然理所當然的,乘坐這老古董下水是活膩了。
“好槽。”楚子航說。
“什麽意思?”路明非一愣。
“我說,”楚子航面無表情說“你剛才吐恺撒的那個槽有意思。”
“我靠師兄你滿臉準備交完黨費英勇就義的模樣怎麽也看不出‘有意思’三個字好麽?”路明非很絕望
“施耐德教授,摩尼亞赫号在日本海上報告,深潛準備完畢,等待總部命令。”那邊源稚生根本沒有理會他們三個,拿出手機撥通了越洋電話。
電話那頭一直沉默着,好像根本沒有人在接聽。連源稚生都覺得是否連線故障而要挂線重播的時候,可怕的呼吸聲從聽筒産出,無論你跟那個人多麽熟悉,驟然聽到這呼吸聲都會毛骨悚然,會不由自主的想象他的肺像是一具破爛的風箱被強行拉開,誰也不知道這些年來那千瘡百孔的肺怎麽支撐電話那頭那人的生命的。
執行部最高負責人施耐德教授,沒有任何人能模仿他的呼吸,新生暗地裏稱他的呼吸聲“就像聽見一具幹枯的屍體複蘇。”
“再等一等,我抽一根煙。”施耐德教授說。
|2|施耐德
美國,伊利諾伊州北部的山中,卡塞爾學院,山頂校園。
施耐德坐在空蕩蕩的中央控制室裏,面對巨大D投影,握着紅色的聽筒。
他從西裝口袋裏摸出鐵質煙盒,打開來,裏面不是一支支的紙煙,而是金黃色的煙絲。
一支大衛杜夫的煙絲,多米尼加産的高價品,紙煙發明之後,隻有極少數沉迷煙鬥和手卷煙的老饕才會不嫌麻煩抽這些煙絲。
但從沒有人見過施奈德抽煙,他抽煙被看作不可想象的事。整個學院都知道施耐德教授患有緻命的呼吸道疾病,一分鍾都離不開純氧,他走到任何地方都會拖着那兩氧氣罐車,車輪承軸的摩擦聲代替了他的腳步聲,作爲“施耐德教授進村啦”的警報,每當此時,學們都會不由自主的坐直了,揚眉挺胸,把自己扮作經受嚴格訓練整裝待發的軍人。抽一根煙的五分鍾,對施奈德而言,痛苦的像把他的頭按進水中令他窒息五分鍾,煙霧還會嚴重燒傷他那些本已脆弱不堪的肺泡。
施耐德取出一張卷煙紙,爲自己卷了一隻手卷煙,用考究的長梗火柴點燃。他做這一切熟極而流,完全是一個正派老煙鬼的手法。
他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煙草燃燒,含有高濃度尼古丁和焦油沖入他完全不設防的肺部,仿佛緻命的毒素。根本來不及享受,他就劇烈地咳嗽起來,好像要把肺都咳出來。
“朋友,這樣你會死的。”歎息聲從背後傳來。
施耐德微微一愣:“曼施坦因?”
風紀委員會主任曼施坦因教授穿過D投影,緩緩地踱步到施耐德面前,遞上一個藥盒:“非要抽的話含服這個,有鎮靜作用,可以防止你的氣管痙攣。”
“你對我的病情知道得很清楚啊。”施耐德嘶啞的笑笑。
“嗯,你的病情對于學院的絕大多數人來說都是秘密,對我卻不是。因爲我不僅是風紀委員會主任,還是财務委員會委員,我看過學院每年的開支賬目,我們花在維護你呼吸道上的錢是驚人的數字。你那還能稱之爲呼吸道麽?就算一節破煙囪也比它管用。”曼施坦因靠在施耐德面前的桌子上,雙手抱懷。
“不,比破煙囪還是好那麽一些的,我的氣管被切除了2/,用軟塑料管代替。”施耐德含服了一片藥,就着氧氣面罩吸了幾口,“托這塑料氣管的福,我從來不會得咽喉炎。”
“你不會因爲咽喉炎而死的,你的死因必然是肺衰竭。”曼施坦因淡淡地說。
施耐德摘掉面罩,又吸了一口煙,這一次他的反應輕得多了。他微微閉上眼睛,品味煙草的香味,卻并沒有開心的表情。
“抽煙能讓我回憶起很多事。”他看着曼施坦因,輕聲說,“但我不能多抽,所以記性越來越差。”
“十年前,格陵蘭冰海的事?”
施耐德把煙盒遞給曼施坦因,曼施坦因翻過來,看見上面的年份标記,2001年。這盒煙草是十年前購買的,10年來作爲一個煙草饕餮客的施耐德都沒能抽完,因爲從那之後,施耐德就不得不戒煙了。他保留這盒煙草,與其說是對煙草的不舍,不如說是對那件事的紀念。
“等我抽完這根煙之後,恺撒、楚子航和路明非就會下潛,目标是日本海溝的深處。”施耐德說,“跟格陵蘭冰海的那次一模一樣,我們在深海中檢測到心跳信号。”
曼施坦因點頭:“我聽說了這件事。其實你們用來對比的心電圖不是陸龜的,而是十年前格陵蘭冰海深處的心跳信号,所以你們能确定海溝裏的是個龍類。”
“是的,我們再草率也不至于用陸龜胚胎和龍類胚胎對比,表面上看起來兩者的體征相似,但後者是基因幾乎不存在缺陷的完美品,進化樹上最豐碩的果實,上帝最傑出的造物……如果确實存在上帝這玩意兒的話。前者隻不過看起來有點像的泥坯而已。”施耐德低聲說,“有些事情我們不願意說的太清楚,是因爲過程太殘酷。這些是我們用鮮血換回的知識。”
“格陵蘭冰海的檔案到現在還沒有開放,我也沒有看過。”曼施坦因說。
“你很想知道?”施耐德冷冷地看了曼施坦因一眼。
“不能不好奇。”
“其實并沒有什麽秘密不能外洩的,因爲那件事沒有結論。我們全軍覆沒,但是我們沒有結論,我們遭遇了超越規則的東西,它以無與倫比之力把我們全部抹掉,我們甚至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施耐德搖頭。
曼施坦因沉默了一刻:“深海中的龍類……孵化了?”
“隻是猜測,沒人知道冰層下方發生了什麽。下潛的年輕人全軍覆沒,無一生還。無線電裏他們絕望的呼喊至今還留在我的記憶裏。每天晚上錐子一樣在我腦子裏鑽。隻有堕入地獄的靈魂才能發出那樣絕望的聲音吧?簡直不像是人類發出的。”施耐德說着,眼睛裏透出一絲驚悸的光。以這個人的膽量,經過那麽多年,仍舊不能擺脫當年的恐懼,足以說明那份恐懼的強大,簡直是惡魔的君臨。
“所以你對這次下潛有所猶豫?”曼施坦因說。
“應該不會重蹈覆轍。”施耐德說,“對比格陵蘭冰海下的心跳數據,日本海溝中的龍類還未進入孵化期。”
“但你還是猶豫。”
“這是要把年輕人送去見魔鬼。”施耐德盯着曼施坦因的眼睛,“我沒法不猶豫,尤其是10年前我已經送過一批年輕人去見魔鬼了。”
“那件事對你影響真大。”
“曼施坦因,我聽說你在三峽沒有下水,對吧?所以你還沒有和真正的純血龍族面對面,那種‘面對面’的感覺……說是魔鬼都不足以形容那種恐懼,更像是死神。你和死神面貼面,你們呼吸相通,你吸入的每一口氣,都是死神呼出來的。”施耐德摘下了自己的氧氣面罩,把臉移動到光照的範圍中。
這是曼施坦因第一次直面施耐德的臉,以往就算偶爾摘下氧氣面罩,施耐德也把臉藏在陰影中。那是一張令人看一眼就會做噩夢的臉,雙眼以下的皮膚全都是死灰色,那部分的血肉完全幹枯了,隻剩一層皮貼着骨頭,因此他沒有鼻翼也沒有嘴唇,漆黑的兩個鼻孔和暴露于外的門齒,孤零零的鼻梁骨外翻,像是個細細的小醜鼻子。
“我一直猜你的臉很醜,卻沒想到這麽醜……”曼施坦因緩慢而用力的打了一個寒戰之後,輕聲說。
“這就是那個龍類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記,”施耐德說,“我必須時刻帶着氧氣面罩,因爲我的肺泡90%以上都壞死了,我當時吸入它吐出的空氣,溫度是零下200度,你一輩子都想不到世界上還有那麽冷的空氣,冷的幾乎液化。7650965至于這張臉……其實我進入卡塞爾學院的時候也曾以‘英俊’出名,但是那口呼吸一瞬間就讓我半邊臉的肌肉全部壞死,我當時下意識的摸了一下自己的臉,皮膚像紙片一樣剝落。醫生盡了最大的努力,也隻是把我的舌頭救了回來。”
“你剛才說沒人知道冰層下方發生了什麽,但你卻跟龍類面對面了?”
“我确實跟那個東西面對面了,但不能确定那是什麽。當時我作爲負責人并沒有下水,下水的是七個血統優秀的學員,開始一切都正常,他們每下潛十米就會做一次報告,但是在下潛到570米深度的時候,領隊忽然打開了公共頻道。”
“公共頻道?”曼施坦因問。
“下潛時候他們七個人和我在一個頻道裏通話,其他人包括支持人員都是聽不到我們的通話的。但公共頻道不僅所有人都能聽見,甚至傳回卡塞爾學院本部,整個中央控制室的人都能聽見。領隊是一名‘A’級學員,血統優秀程度不在恺撒之下,他說了一句至今我都不能理解的話,他說,‘開門了……不要進去!’然後他忽然尖銳地吼叫說,‘上浮上浮上浮!’他連說了三次‘上浮’,信号就中斷了。當時中央控制室裏就回蕩着他的吼聲,每個人都覺得像是被惡魔的尾巴纏住了喉嚨。”
“其他人呢?”
“随即水下傳回的信号就混入了奇怪的噪音,我們還能隐約聽見他們對話,但是完全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有時候像是竊竊私語,更多的時候像是痛苦的尖叫。”施耐德輕聲說,“我剛才說了的,就像墜入地獄的靈魂發出的。”
“按照規定你們應該立刻回收水下的人。”
“是的,我立刻做了。因爲是在冰海下潛,所以他們每個人都密封在潛水鍾裏。那種東西極其堅固,吊着納米纖維安全索,我們用機械絞盤回收安全索。但是收上來的隻是安全索,另一頭沒有潛水鍾。”
“安全索被切斷了?”
“不,準确地說,水下的人自己把安全鎖割斷了。事後我們分析安全索的斷口,是用和潛水鍾配套的潛水刀割斷的。”
“龍類不像是會使用潛水刀的東西,他們自帶遠比潛水刀有效的武器。”曼施坦因說,“比如爪。”
“是的,當時我沒有明白這件事的含義,後來我想,那是因爲他們在水下被某種東西侵蝕了,他們自己切斷了和我們之間的聯系,就是不願意侵蝕被帶回地面上。”
“侵蝕?”曼施坦因一愣,“病毒一樣的東西?”
“是的,如果确實是他們自己切斷了安全索,那麽很顯然這些年輕人意識到他們返回地面比他們死在海下更危險,會危及所有人。”
曼施坦因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腦門,覺得好像有冷風吹過那裏,頭皮有點發麻:“從曆史資料來看,這不像是龍類所爲。”
“沒有結論,水下的一切都是謎。如果我按照領隊所說立刻放棄撤離,那我就不會有後來的經曆,也不會對龍類有什麽切身的體會。”施耐德說,“我決定下水搜尋生還者,哪怕有1%的機會,我都不願意放棄。已經沒有潛水鍾了,因此我使用了高壓金屬潛水服,我自信自己的身體素質,即使沒有潛水鍾,我的下潛極限也能達到大約700米深。但我下潛到570米深時,也就是到達出事的水域時,看見的隻有海水,一片絕對純淨的海水,我使用高強度聚光燈掃描,卻沒有找到屍體,也沒有血迹。”
“你們當時定位龍類的深度是多少?”
“龍類胚胎在大約700米深的海床上,從海床資料分析,那裏是一處海底山脈的山峰。我擔心潛水鍾如果沉到海底山脈的凹陷處,即便裏面的人還活着也無法打撈了,卻忽略了一件可怕的事,海水的溫度已經降到了零度以下,它還沒有結冰,隻是因爲海水的凝固點比純水低。”
“龍類的領域,”曼施坦因立刻明白了,“龍類已經孵化,你已經進入了他的領域。”
“我又下潛了0米,到達600米的深度。氧氣就要耗盡了,我不得不準備返回水面。這時我發現海水中開始凝結出細長的冰絲。自然結冰的狀況絕不是那樣,每根冰絲的長度是幾米甚至幾十米,細的就像蜘蛛絲那樣,這些冰絲迅速地增加,縱橫交錯,就在我的注視間變成冰棱。我被擋住了,我用拳去打那些冰棱,還好,它們還比較脆弱,我能夠輕易打碎。但我的氧氣存量已經不夠了,我焦急地呼叫冰上的同伴,但我聽不到任何回應,耳機裏傳來的隻有我自己的聲音,混入了無數雜音,扭曲得像是鬼魂的哀嚎。”
“那龍類……就在你身邊!”曼施坦因說。
“是的,我瞬間意識到了這一點。我想我就要死了,死前令我最遺憾的事就是我連對手的真面目都沒有見過,所以我死死地瞪大眼睛用聚光燈四周掃。這時我感覺到有刺骨的寒氣從我的背心滲透進來,潛水服裏有很厚的隔熱層,即便外面是零下也不該那麽冷。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對着你的背心吹氣,但他的呼吸是絕對零度的。我猛地轉身把燈光指過去,可就在那一刻,聚光燈電池耗盡。周圍沒有立刻黑下去,餘光在水下維持了大約一秒鍾。在那一秒鍾裏,我同時看見了兩種不同的東西。”
“兩種不同的東西?”
“一種是極其巨大的黑影,它的體積像一條藍鲸甚至更大,第二種則是無數的鏡子,四面八方都是交錯的棱鏡,每個棱鏡裏都是我自己的臉。我同時看見了這兩種東西,不能确定哪一種才是真實的,哪一種是幻覺。我能清晰地感覺到有股氣流或者水流噴吐在我的面罩上,極度嚴寒讓聚酯材料的面罩瞬間粉化,那股寒流直接沖入我的靈魂深處,我失去了意識。恰好在那一刻我設置的回收時間到了,絞盤自動把我拉出了冰棱組成的牢籠,提出水面。救援的直升機在幾分鍾之後趕到,當時我就像一條凍魚那樣被吊在船頭。醫生說我遭遇極其寒冷的水流,一瞬間腦部溫度就下降到無法思考的地步,因此我最後的記憶應該是錯亂的,介乎真實和夢境之間。”
“即便聽你說,仍然感到不寒而栗。”沉默了很久,曼施坦因輕聲說。
“那是我對龍類最深刻的一次認識,他的強大是壓倒性的,完全不是人類能抗拒的,即便是人類和龍類的混血種。他強大到可以改變世界的規則,他能令呼吸降低到液氮般的低溫,這根本就不符合生物學!”施耐德說,“所以對于恺撒能夠殺死青銅與火之王,楚子航能夠殺死大地與山之王,至今我都覺得無法理解。他們确實都很優秀,但是這世界上真的存在天賦能力勝過龍王的混血種麽?”
曼施坦因搖了搖頭:“這兩次屠龍和格陵蘭冰海事件一樣有很多無法解釋的事,但分析當時的情況,我們隻能相信龍王确實被殺死了。尤其是在北京,如果龍王不被楚子航殺死,‘濕婆業舞’的言靈已經毀掉了那座城市。當時鐮鼬爆發,尼伯龍根洞開,一切都是末日的征兆,不殺死龍王,不足以改變結果。”
“所以我也隻能這麽相信,但我無法打消疑惑。”
曼施坦因忽然翻過施耐德扣在桌面上的手機,“因爲疑惑,所以你無時無刻不在監視楚子航,對麽?即使他是你最得意的學生。”
無論何時何地,施耐德總是随手把手機扣在桌面上,不讓人看見屏幕,這讓很多人都很好奇。而施耐德既非有無窮無盡待處理的短信,也不是什麽手機上網或者手機遊戲的達人,卻經常下意識地拿出自己的手機看一眼。
屏幕上是一張全球定位地圖,日本海海域上一個紅點穩定地閃滅着。
定位信号來自楚子航補過的牙齒裏,那枚小小的發射器。始終無法令施耐德放心的,并非那些藏身在世界各地古老廢墟的龍族貴族,而是被他堅決保護的學生!
“一個去過地獄的人,是無法相信任何人的,包括你。”施耐德平靜的說着,重新翻過手機把屏幕扣在下面,“北京事件中存在太多疑點,進入尼伯龍根的隻有楚子航和路明非,他們也未能帶回能證實龍王死亡的骨骸。能爲楚子航作證的隻有路明非,而楚子航說他自己當時意識不清,什麽都不記得了。你讓我相信一個什麽都不記得的人能殺死大地與山之王中的芬裏厄?他在雙生子中是掌握‘力’的,他憤怒的時候,遠比掌握‘權’的姐姐更危險。”
“你在懷疑什麽呢?施耐德。”
“我不知道,隻是這些年輕人……越來越讓我覺得可怕了……”施耐德低聲說,“一群能夠殺死龍王的年輕人,他們可控麽?能夠殺死龍王,這同時意味着他們的能力等同于龍王。一群逼近龍王的混血種,他們如果叛離人類,會比龍王更加可怕!”
“這種擔心沒有必要,他們爲什麽要叛離人類?”曼施坦因皺眉,“他們是創造奇迹的人,他們從内心上說都是純粹的人類,有着人類共有的一切優缺點,不是麽?”
“不要自欺欺人,我們都不是純粹的人類!”施耐德冷笑,“我們的血管裏混合着兩種完全不同的血!否則我們也不會因爲那種叫做‘血之哀’的東西聚集在一起!我們都有可能叛離人類,曆史上叛離人類的混血種絕非一兩個人,爲了獲得純血龍族的力量,爲了自己的野心。每個人都有太多的理由叛離人類了……”他的眼角抽搐,眼神鋒銳而悲傷,“人類擁有這個世界,而龍類擁有尼伯龍根,夾在兩個種族之間的我們,歸屬地在哪裏?背叛太容易了,隻要你從内心上否認自己是個人類,即便你的龍血純度沒超過50%你也可以背叛。那時候人類的法律和道德再也無法約束你,你可以自由自在爲所欲爲,多好!”
“可笑!”曼施坦因放大了聲量,“那麽好爲什麽你沒有叛離人類?懷疑其他人之前你難道不該先懷疑自己麽?”
“我們之所以是人類,隻是因爲人類的世界裏有我們的羁絆。”施耐德碾滅了煙,“一旦那羁絆解除,我們就會跟人類世界脫離關系。”
“夠了!施耐德!”曼施坦因雙手按在施耐德肩膀上,盯着他的眼睛,“世界上不存在不相信任何人的人,那樣的人活不下去。不要給自己增加壓力,那隻是爲難自己罷了。”
“不用跟我說教。”施耐德流露出暴躁的神色,撥開曼施坦因的手,“我是個教授,我已經跟人說教太多了,我太多次的跟學生們講我們龍類的力量和人類的心,我已經厭倦了!”
“朋友你簡直在發瘋的邊緣!”曼施坦因歎息。
施耐德擺擺手,“其實我原本是個龍族譜系學的教授,跟古德裏安研究的項目接近,分類算是文科教授。而我這樣一個人會成爲卡塞爾學院執行部的決策人,這都是因爲10年前我所經曆的事。七名下潛的學生中,四人都是我名下的學生,是我親手葬送了他們。從那以後所有龍類和依附龍族的人都是我的死敵,即便他們曾經是我最親近的人。我不在乎壓力,我也不需要信任,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我相信自己能堅守一個人類的立場到最後!”
||父親
沉默持續了很久,曼施坦因起身去酒櫃邊拿了一瓶純麥芽威士忌。在這個正副校長都是酒場好男兒的學院裏,酒櫃随處可見,金酒、雪利酒、白蘭地、威士忌、乃至于珍藏級的氣泡酒,樣樣俱全。成功屠龍要喝學院慶典要喝,爲了今年大考的通過率上升還是要喝,總之是找到理由就能喝一杯。
曼施坦因倒了兩杯,一杯遞給施耐德,一杯自己端着。
“烈酒對我的呼吸道不好。”施耐德皺着眉,冷冷地說。
“反正你已經很老了,也覺得自己快死了,還吝惜壽命麽?”曼施坦因臉上帶着一絲挑釁的神色。
施耐德和他冷冷的對視了幾秒鍾,摘下氧氣面罩,大口喝了小半杯。烈酒入喉如火燒那樣,要不是含服了曼施坦因帶來的藥,他一定會咳得吐出來。但執行部負責人的血管裏流着強橫的血氣,如果在風紀委員會這種唠唠叨叨的娘炮部門前退縮,施耐德會覺得是丢臉的事。
曼施坦因并不說話,慢慢地喝着,他不像施耐德那樣拼,小口小口的喝,但是頻率高很多。
施耐德面色鐵青,分三次喝完了那杯酒,幾乎同時曼施坦因也喝完了,兩個空杯子同時頓在桌上。
“還想說教麽?”施耐德看着曼施坦因,目光冷漠森嚴。
“喝點酒,是不是會覺得放松點兒?”出乎意料,曼施坦因的語氣平淡溫和,并不咄咄逼人。
施耐德一愣,點了點頭。他已經很久不喝烈酒了,這樣一杯醇厚的酒下肚,有股子暖意從胃裏升上來,整個人舒服了很多,繃緊的身體自然而然地放松了。
“我總能從你身上看到校長的影子。”曼施坦因輕聲說,“據說獅心會的全軍覆沒對他的影響很大,我父親說校長能活到今天已經是個奇迹了,看起來是那麽一個風騷的老頭子,其實是頭受傷的虎,無時無刻不在磨砺牙齒,想要在死前再狠狠的咬對手幾口,爲了抹不去的仇恨。”
“你父親……”施耐德一愣,他花了點時間才想清楚守夜人其實是曼施坦因的父親,雖然那老家夥看起來比謝頂的兒子還年輕些。
“我對自己沒有這麽高的評價。”他低聲說。在卡塞爾學院,被人說像希爾伯特?讓?昂熱顯然不是句壞話,甚至是極大的贊美。
“其實我跟那個老頭子的關系很不好。”曼施坦因說,“他一輩子都是個牛仔……準确的說是頭公牛,走到哪裏都想摁倒小母牛。我不知道他有過多少女人,我母親絕對不是他最愛的那個,隻是恰好生下了我。我進入卡塞爾學院之後才知道我的父親也在這個學院,那時候我7歲,想象一下,一個7歲的男人,已經開始謝頂了,忽然有一個父親跳出來要跟你喝一杯。你回想起小時候,你孤苦的跟着母親開着一輛家用旅行車在美國各地搬家,想要一間自己的房子卻沒有,期待了無數次想有一個父親來幫你教訓那些欺負你的爛仔。但那時老家夥在某個小母牛的床上……”
施耐德沉默了很久,曼施坦因說得輕描淡寫,甚至有點好笑,但他笑不出來。
“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麽?”施耐德說,“他們還在摩尼亞赫号上等我下達命令。”
曼施坦因不理會他,自顧自的往下說:“所以我就把那杯酒潑在他臉上了。”
施耐德一愣,這次他沒忍住,難聽地笑了起來。想起教堂鍾樓上那個誰也管不住的老牛仔會被兒子潑酒,卡塞爾學院裏的每個人包括昂熱都會覺得很歡樂吧。
“他有點尴尬,沒說什麽就走了。”曼施坦因仿佛自言自語,“一個星期後是我的生日,我忽然收到了一份生日禮物。以前我隻收到過母親或者古德裏安送的生日禮物,那時我母親已經過世了,古德裏安的禮物則很容易分辨……他每年都會送我一頂睡帽。”
“守夜人的禮物?”施耐德不禁也有了好奇心,“他會送什麽?”
“一個巨大的紙箱,裏面有PS、PS2和XBOX三部遊戲機,遊戲光碟大概200多張,凡是網上還有賣的,他都買了,一台遙控越野車,一輛自行車;《催眠曲》一張;《斯凱瑞的金色童年》一套……”
“那好像是很有名的童書,給六歲以下兒童看的……這些是送給你孩子的?我還不知道你居然有家庭。”施耐德說。
曼施坦因無聲的笑笑,望着窗外蔥茏的樹木,“不,這些是送給我的。随着紙箱有封信,大意是親愛的兒子,我知道因爲你童年時代我不在你身邊讓你缺乏父愛,你因此怨恨我我非常理解。所以我一次性的把一個父親應該買給兒子的全部生日禮物都買了,從一歲的到十八歲的。還有全套18張賀卡。我希望這樣可以填補你童年的傷痕,要快樂起來。落款是你親愛的父親。下面還有行小字寫晚上我帶幾個漂亮的姑娘去跟你慶賀生日。果然晚上有人敲門,他雙手各提一瓶威士忌,摟着當年入學的新生裏最漂亮的幾個……準确地說他被那幾個女生扛着來了。他已經喝了不少,高興的拍着我的胸脯說嘿姑娘們這就是我親愛的兒子,大家看他長得多像我!然後把一個黃色的紙杯扣在我頭上當壽星帽,叫女生們給我和他合影。”
“然後呢?”
“我把整瓶酒倒在了他頭上。”
施耐德摸摸鼻子:“我大概能猜到,用這種方式一次性補完兒子的童年,大概也隻有他那種人才能想得出來。”
“可是他并沒有就這樣算了,據說他對女人是吃不到就跑掉的類型,絕不願意多花一點時間。但是對我他展現了很驚人的耐心,比如我會發現我訂的餐裏多了雙面煎蛋,問廚師才知道是副校長視察廚房時‘順手’幫我煎的,他寫了郵件給校董會,表示年輕教員曼施坦因真是太優秀了,應該立刻從助理教授提升爲副教授……”
“這以權謀私非常顯眼啊。”施耐德笑。
“簡直堪稱‘坦蕩’。但校董會還是同意了,因爲這樣一個躲在鍾樓裏的危險分子,如果給他的兒子升職就能讓他老實點兒,何樂不爲呢?我發現有人幫我支付了校内住宅的全年租金,電話去财務部問的時候,财務助理說副校長來幫您支付的,還特意叮囑我們不要告訴您。”
“那她還告訴你?違反副校長的叮囑?”
“你理解錯了,副校長的叮囑其實是這樣的,‘就這麽告訴我親愛的兒子,是副校長來幫您支付的,還特意叮囑我們不要告訴您。’”
“理解了。”施耐德點點頭。
“他還邀請我跟他一起,在遊泳考核中當考官。”
“哦?”
“那是他唯一出任考官的一門考核,因爲女孩們都穿着三點式的泳衣。”曼施坦因按了按額頭,“想象一下你父親坐在你背後,散發着一股老頭子的荷爾蒙氣味,激動地指點給你說你看那個胸部飽滿,那個臀部很翹,兒子你要追求這樣的女孩啊,她們才是上等的女人……”
“哦,我父親并不是這樣的,他教育我說妻子最重要的是女性的美德。”施耐德說。
“我父親說中國老話說得好,情義千斤不如胸前四兩。”
施耐德沒話可說了,隻好學曼施坦因手按額頭。
“現在我們的關系還湊合,我們很少見面,我們兩人生日或者感恩節的時候,我們會聚餐。”曼施坦因說。
“恭喜。”施耐德說。
“雖然我承認他做了些事情試圖挽回我們父子之間的關系,但我得說跟我童年所受的痛苦相比,那些根本算不得什麽。我曾經因爲行爲異常和古德裏安一起被關進兒童精神病院,沒有人來探望我,因爲我的母親病得很重而那個老家夥正在另外一個小母牛的床上。在精神病院中大家也互相比較,因爲都沒有人來探望,我和古德裏安被其他病人歧視,古德裏安多拿了吃的,他們就圍着我們踢打。”曼施坦因輕聲說,“我無數次地發誓我絕不會原諒那個被叫做‘父親’的家夥,我想每讓我見他一次我就打掉他一嘴牙。”
“但你仍舊原諒了他?”
曼施坦因點點頭:“人類的本能吧,看着他像小醜一樣爲你做些多餘的事來讨好你、博取你的關注,你就心軟了。可以把他做過的壞事錯事都抹掉,甚至母親的死,還有你積累了那麽多年的痛苦。”
施耐德沉默了很久:“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麽呢,曼施坦因。”
“我知道在你看來我是個很軟弱的人,不夠堅持,毅力跟你沒法比,連仇恨都記不住。但是,這些就是我作爲人類的弱點,也是我作爲人類的證明。這些就是人類世界對我的羁絆。我身上沒有龍族的暴戾,沒有殺伐的憤怒,沒有鋼鐵般的意志和精神。我是個醜陋的不完美的人類,我會淡忘仇恨,立場不堅定,我還秃頭……但我是個人類。”他重新倒了杯酒遞給施耐德,“現在我願意相信我的父親,如果有一天他被證明還是個混球我也不會因爲相信他而後悔,每個人都得相信其他一些人,不然是活不下去的。”
施耐德接過酒杯,搖晃着,杯中酒液蕩漾。
“校長那樣的人還會跟我父親喝酒,對酒精的迷戀有時候讓他顯得更像個人類,而不是完美無缺的、強大無比的希爾伯特?讓?昂熱。”曼施坦因跟施耐德碰了碰杯,“我說完了,這算說教麽?”
施耐德默默地看着手機屏幕上閃爍的那個紅點,那是他的學生楚子航,擁有永不熄滅黃金瞳的異類,不知何時就會龍化,他最看重也最防範的人。學生在世界的對面等待他的命令,要潛下深海執行一項死生難測的任務。
“酒友很難得,我們可以是。”曼施坦因說。
施耐德什麽都沒說,欠身跟他碰了一下杯。
“其實說了那麽多,雖然你疑惑是否這些血統優秀的年輕人會叛離人類,但你還是擔心他們的安全吧?”曼施坦因笑笑,“下一道深潛的命令,讓你那麽猶豫。”
“跟對他們能力的贊賞相比,”施耐德嘶啞地說,“我甯願他們……作爲普通人長大啊。”
曼施坦因看着監控屏幕,摩尼亞赫号上的視頻信号越過整個太平洋傳回美國。等候命令中的三位專員都出現在屏幕上。
“他們會長大的,”曼施坦因輕聲說,口氣如一個父親看着奔跑在花園中的孩子,“半年沒見路明非,好像長高了……”
“喂!這群混賬在幹什麽?”曼施坦因忽然大怒。
|4|三個二百五
“我拿這個龍蝦!”恺撒從魚艙裏抓住那隻足重五六磅的藍龍蝦,把它高高舉起,“楚子航,你拿那隻最大的帝王蟹。路明非你把刀比在那條金槍魚頭上就可以了!美作你沒帶相機麽?手機的閃光燈能照清楚麽?”
“喂喂,你們幾個都回到正常的名字了,爲什麽我還是美作?”源稚生拿着手機,沒好氣地說。
“那大家都繼續用假名好了,”恺撒說,“花澤類你臉上能有點表情麽?要捕魚歸來收獲巨大的感覺,總二!不要抱着金槍魚,你這樣子好像摁倒女人的強奸犯似的!”
楚子航保持着面癱造型,把手中的帝王蟹舉高了一點,略微表現出他對這個收獲很自豪的樣子;路明非則從那條扭動的金槍魚身上再次爬了起來,他不抱着真制服不了這大家夥,他剛剛被金槍魚尾巴劈頭蓋臉一頓猛扇,反抗的力道遠不是被淩辱的女人能比的。背景是傳奇的“的裏雅斯特”号深潛器,畫面中的人物是三個和服男,各自抱着漁貨,燦爛微笑,感覺他們剛剛環遊世界捕魚歸來,然後那條不馴的金槍魚尾巴猛掃,楚子航和恺撒同時被掃中,失去平衡,藍龍蝦和帝王蟹砸在了身上。
“咔嚓”一聲,這個演砸了的瞬間被鏡頭記錄下來。
恺撒摸摸被砸痛的腦袋站起來,沖源稚生招手,“你那手機有自拍功能麽?設個自拍,美作一起來。”
“對,美作一起來,留個合影。”楚子航拿袖子擦了擦一臉的泡沫,這是剛才帝王蟹吐他臉上的,“順帶幫路明非摁住這條魚。”
猶豫了一下,源稚生簡單地給手機做了點設置,把它在船舷上擺好,從魚艙裏撈了一條兩尺長的加吉魚,抱着跑到那三個家夥中間蹲下。
他剛剛擺好姿勢,又是“咔嚓”一聲,白光閃滅,這次終于把這個漁民花樣男子組合的嘴臉都拍清楚了。
“我也留個影!”裝備部技術人員躍躍欲試地扯掉外衣,把手在水桶中沾濕了梳理頭發。
“你們這是在執行任務!”曼施坦因抓過話筒大喝,“做好熱身運動,接下來你們将潛入深海!你們這是去日本打沙灘排球的麽?”
摩尼亞赫号上歡騰的場面瞬間凝固,一會兒屏幕上出現了恺撒的大臉,好奇的瞪大了眼睛,左左右右地看。
“他在看什麽?”曼施坦因一愣。
“他們不知道我們安裝了監控攝像頭,那個攝像頭是隐蔽的,他們那邊也看不到這邊的情況,隻能通過手機和我們進行語音通話。”施耐德說,“現在你暴露了。”
曼施坦因的臉色有點難看。
“嗨!嗨!看得見我揮手麽?”恺撒的手掌幾乎把整個屏幕都遮蔽了,“曼施坦因教授麽?我聽出你的聲音了。”
“他這是在試探我們。”施耐德低聲說。
“喔!他們在偷窺我們?”路明非也興緻勃勃的湊過來,幹脆把手按在針孔攝像頭上,屏幕一片漆黑。
曼施坦因捂臉,這是“監視”好麽?跟“偷窺”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前者是黨衛軍或者克格勃的詭秘,後者則是鹹濕佬般濕答答的感覺。
接下來屏幕上果然變得濕漉漉的,那是楚子航抱了一條小劍魚過來,正用劍魚的尖刺往攝像頭上戳。大概是攝像頭隐藏在什麽孔洞裏,他随手找了這個工具試圖把它挖出來。
“喂喂!”紅色聽筒裏傳來路明非的嗓門。
“恺撒,那邊沒人說話,他們吃宵夜去了麽?”然後是路明非在跟恺撒說話,“那個洞裏到底是不是攝像頭?”
施耐德和曼施坦因對視了一眼,施耐德接過話筒:“我是執行部施耐德,各位實行專員,你們做好下潛準備了麽?”
短暫的悉悉索索聲之後,屏幕上重新出現了人像。曼施坦因愣了幾秒鍾,不知該擺出怎樣的表情。隻是眨眼的功夫,摩尼亞赫号上重新恢複了無敵的專業氣氛,恺撒和裝備部的人一起給深潛器做最後的檢查,源稚生趴在筆記本邊記錄聲納數據,路明非看起來相當專業的地給楚子航檢查潛水服的拉鏈……這些家夥居然瞬間換上了潛水衣!
而楚子航在嚴肅的擦拭自己的刀,一絲不苟,嚴肅認真,從他身上你挑不出一絲“不專業”的東西。肅穆悲壯,好像接下來就要切腹。
曼施坦因不想再看下去了,這些家夥大概是覺得攝像頭的範圍有限,本部這邊沒有看清他們剛才的舉動……
“剛才在等待總部的命令,”源稚生的聲音凝重深沉,“又做了一些準備,現在随時可以下潛了。”
僞裝專業也得有個邏輯啊……做深潛任務,你專業地擦刀算什麽準備工作啊?
“再次确認下潛組名單,”施耐德說,“恺撒?加圖索。”
“到!”
“楚子航。”
“到!”
“路明非。”
“怎麽……肚子忽然疼起來了?”路明非立刻彎腰。
“路明非!”施耐德驟然提高聲音,帶着巨大的威懾。
“到……”路明非答得沒精打采。
“你不是肚子痛,你是腿軟吧?”施耐德冷冷地說,“但你們三個在上飛機前都做過快速體檢,你們的健康狀況沒有問題,适合深潛。重申一下,根據學院規章,在情況緊急時,你們不必讓自己冒生命危險去救援同伴,這和雪域登山一樣。記住,在極限地區,試圖冒險救人往往隻是拖累自己和整個團隊!因此情侶和配偶不能組隊下潛,好在你們三個不存在這個問題……”
“隻要不下潛,我們也可以存在這種問題……”路明非聳拉着腦袋。
“你們能結成情侶麽?”施耐德冷冷地問。
“隻要不下潛,我不介意愛恺撒,也不介意愛面癱師兄,你讓我同時愛他們兩個在他們兩個之間猶豫不決都行啊!”
施耐德沉默了片刻:“恺撒,楚子航,把路明非扔進潛水器。現在命令下達,五分鍾之後下潛。”
“明白!”
屏幕上恺撒和楚子航一左一右撈起撒潑打滾的路明非,往深潛器那邊走去,所有人都開始忙活了,源稚生偷空拿起最後一件帝王蟹壽司塞進嘴裏,細細咀嚼,滿足地吞下肚。
“他們還是是覺得深潛有點危險而已,如果他們知道格陵蘭冰海的事故,還會在任務開始前這麽高興地拍照留念麽?”曼施坦因說。
他忽然笑了起來:“可這樣一個團隊,能給你增加一點信心吧?”
施耐德一愣。
“這是一場洗禮,是她的新生。即使你真的告訴他們龍類可能孵化,他們也未必不敢嘗試。看着他們,比你和校長更像人類吧。人類就是這種最脆弱……也最頑強的東西,這樣元氣十足的團隊能讓你增加一點信心吧?”曼施坦因走到施耐德背後,拍拍他的肩膀。
施耐德沉默了很久,凝視着屏幕,舉起酒杯:“其實你沒必要區别定義他們,按照中文來說,那就是三個二百五。”
曼施坦因看不見他的臉,卻能體會到空氣中那一絲“笑”的氣息,于是他舉杯越過施耐德的肩膀,和他相碰。
|5|格陵蘭的幸存者
巨大的影音室裏,整面牆都是投影,幽幽的藍光照亮男人的臉。男人舒舒服服的靠在座位上,右手一罐可樂,左手拿着大桶爆米花,俨然是在私人電影院看好萊塢最新大片的惬意。
屏幕上是糙點嚴重的畫面,摩尼亞赫号上深潛準備按部就班地進行着,路明非在那裏嘟嘟囔囔和撒潑打滾,恺撒把最後一滴貴腐酒倒進嘴裏,楚子航把長刀挂在了潛水服腰帶上。這一切通過另一枚隐藏攝像頭轉化成了衛星信号,世界上并不隻是曼施坦因和施耐德在“偷窺”這組人。
“小夥子們看起來很有幹勁嘛!”男人把一粒爆米花彈進嘴裏,咧嘴,笑容粗糙得像是岩石。
三位投影光束落在他背後,光束中仿佛漂浮的少女輕輕把雙肘支撐在男人寬厚的肩膀上,下巴頂着他的腦門。這種漫不經心的親近不含任何刻意的成分,是相處很久的人之間才會有的。
“我們那時候可要比他們精英很多哦,滿心覺得自己要潛下去拯救世界,又嚴肅又專業。你說我們怎麽沒有想到下潛前拍張照片留念呢?這樣我就能留下你們最後的樣子了。”男人輕聲說。
少女不說話,輕輕地撫摸男人的頭發。
“别這樣,别用動作回答我,跟我說話。”男人說,“因爲我感覺不到你的重量,我知道這時候你會摸我的頭……但我感覺不到,現在我才覺得活在人的心裏是多麽虛妄的事,握不到你的手,也聽不到你的聲音,我怎麽知道你在呢?”
三維光束熄滅了,它再次亮起來的時候,落在了男人的身邊,那張空位上。少女換上了學生制服,蕾絲白襯衣,墨綠色滾銀邊的衣裙,深紅色的領巾,胸口挂着“半朽世界樹”的圓形黃金校徽,下方清楚地标明了她的入學時間,1999年9月。她的手在男人手裏了,像個母親似的笑意溫柔。
“我一直都在。”少女輕聲說。
男人扭頭看着她,沉默許久,無聲地笑笑:“Eva,幫我調出格陵蘭冰海深處的心跳信号,我要随月份變化的數據。”
“明白。”随着話音,投影屏幕上的監控錄像被一張以時間爲橫軸的複雜圖表取代了。男人的手在光束中虛指,不同月份不同日期的心跳信号随之浮現。
“把現在日本海溝的心跳信号調出來做對比。”男人又說。
立刻又有一張新的圖表出現在屏幕上,男人把兩個心跳信号拉到一個坐标軸内,仔細地比較,沉吟良久。
“對比兩個心跳信号,格陵蘭冰海中的那個龍類胚胎要比日本海溝中的胚胎要成熟。”Eva說,“如果說前者就像人類十個月的胎兒,後者隻是五個月的胎兒。”
“我仍然不敢确定,10年前在格陵蘭,我們也認爲那個龍類不可能被孵化,甚至有推算結果說,下潛時恰好遭遇龍類孵化的可能性隻有0.016%。但0.016%的可能性,一旦發生了,就是100%的結果!”
男人喝着可樂,同時手指在光束中飛快地寫畫。他寫畫的痕迹被捕捉下來顯示在屏幕右下角的記事本上,那是常人無法看懂的複雜算式和數據,他這種計算跟在草稿紙上演算一樣,并不借助Eva強大的計算能力。
鋪開龐大算式的同時,他嘴裏低聲念叨着心算結果。這個看起來健壯如蠻牛的男人信賴自己的心算速度居然甚于信賴幾乎無所不能的Eva!
“研究這些心跳信号的強弱變化和頻率,我得到了一個大概的結論。心跳信号和龍類胚胎的心髒發育程度相關,目前階段,日本海溝中的龍類胚胎還隻有一個心室,它的心跳信号和具備完整心髒的格陵蘭冰海龍類完全不同。”Eva說。
“按照常理,無論什麽動物,在心髒隻有一個室的時候是無法建立有效的血循環的,所依它還沒到孵化期,對麽?”男人說。
“按照常理,無論什麽動物,在心髒隻有一個室的時候是無法建立有效的血循環的,所依它還沒到孵化期,對麽?”男人說。
“但這也隻是按常理推測,龍類不符合常理,我們沒有找到能夠約束龍族的規則。”Eva說,“這個種族整個存在于世界的規則之外。”
“如果他們下潛的時候真的遭遇胚胎孵化,他們需要多少時間從海底脫離?”
“深潛器上浮需要分階段,否則壓力劇變會導緻外殼開裂,至少半個小時。”
“也就是說如果遭遇孵化,他們幾乎沒有可能從海底逃出來,龍類不會給他們半小時。他們手中連可以反擊的武器都沒有,在三峽的時候他們還有風暴魚雷。難道讓楚子航在深海釋放‘君焰’麽?”男人冷冷地說,“執行部這次太冒險了。”
“因爲校董會的壓力,”Eva說,“校董會确認了海溝中存在龍類胚胎後,立刻要求安排專員去實地考察确認,施耐德教授無法拒絕。”
“他們期待那是一位尊貴的龍王,這樣他們也許能獲得一具龍骨,獲得世界本源的力量。”男人說,“可是加圖索家族居然舍得把家族繼承人都送進深海去冒險麽?”
“加圖索家建議的下潛名單上隻有楚子航和路明非,但是從加圖索家調出‘的裏雅斯特’号深潛器的事情被恺撒知道了,他是自己要求加入的,非常堅決。加圖索家族對此再三表示否決,但你也知道,加圖索家是沒法動搖恺撒的。而校方對于強烈要求加入的恺撒也沒有理由拒絕。”
“這家夥是迫不及待地要用更多的成功來證明自己可以脫離加圖索家吧?他不願意楚子航獨自占有這個機會。”男人說。
“有一件事很難解釋。”Eva說,“加圖索家不僅是不願意恺撒下潛,而是根本不願意恺撒到現場,他們提出可以讓恺撒在本部負責遠距離支持。”
男人一愣:“他們有什麽東西要避開恺撒?”
“準确的說,他們不願意恺撒來日本。”Eva說,“恺撒?加圖索去過地球上一半以上的國家,甚至剛果(金),但日本這種發達且值得旅行的國家他一次也沒有來過。甚至他乘坐的航班都被安排刻意地避開日本,過境都沒有。這件事我無法解釋。”
“有意思。”男人沉吟,“看來對有些人來說,恺撒的腳隻要踏上日本的土地,就有危險……”
“先把我演算的結果存儲到施耐德的本地硬盤上,我從心跳數據中歸納出一個方程式,用來計算龍類孵化程度。下潛過程中必須時刻檢測龍類胚胎的心跳,一旦計算結果超過75%,必須立刻上浮。那是警戒線,說明胚胎開始孵化了。達到100%的時候,就什麽都來不及了。”男人把演算草稿拉到屏幕正中間。
|6|海溝深處
“報告深度。”耳機中傳來源稚生的聲音。
“深度1200米,一切正常,氧氣存量90%,能見度爲零。”恺撒回複。
“好,繼續下潛,牢記操作規程,每下潛100米就懸浮1分鍾,讓深潛器完全适應了壓力再繼續下潛,不要操之過急。”源稚生說,“每下潛10米就向我報告一次深度,每100米檢查全部儀表,向我做一次大報告,得到我的同意後再繼續下潛。”
“我靠!那我下潛8000米不是得向你報800次深度?你拿我當報數機用麽?”恺撒嘟哝着從潛水服口袋裏取出一根鋁管包裝的雪茄。一隻産自古巴的高希霜雪茄,雪茄中的皇帝,潛水器裏條件簡陋,他也因陋就簡,直接把雪茄頭咬掉,用丁烷打火機點燃。
“老大,拜托這裏空間那麽小,你還抽雪茄,會嗆死我和面癱師兄的。”路明非抱怨。
“放心,空氣循環系統很快就會把雪茄煙霧抽走的。”7650965恺撒揮舞着雪茄,“按照這個下潛速度,我們得在海底呆足足4個小時,我總得有點東西打發時間。至于空間狹小,”他聳聳肩,“空間狹小某人不是還帶着刀下來了麽?”
這時候那柄長刀的刀柄正頂着路明非的後腰,随着深潛器的搖晃一戳一戳。楚子航和他背對而坐。
“說起來這件事,師兄我們這是深潛,你帶刀幹什麽?”路明非扭頭,無可奈何的看着楚子航端坐的背影。
“也許有用得到的地方。”楚子航随口說。
“你還不如說‘對武士而言刀就是生命我放下刀的一天就是我切腹的一天’之類的話。師兄,雖然這裏是日本,可廢刀令也頒布了一百多年啦。你準備在8000米深的水下用刀幹什麽呢?隻能剖腹吧?”路明非嘟哝。這時候深潛器的搖晃加劇了,楚子航的刀鞘又戳了他兩下。
從外觀上看這艘深潛器是足有15米長的龐然大物,但供人活動的水密艙隻有一間小電梯大。據恺撒說水箱閥門和氧氣設備占據了很大的空間。就是這個小小的水密艙還密布着各種閥門和儀表,三張鋁合金安全帶的座椅幾乎是背靠着背,坐進椅子裏之後他們就像被固定在某種刑架上,挪動一下手腳都不容易,不小心就會碰到那些漆成紅色貼着“危險”警告牌的閥門杆,據說有些閥門會瞬間把氧氣全放掉什麽的……
恺撒嘴裏叼着雪茄,雙手在操作台上快速移動,調解各個閥門和每條管道的壓力值,重新讓深潛器穩定下來。三個人裏隻有他熟悉這台深潛器,畢竟是他家的藏品。
“楚子航,現在再釋放100公升的氣體,我們再下潛100米。”恺撒說。
操作深潛器下沉的閥門在楚子航手裏,每次楚子航放出多少氣體,就會有多少海水湧進來,深潛器就會下沉。協調整艘深潛器的複雜工作則在恺撒手中。作爲競争對手兩個人的合作算得上默契。分配給路明非的任務最簡單,瞭望。深潛器上下前後各有一個可以轉動方向的觀察口,兩側還有圓形的舷窗。上面裝着厚達10cm的樹脂玻璃。路明非的責任是在這些觀察口之間轉來轉去,時刻注意外面的動靜。
外面一片漆黑。事實上超過00米深度,水面上的光就透不下來了,何況此時還是日本的夜間。深潛器自帶四部大功率的氙燈,光柱掃到的地方沒有東西,深海中的水都格外清澈。但路明非還是得在觀察口之間轉來轉去,這是必須遵守的操作規程。
這種懸浮在空蕩蕩的世界中央的感覺令他有些頭皮發麻,令他想起那次三峽水庫下的行動。
可跟這種生命禁區比起來,三峽水庫簡直就是度假天堂!
“什麽都看不見,真夠吓人的。”路明非嘟囔,在這種靜得要死的地方,說話能讓他覺得自己還是個活人,對他這種存在感稀薄的人來說存在感是個很重要的東西。
“你應該慶幸自己什麽都看不見,這時候要是外面有個人伸手跟你打招呼你就該尖叫了。”恺撒淡定地說。
“我靠别吓我!你這麽說我會出現幻覺的!”路明非的聲音發抖。
“你的水下經驗不足,在這種地方一定要學會給自己心理暗示。”恺撒目不轉睛的盯着那些古老的黃銅儀表盤,“在幽閉空間每個人都會有恐懼感。但正确的心理暗示能舒解壓力。”
“暗示一個聽聽?”
“比如現在壓力表上顯示外面的水壓約等于120個大氣壓,你如果暴露在這個壓力之下,身上每平方厘米的受力大約120公斤,毫無疑問你會被壓得立刻癟下去,所有肺泡都被壓裂,但是你也可以這麽暗示自己,如果是一個體重50公斤的漂亮女孩穿着12cm高跟鞋,我們假設她的鞋跟面積是1平方厘米,那麽她鞋跟上的壓強大約等于現在外面水壓的一半。”
“這個心理暗示如何能讓我脆弱的小心靈舒緩呢?”
“你就想即便現在深潛器爆掉也不算什麽,暴露在海水中,不過相當于被無數穿着12cm細高跟鞋的美少女以雙倍力度踩踏啊!”恺撒揮舞着雪茄,“愛的踩踏什麽的……”
路明非眼角抽動:“我對女孩們的要求沒有那麽複雜……”
“好吧,”恺撒聳聳肩,“還有更簡單的辦法,比如,想象舷窗外跟你打招呼的奇怪物種是副校長。”
路明非試着想象了一下,那個邋遢的老家夥,搖擺着美人魚一樣的大尾巴,端着一杯威士忌向他遊來……好像确實有效,頓時覺得沒什麽可怕了。
“有效吧?”恺撒有些得意,“看恐怖片的時候你也可以用這招,當你想象吸血鬼城堡裏住着副校長,坐在泳裝雜志和空酒瓶中,你就全無壓力!”
路明非正咧嘴傻笑,忽然愣了一下。短短的瞬間,大約隻有半秒鍾,他感覺有什麽東西在舷窗上拂過,遮擋了外面氙燈的光亮……
好像是……一頭漆黑的長發。毫無疑問副校長不可能有一頭漆黑的長發,他的趨勢是像兒子一樣謝頂……光亮減弱隻是一瞬間的事,視野立刻恢複了清澈,燈光映照下水中空無一物。
路明非查看了其他幾個觀察口,視野中也是空空如也。這讓他忽然緊繃的心情放松了一點,如果确實是什麽東西剛才貼着深潛器遊過去了,那它必然還在附近水域,深潛器上的氙燈光束非常強力,周圍100米距離内的空間都被照亮了,完全不留死角,但路明非什麽都看不到。
“他媽的是我看錯了還是怎麽的?”路明非說,“我剛才好像看到什麽東西從外面遊過去了?”
“什麽東西?”
“一個……女人?”路明非自己都覺得這說法很扯淡。
恺撒愣了一下,立刻趴在幾個觀察口上瞭望。
“你看清了?”他疑惑地看着路明非。
“沒看清,”路明非7650965搖頭,“好像是個陰影把光擋了一下。”
恺撒看了一眼艙内壓力表:“現在的艙内壓力偏高,這種壓力之下人有可能出現輕度幻覺。如果确實是有人從外面遊過,那麽現在正有幾百個女人以雙倍力度踩踏他……”
“龍類?”路明非戰戰兢兢地說。
“深度達到100米,源稚生,你那裏監測到的胚胎心跳信号正常麽?”恺撒抓起對講機。
“正常,胚胎心跳信号很穩定,暫時看不出忽然孵化的可能。”源稚生的聲音從耳機裏傳出,“什麽情況?”
恺撒遲疑了幾秒鍾:“目前沒有更多可報告的東西,我們會仔細觀察……”
他忽然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路明非,路明非也覺察到了,臉色蒼白。深潛器的震動加劇了,更糟糕的是,他們都感覺到了輕微的失重……
恺撒扭頭看向壓力表,壓力表上的數字跳動着暴增!通常壓力暴增對于深潛器來說隻有一種可能,高速下潛!
“170米……180米……1400米……1480……1560……”楚子航高速地報數,他們在區區十秒鍾裏完成了原本需要十分鍾的下潛!
“恺撒!恺撒!”源稚生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我這裏顯示你們的深度正在快速增加!不要操之過急!要向我報告深度該死!”
可以想象這家夥在船上暴跳如雷。
“他媽的!這深度跳得這麽快我看都看不過來了,我怎麽向你報告深度!“恺撒看着深度表,目瞪口呆。深度表分爲個位、十位、百位和千位四個數字盤,個位數字盤正在飛轉,轉速快得肉眼無法閱讀,勉強能看清十位數字盤而已。每一秒鍾他們都下沉十米!
“我們正在高速下潛!我們正在失去浮力!原因不明!”恺撒對着麥克風大吼。
“這根本不是下潛好麽?”路明非慘叫,“不用自我安慰了,我們基本上就是快掉到海裏的石頭……正往海溝裏砸啊!”
“報告深度。”耳機中傳來源稚生的聲音。
“深度1200米,一切正常,氧氣存量90%,能見度爲零。”恺撒回複。
“好,繼續下潛,牢記操作規程,每下潛100米就懸浮1分鍾,讓深潛器完全适應了壓力再繼續下潛,不要操之過急。”源稚生說,“每下潛10米就向我報告一次深度,每100米檢查全部儀表,向我做一次大報告,得到我的同意後再繼續下潛。”
“我靠!那我下潛8000米不是得向你報800次深度?你拿我當報數機用麽?”恺撒嘟哝着從潛水服口袋裏取出一根鋁管包裝的雪茄。一隻産自古巴的高希霜雪茄,雪茄中的皇帝,潛水器裏條件簡陋,他也因陋就簡,直接把雪茄頭咬掉,用丁烷打火機點燃。
“老大,拜托這裏空間那麽小,你還抽雪茄,會嗆死我和面癱師兄的。”路明非抱怨。
“放心,空氣循環系統很快就會把雪茄煙霧抽走的。”7650965恺撒揮舞着雪茄,“按照這個下潛速度,我們得在海底呆足足4個小時,我總得有點東西打發時間。至于空間狹小,”他聳聳肩,“空間狹小某人不是還帶着刀下來了麽?”
這時候那柄長刀的刀柄正頂着路明非的後腰,随着深潛器的搖晃一戳一戳。楚子航和他背對而坐。
“說起來這件事,師兄我們這是深潛,你帶刀幹什麽?”路明非扭頭,無可奈何的看着楚子航端坐的背影。
“也許有用得到的地方。”楚子航随口說。
“你還不如說‘對武士而言刀就是生命我放下刀的一天就是我切腹的一天’之類的話。師兄,雖然這裏是日本,可廢刀令也頒布了一百多年啦。你準備在8000米深的水下用刀幹什麽呢?隻能剖腹吧?”路明非嘟哝。這時候深潛器的搖晃加劇了,楚子航的刀鞘又戳了他兩下。
從外觀上看這艘深潛器是足有15米長的龐然大物,但供人活動的水密艙隻有一間小電梯大。據恺撒說水箱閥門和氧氣設備占據了很大的空間。就是這個小小的水密艙還密布着各種閥門和儀表,三張鋁合金安全帶的座椅幾乎是背靠着背,坐進椅子裏之後他們就像被固定在某種刑架上,挪動一下手腳都不容易,不小心就會碰到那些漆成紅色貼着“危險”警告牌的閥門杆,據說有些閥門會瞬間把氧氣全放掉什麽的……
恺撒嘴裏叼着雪茄,雙手在操作台上快速移動,調解各個閥門和每條管道的壓力值,重新讓深潛器穩定下來。三個人裏隻有他熟悉這台深潛器,畢竟是他家的藏品。
“楚子航,現在再釋放100公升的氣體,我們再下潛100米。”恺撒說。
操作深潛器下沉的閥門在楚子航手裏,每次楚子航放出多少氣體,就會有多少海水湧進來,深潛器就會下沉。協調整艘深潛器的複雜工作則在恺撒手中。作爲競争對手兩個人的合作算得上默契。分配給路明非的任務最簡單,瞭望。深潛器上下前後各有一個可以轉動方向的觀察口,兩側還有圓形的舷窗。上面裝着厚達10cm的樹脂玻璃。路明非的責任是在這些觀察口之間轉來轉去,時刻注意外面的動靜。
外面一片漆黑。事實上超過00米深度,水面上的光就透不下來了,何況此時還是日本的夜間。深潛器自帶四部大功率的氙燈,光柱掃到的地方沒有東西,深海中的水都格外清澈。但路明非還是得在觀察口之間轉來轉去,這是必須遵守的操作規程。
這種懸浮在空蕩蕩的世界中央的感覺令他有些頭皮發麻,令他想起那次三峽水庫下的行動。
可跟這種生命禁區比起來,三峽水庫簡直就是度假天堂!
“什麽都看不見,真夠吓人的。”路明非嘟囔,在這種靜得要死的地方,說話能讓他覺得自己還是個活人,對他這種存在感稀薄的人來說存在感是個很重要的東西。
“你應該慶幸自己什麽都看不見,這時候要是外面有個人伸手跟你打招呼你就該尖叫了。”恺撒淡定地說。
“我靠别吓我!你這麽說我會出現幻覺的!”路明非的聲音發抖。
“你的水下經驗不足,在這種地方一定要學會給自己心理暗示。”恺撒目不轉睛的盯着那些古老的黃銅儀表盤,“在幽閉空間每個人都會有恐懼感。但正确的心理暗示能舒解壓力。”
第六幕·諸神之城
|1|繪梨衣
炭火上坐着一把關西鐵壺,水即将沸騰。這種産自日本關西地區的鐵壺黝黑沉重,上半截像榴蓮般有無數鈍刺,下半截雕刻着赤面長鼻子的鴉天狗,張開雙翼飛翔在流雲火焰中。炭火把壺底燒得通紅,鴉天狗的臉和羽翼邊緣泛出熒熒的火光,栩栩如生。
水沸了,一身白色和服的老人提起鐵壺,把沸水倒進茶碗中,旋轉茶碗之後,把水倒掉。這樣茶碗便被加熱了。老人把兩茶勺的茶粉放進茶碗裏,用長柄木勺從鐵壺中取一勺熱水加入茶碗,用被稱作“茶筅”的圓筒竹刷輕輕攪拌,直到茶粉完全融化在熱水中。他用金色的古帛紗墊着茶碗,在手中輕輕旋轉,把有竹雀花紋的一面朝向對面的尊客,彎腰奉茶。
這是非常嚴謹苛刻的茶道禮節,一分也不能出錯。
尊客彎腰接下茶碗,也用和服腰帶上的古帛紗墊着,順時針旋轉兩次,把竹雀花紋對着煮茶人,這是表示對煮茶人的尊敬。然後恭恭敬敬地飲下茶湯,再逆時針旋轉茶碗兩次,把竹雀花紋重新對着自己,低頭欣賞古樸卻别有風味的茶碗。
這也同樣是禮節,飲茶者的禮節。
如果路明非旁觀這套禮節他一定會被憋死,從煮水開始這兩人就那麽跪坐着,隻能欣賞彼此的臉和鐵壺噴出的白汽。等了半個小時隻爲喝上那麽一口茶,期間連幾粒解悶的瓜子都沒有。按照禮節,喝完還得上下翻動茶碗,發出類似“好美的茶碗啊”之類的稱贊,否則便是失禮。
但到了這個環節飲茶者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在把玩了茶碗之後,她輕輕地把茶碗放在了自己面前。
那是個女孩,紅白二色的和服,這套考究的衣服由白色的内衣“肌襦袢”、被稱作“白衣”的外衣、和紅色的和服裙子“绯袴”組成,大袖袖口和衣襟都系着紅色的絲繩。隻有神社的巫女才能這麽穿着,而且她們也不會把它穿到神社外面去,這就像一套打工的制服,穿錯了場合會很可笑,就跟穿着牛仔褲去吃法國菜一樣會被人鄙夷。
但巫女制服穿在這個女孩身上就像便服一樣自然,她好像是穿這身衣服長大的,随随便便就可以穿着這身衣服去超市。女孩對老人比了比幾個手勢,然後手又縮回大袖裏,隻有纖細的手指露出來。
那是啞語,她看似是不會說話。
老人也不說話,隻是微笑。他從背後拎出一瓶“川崎”純麥芽威士忌,這大概是日本産的威士忌中最好的,倒進裝了半杯清水的玻璃杯裏。他這是在調制一杯“川崎水割”,一種日本式威士忌飲法。他一口把“水割”喝完,拍了拍掌,大約是用酒來爲女孩敬茶的意思。
女孩起身,老人也起身,爲她整理衣裙,摸了摸她的頭,就像是對待女兒似的。
女孩并未對這種親昵的舉動有任何抗拒,但也沒有露出“欣然接受”之類的神色,默默地等待老人整理完之後,獨自走出了這間小小的茶屋。
門外是浩蕩的海風和漆黑的海面,這間茶屋的位置竟然在一艘漁船的船艙裏。船随着海浪起伏,隐約可見遠處海平面上另一艘船的影子。女孩脫下木屐放在一旁,隻穿着白襪走上了救生艇。救生艇是一艘沒有動力的小木船,船裏空無一人,隻有一個深潛用的頭盔。女孩登船之後就跪坐下來,大袖垂在兩側。水手們解開了纜繩,任小船随着海浪飄向海平面上那艘大船的方向。
夜色中眺望女孩的背影,堅定得如同山巒,竟然有種能夠鎮壓住那艘輕舟的氣魄!
茶屋中的老人接通了電話:“繪梨衣已經出發了。”
“她還好麽?”電話裏傳來低沉的男聲。
“鋒利的如天叢雲之劍!”老人自豪地微笑。
|2|工作手冊
深度4600米。
“照這個速度我們再有十分鍾就沉底啦!”路明非大喊,“快想辦法!什麽辦法都行!”
深潛器還在高速下沉,不僅下沉,它還翻滾!路明非還沒從飙車的眩暈中徹底恢複,隻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一口吐在舷窗上。
“到底怎麽回事?恺撒!檢查儀表和閥門,快!”電纜還沒斷,源稚生焦急的聲音從耳機中傳來。
“四個氣密艙中有三個出了問題!我們控制不了這三個氣密艙的閥門!它們正在全速放出空氣吸入海水!我們正在失去浮力!”恺撒大吼着拉下一個又一個閥門,試圖強行切斷氣密艙的管道,把氣密艙中最後一點氣體留住。但沒有絲毫效果,這件老式設備完全沒有響應,大量氣泡從深潛器周圍上浮,耳邊僅是雷鳴般的轟響。
“我試着打開平衡舵把深潛器先正過來!”楚子航大喊。
“好!”恺撒打碎玻璃,握住裏面的黃色操縱杆,“我試着開啓動力系統!”
“我們還有動力系統這東西麽?”路明非覺得有救了。
“是的,但是輕易不敢動用。”恺撒神色繃緊,狠狠地咬着那支雪茄,“技術還不成熟。”
“管他技術成熟不成熟,現在不用就得死好麽?”路明非說,“什麽技術?”
“裝備部在這東西裏面安裝了一個小型核反應堆作爲動力系統的能源,但是小型化的核反應堆還不夠穩定,出問題的話……”恺撒額頭上都是冷汗。
路明非聽到“核反應堆”四個字的時候其實感覺還好,因爲比起“裝備部”三個字,委實說核反應堆不算什麽。
“出問題又怎麽樣?頂多也是死咯!”
“會爆炸,”恺撒的神情嚴肅,“在深海爆炸一枚核彈,有可能引起原本就不太穩定的日本海洋闆塊滑坡,會地震……海嘯……最嚴重的情況是日本會沉掉。”
“哎呦我的媽诶。”路明非傻了,“學院是派我們來搜尋龍類麽?是派我們來搞掉日本的吧!”
“深度6400米!”楚子航大喊,“我們還有大約一公裏就要和海溝底部撞擊!剩餘時間兩分鍾!我已經把深潛器恢複到正位了!”
恺撒緊握黃色操縱杆,手微微發抖。難怪那操縱杆是黃色的,原來是跟核武标志的顔色相同,拉下這個操縱杆,存在兩個可能,深潛器獲得動力,代替失去的浮力;或者爆炸,附帶結果可能包括日本沉沒。要是路明非這種沒節操的人當領隊,他早就拉下操縱杆了。日本沉沒又不關他的事,死在核爆裏也比死在萬千高跟鞋“愛的踩踏”中輕松吧?可他還是不好意思勸恺撒做這種沒良心的事……他在恺撒的道德情操面前有點羞愧,恺撒的眼角抽搐嘴唇繃緊,眼神銳利而狂躁,路明非可沒想到生死關頭恺撒的内心會有那麽大的天人交戰。
“老大!”路明非忍不住了,“你下不了狠心就我來吧!”
“跟狠心有什麽關系?”恺撒一愣,“我忘記安全密碼了……”
“安全密碼?”
“記在工作手冊上了。”
“工作手冊?”
“忘記擱在哪裏了……”
路明非這才注意到真正哆嗦的不是恺撒握着操縱杆的右手,而是他按着密碼鍵盤的左手……他早該想明白心系全人類的偉大情操跟恺撒這種豪門少爺是完全無關的東西,這種“老子是全宇宙的中心”的中二病患者,讓他爲了諾諾把地球炸掉他也不會猶豫的啊!
但他記性很差……
頭頂傳來刺耳的可怕聲響,那是金屬彎曲到即将折斷時才會發出的聲音。失重感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超重感,他們有坐在高速電梯上升的感覺。
“正在減速!”楚子航高聲說。
路明非不得不佩服,關鍵時刻還是面癱師兄靠得住,在他和恺撒準備把日本炸沉的時候,楚子航仍在調節不同的閥門,試圖獲得一線轉機。
他們還在繼續下沉,但速度在銳減,按照這個趨勢,他們有望在跟海溝底部親吻之前把速度減到零。鬼知道第一次登上這艘深潛器的楚子航是怎麽奪回控制權的,但他能參考電路闆就把北京地鐵的原型車發動,想來這也不是不可能的。路明非簡直想擁抱這面無表情的家夥并親吻他……如果不是清楚地看見楚子航臉上沾着什麽東西……好吧,那是他剛剛吐出來的帝王蟹壽司……
深度7430米,速度表終于歸零。“的裏雅斯特”号深潛器艱難地懸浮在深海中,微微側傾,就像被一根鋼絲托住了。駕駛艙中的各種燈光閃爍,忽然全滅。路明非滿耳朵都是“嗚嗚”的汽笛聲,那是高速氣流和液壓油高速地在管道中流動。如果把深潛器比作一個人的話,各種各樣的管道就像是他的血管,這艘深潛器就像一個剛剛跑完馬拉松的老人那樣,血液流速和血壓都快能爆血管了。
但它還是做到了!沉默了許久之後,路明非和恺撒放松地摔回座椅裏,滿心死裏逃生的喜悅。
恺撒從座椅上彈了起來,抓起手電筒,迅速地檢查操作台上的各種儀表,“看起來我們沒受什麽損傷,電路和管道都完好無缺,我們用了15分鍾就完成了原計劃4小時的下潛。這樣高速的下潛都沒出什麽問題,果然是原型機!”
“别贊美你們家的原型機了,你以爲是EVA裏的零号機麽?就是台老爺車,出問題的老爺車!”路明非一點點地在腦子裏收攏被吓散的魂魄。
“原型機非常重要!有着量産品無法比拟的完美!就像手工定制的馬鞍!你要知道在挑戰馬裏亞納海溝的下潛中,這架深潛器的樹脂外窗都被壓碎了,在深海中發出雷鳴般的巨響,當時他們幾乎以爲自己完了,好歹有另一層樹脂窗頂住了壓力。”恺撒說。
“好了好了,現在你說這個完全沒法增加我的信心,隻不過提醒我這東西差點折在馬裏亞納海溝裏了。”路明非說,“我說師兄,你是怎麽搞定的?”
“不是我。”楚子航淡淡地說。
“怎麽會?”路明非一愣。剛才分明是楚子航在那裏行雲流水般調節各種閥門,不斷開合電路,動作大開大阖,豪邁得如同彈奏進行曲。
“是安全挂鈎。”耳機裏傳來源稚生疲憊的聲音,“是我動用了安全挂鈎!”
路明非恍然大悟,難怪剛才頭頂傳來詭異刺耳的聲音,那是金屬質地的安全纜繩被拉伸的聲音。的裏雅斯特号和摩尼亞赫号之間的聯系除了電纜還有一根安全繩,源稚生在船上用絞盤逐步拉緊安全繩,把的裏雅斯特号“吊”住了。幸運的是安全繩沒有斷裂,這隻能歸功于源稚生對絞盤力度的控制,這次救援成功的危險程度就像腳上拴着一根橡皮筋就去蹦極似的。
“那師兄你剛才在幹什麽?”路明非問楚子航。
“嘗試。”楚子航淡淡地說。
“我們的氧氣存量怎麽隻有34%了?”恺撒大驚。
“我剛才大概開錯了閥門,把大部分氧氣都放出去了。”楚子航淡淡地說。
路明非和恺撒沉默了很久,一起低頭扶額。
“你亂摁什麽啊?”兩人一齊擡頭,額頭青筋暴跳,暴怒地大吼。
“我沒有找到工作手冊,隻能随手嘗試。”楚子航淡淡地說。
路明非和恺撒重歸沉默,再次低頭扶額。
“好吧,”恺撒勉強振作精神,“34%的氧氣存量也還夠支撐我們在水底活動30分鍾,我們抓緊時間。楚子航你控制深潛器的行進,我控制深度,路明非負責觀察。我們距離龍類胚胎已經不遠了,我們要準确地定位它,用機械臂捕獲它。隻要我們不犯錯誤,就不會有危險,康斯坦丁的卵被運輸到學院的過程中并沒有發生什麽意外。胚胎未成熟的話,即使龍類也不能強行提前孵化……”
||海底獵殺
他忽然沉默了,有什麽不對……分明剛才水密艙内外的照明系統都斷電了,可此刻他看路明非和楚子航的臉很清楚,根本用不着手電筒。他慢慢慢慢地扭頭,目光往舷窗邊移動……楚子航也在做同樣的事。他們不敢忽然把頭扭過去,以免吓到自己,這種不可思議的事……還是慢慢适應爲好。
有什麽東西趴在舷窗口看着他們瞳光如同巨燭!把整個水密艙照成一片火色!
路明非幹脆用手把臉一擋。
“喂……”恺撒低聲說,“你不看麽?”
“我不看,我心理暗示。”路明非說。
“這種東西……不看會後悔的。”楚子航輕聲說。
路明非盡了膽子,微微張開一道指縫往外看。他呆住了,舷窗外那窺看他們的東西,竟然是一條錘頭鲨!這種鲨魚因頭部的形狀得名,但它的頭與其說像個大錘,不如說像一把巨大的扁鏟,兩側各有一隻眼睛和一隻鼻孔。每隻眼睛的直徑都有十厘米,兩隻眼睛之間的間隔足有兩米,比舷窗直徑還大。這條錘頭鲨把它扁而寬的頭部湊到舷窗口,正往裏觀察。雖然路明非覺得讀懂鲨魚的眼神很有難度,可那怎麽看怎麽是觀察食物的眼神……
而真正令他震驚的還不是錘頭鲨,而是海水的顔色,這裏的海水不是幽暗的藍黑色,而是明亮的金紅色!照亮水密艙的不是錘頭鲨的眼睛,而是海水,海水中流淌着熔金一樣的光!
“這這……這片海域不是已經沒有任何魚類了麽?”路明非結結巴巴地說。
“是說淺海已經沒有任何魚類了,聲納掃描不到海溝底部。這裏也不該是魚類活動的區域,人類最深曾從000米深海中捕撈到鲨魚,而我們現在的深度增加了一倍。”楚子航說。
“鲨魚的身體結構也沒法在這種深度下生存吧?”恺撒說。
“大型海生動物,能在這個深度活動的應該隻有霸王烏賊。”楚子航說。
“什麽是霸王烏賊……”路明非的聲音抖得好似風中殘燭
“一種體型極其巨大的烏賊,地球上最大的無脊椎動物。目前最大烏賊标本大概是15米長,但據說深海有體長超過100米的超級霸王烏賊,那種東西和抹香鲸在深海互相獵殺,抹香鲸把它從深海拉到淺海,它就變成抹香鲸的食物,它把抹香鲸拖到深海,抹香鲸就變成它的食物。”楚子航說,這家夥簡直是本百科全書,“事實上傳說中的挪威海怪Kraken可能就是霸王烏賊,它能把海盜的船整艘卷到海底。”
“它有好多觸手對不對……”路明非又問。
“對,準确地說是十條觸手,每一條都像蟒蛇一樣有力。有人曾在捕獲的抹香鲸身上發現直徑40厘米的吸盤狀傷痕,推算起來曾和那條抹香鲸搏鬥的霸王烏賊的觸手就有60米長。”恺撒絕不放過和楚子航較量博學的機會,畢竟他是14歲開始就自駕帆船環澳洲航行的人,“路明非你對海洋生物有興趣?”
“不……你先回頭看看另一邊……是不是霸王烏賊在看我們?”路明非的聲音裏帶着哭腔。
恺撒和楚子航一起僵着脖子,慢慢地扭頭看向另一側的舷窗。舷窗外是一顆巨大的、藍色冰球般的眼睛,旁邊的海水中,水桶般粗的腕足輕盈地舞動,上面長滿了直徑半米的洗盤!
恺撒對路明非豎起大拇指:“是霸王烏賊!”
“體長估計在60米以上。”楚子航補充。
“喂……能不能别用那種‘我搞定了’的手勢?”路明非哭喪着臉,“想想辦法嘛,就算沒辦法逃命,我們也該思考一下到底是被鲨魚吃掉比較舒服,還是被烏賊吃掉比較舒服,投靠比較舒服的那一邊?”
“一個死囚會分析斬刑比較舒服還是吊死比較舒服麽?”凱撒說着,悄無聲息地切斷電源,把各個閥門關到最小。
“是臨死前要節約能源造福社會麽?”路明非不解。
楚子航沖他擺擺手:“這兩個東西不是在看我們。”
“不是在看我們?”
“它們在互相看。”楚子航指了指一左一右的兩隻巨眼,“錘頭鲨的視力很好,視野差不多是60度,但因爲兩隻眼睛分得太開,在正前方有盲區,我們應該正在它的盲區裏。而霸王烏賊常年生活在深海,視力已經高度退化,你看它眼睛很大,其實它隻有光感,更多靠嗅覺。”
“它們都覺得我們不存在?”路明非覺得不可思議。
“不,它們覺得我們是沉海垃圾一樣的東西。深潛器沒有溫度也沒有味道,看起來不是它們的敵人或獵物。它們現在是隔着沉海垃圾較勁兒呢。”楚子航說。
“那我們能做什麽?”
“别動,你一動深潛器也會搖晃,沉海垃圾會左右搖擺麽?所以恺撒把各個閥門都關小了,不讓它們覺得這塊沉海垃圾有任何生機。”
路明非長長地出了口氣,慢慢地放松,靠在座椅背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了眼睛。
“這是睡覺的時候麽?”恺撒愣住了。
“我看着它們我能忍住不動麽?”路明非壓低了聲音,“不過放心,我睡着就會跟死人一樣,絕不亂動。”
深潛器巨震!路明非覺得天旋地轉,不亞于他們剛才石頭一般沉海的時候。
“怎麽了怎麽了?”他不敢睜眼。
“它們開始了……”楚子航輕聲說。
震動還在一**傳來,挂在安全索上的深潛器就像挂在魚線上的浮标那樣大幅搖晃。路明非剛把眼睛睜開一條縫,那種原始血腥的暴力和美就如千軍萬馬沖入他的眼睛,叫他再也閉不上眼睛。熔金色的大海深處,錘頭鲨和霸王烏賊糾纏在一起,都瘋狂地扭動着身體。霸王烏賊十條巨蛇般的腕足緊緊地纏住了錘頭鲨的身體,而錘頭鲨的利齒則陷入霸王烏賊的頭部,錘頭鲨鮮紅的血液和霸王烏賊青藍色的血液混在一起彌漫開來。霸王烏賊帶着吸盤的腕足每次撕扯都能把錘頭鲨的皮膚撕裂,而錘頭鲨在劇痛中憤怒地扭頭,把霸王烏賊的小半個頭部咬掉了,連帶着一隻眼睛和一隻腕足。
“看起來鲨魚要赢啊!”路明非看得心驚膽戰。
“不一定,那種傷要是在人的身上是緻命的,但烏賊的腦部很小,鲨魚沒能傷到烏賊的腦部。”楚子航說,“但錘頭鲨快要窒息了?”
“是說烏賊勒住了它的脖子麽?”路明非說,“可它的脖子那麽粗,未必勒得斷。”
“不,是說它的腮。烏賊的兩隻腕足探進了鲨魚的腮裏,柔軟的腮一旦受傷,鲨魚就輸了。”楚子航說。
楚子航還沒說話,路明非就看見霸王烏賊的兩隻腕足從錘頭鲨的頭部下方猛地抽了出來,連帶着兩道鮮紅的血煙。霸王烏賊把鲨魚的腮拔了出來!那條暴怒的鲨魚在一瞬間就失去了力量,它劇烈地抽搐了幾下,緩緩地翻了過來,肚皮朝上懸浮在海水中。霸王烏賊這才緩緩地放開了纏死對方的腕足。它懸浮在錘頭鲨旁,腕足曼妙地舞動,吸盤開合,像是在跳慶祝勝利的舞蹈。然後忽然一道黑色的煙迹出現在腕足間,這龐然大物如一支運載火箭似的迅速上升,轉瞬消失。
“這就是傳說中的一屁沖上天啊!”路明非贊歎。他知道烏賊可以通過噴吐墨汁來加速逃走,但是這樣一次噴出數噸墨汁把自己發射升天的場面實在是壯觀。
“它在逃走。”楚子航低聲說。
剛才霸王烏賊和錘頭鲨惡戰的時候他的表情都沒有那麽嚴肅過,雖然他一貫面癱,按道理說不能更嚴肅了,但路明非覺得楚子航的臉确實又繃緊了些,流露出一絲緊張。
“逃走怎麽了?”路明非問。
“霸王烏賊也是烏賊,它儲存的墨汁是有限的,隻有在最危急的時候才會用。”楚子航緩緩地說,“剛才面對錘頭鲨那種危險的捕食者它都沒用墨汁,現在取勝了,爲什麽要用墨汁?”
路明非一愣。
“來了!”恺撒忽然說,他正湊在各個觀察口向四周瞭望。
路明非一扭頭,瞬間的錯覺讓她以爲是成群的螢火蟲撲面飛來。
這些深海中的“螢火蟲”泛着幽藍色的光芒,星漢般燦爛。它們擦着的裏雅斯特号遊過,圍繞着垂死的錘頭紗遊動,仿佛星空旋轉,漫天星辰化成漩渦。路明非隐約能看清那是些體形修長的小魚。不到一尺長,鱗片是漂亮的銀藍色,亮光來自它們頭頂一根修長的、觸須般的東西。
“那些是什麽?”路明非好奇地問。
“鲑形目鲑魚科,蝰魚,”楚子航低聲說,“蝰蛇的蝰。”
路明非還沒來得及想明白楚子航何以特别強調那句“蝰蛇的蝰”,忽然打了個寒噤!因爲一條蝰魚恰好被的裏雅斯特号擋住了,這條小魚的腦袋頂在樹脂玻璃窗上,路明非終于能看清這些小魚的樣子了。與其說是魚,不如說是蛇!它的尾鳍和胸鳍都很小,扭曲不協調的頭,它張開了巨口,滿嘴透明的、匕首般的牙齒探出口外,就像憤怒的眼鏡蛇張口要噴吐毒液。
所有蝰魚在同一刻撲向了錘頭鲨,它們鋒利的牙齒陷入錘頭鲨的皮膚。原本已經無力掙紮的錘頭鲨猛地挺直了身體,劇痛把垂死的鲨魚重新喚醒了,但這足以把礁石打碎的挺身仍舊無法擺脫那些蛇一樣貪婪的蝰魚。它們瘋快地撕咬着,錘頭鲨的血沫把海水染得一片通紅,在路明非的眼睛裏,這具還在掙紮的鲨魚快速地露出白骨。鲨魚的魚尾還在搖擺的時候,蝰魚們已經咬穿了它的胸膛。
大約一分鍾之後,錘頭鲨隻剩蒼白色的骨架緩緩地下沉,魔鬼般的蝰魚們飽食之後恢複了悠閑,四散開來,自顧自地遊走了。
路明非仿佛從噩夢中醒來,難怪霸王烏賊要逃走,跟被蝰魚群咬死比起來,鲨魚的利齒簡直就是按摩啊!
“是被鲨魚和霸王烏賊的血味吸引來的,蝰魚的視力跟霸王烏賊一樣差,它們多數時候是靠頭部的光源來吸引獵物靠近。但它們聚集在一起的時候,就是深海中最可怕的捕食者。”恺撒重新點燃了雪茄,“在這片海裏錘頭鲨和霸王烏賊要死鬥都得算着時間來,如果太長時間分不出勝負,它們都會變成蝰魚的食物。”
“多虧它們不吃鐵的東西……”路明非拍着胸口。
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一條蝰魚遊到舷窗邊,忽然露出猙獰的兇相,狠狠地在樹脂玻璃上咬了兩口,留下兩道牙印後,它似乎意識到這個東西不好吃,放棄了。
“它們确實不吃鐵的東西,但這不妨礙它們碰到東西就想咬兩口。”凱撒聳聳肩。
“世界上怎麽會有這種怪物?”
“世界上原本不該有這種怪物的,”楚子航低聲說,“你注意看那片海水中漂着的東西。”
路明非從舷窗往外看,隐隐約約地,在被鲨魚血染紅的海水裏漂浮着一些灰白色的碎片,似乎是些手掌大小的鱗片。可是鲨魚有鱗片麽?
“鲨魚其實是有鱗片的,骨質盾鱗,覆蓋在皮膚表面,堅硬得能劃開金屬,但都很小,需要在顯微鏡下才能看出來。”楚子航猜出了路明非的疑惑,“可這條鲨魚身上長的不是骨質盾鱗,而是典型的爬行類動物的鱗片,跟蜥蜴的鱗片類似。”
“鲨魚怎麽會長爬行類動物的鱗片?”路明非一愣。
“基因問題,”恺撒說,“它有類似爬行動物的基因……龍類基因!”
路明非驚得頭皮發麻。
“那些蝰魚也一樣。普通蝰魚也是兇殘的動物,但是要瞬間吞噬一條混合龍族血統的錘頭鲨還不行,它們的牙齒需要能打穿那些鱗片。”恺撒說,“這不是普通蝰魚,應該稱作‘鬼齒龍蝰’,混合了龍族血統。傳說龍族中叛逆的貴族要被捆在青銅的柱子上沉入深海,由成群的龍蝰把他和青銅柱子一起吃掉。因爲貴族們可以通過繭化複活,所以這被看作一種酷刑,忍受了酷刑之後就洗清了罪行。”
“我靠怎麽可能忍得住?”路明非臉色蒼白,“那東西連青銅柱子都能吃掉!”
“還有那隻霸王烏賊。”楚子航指了指舷窗外,“注意它的腕足。”
路明非往外一看,那隻逃逸的霸王烏賊此刻悠然地回來了,剩餘的九隻腕足翻卷着,吸盤隐現,如異形的肉質花扭動在海中,腕足中的口器吸取血色的海水。“它這是在進食,它的口器咬不動錘頭鲨,這時候反而可以吞吐海水,把龍蝰留下的鲨魚碎片吃進去。”楚子航解釋說。
經過霸王烏賊過濾的海水越來越清澈,終于路明非看清了它的腕足。密布着鱗片的腕足,如同九條狂蛇在海中扭動,這東西要是在海面上露出頭去,毫無疑問會被當作海怪。至此各種關于海怪的傳說都聯系在一起了,在漫長的航海史上水手們記載了各種各樣的海怪,但歸納起來無非是身長幾十米的海蛇或者蛇頸龍般的巨獸。盡管霸王烏賊被懷疑是海怪的原型已經多年,但始終有些事解釋不通。好比1897年法國“阿法拉什”号炮艦在阿洛洛海灣遇上的巨型海蛇,大的20米長,水缸一樣粗的身體,炮艦在600米的距離上開炮命中了它們,被它們鑽進水裏逃走。船員們清楚地記得陽光下海蛇的鱗片反光,而霸王烏賊是不長鱗片的軟體動物。
所謂的海蛇是這種有着龍血的烏賊把兩根觸手探出了水面,而它把頭部也露出去時看起來就像蛇頸龍。
挪威海怪Kraken、蛇頸龍和巨型海蛇,都是這位哥。這位哥在曆史上浮出水面的時候不多,但全世界都有哥的傳說!還有很多版本!
龍血霸王烏賊享用完了龍蝰留給它的殘渣後,揮舞着腕足,飄逸地消失在遠處,留下那巨大的“沉海垃圾”孤零零地被吊在海中。
“這裏的每種東西……都跟龍族有關?”路明非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對,包括我們。”恺撒說,“龍族基因幾乎可以插入任何動物的基因鏈,中國古代有龍生九種的說法,其實是指龍族基因對其他生物基因的侵蝕。”
“所以……‘赑屃’那種半像龍半像烏龜的東西也确實是存在過的咯?”
“龍族譜系學上,我們稱之爲‘龍化祖龜’。”楚子航說。
“那‘螭吻’呢?”
“龍王鲸,它被雕刻在屋頂上被認爲能滅火,是因爲它能噴出上百米高的水柱。曾經見過它的古人認爲它是水神。”
“聽起來都是神話級别的東西……”路明非撓頭。
“龍族文明本就是絕大多數神話的來源。”楚子航說。
“我們應該已經接近目标了,這些具有部分龍族血統的物種聚居在這個區域,顯然是感應到了龍類胚胎的領域。除了這些兇猛的東西,其他物種都畏懼龍威不敢靠近。”恺撒重新開啓閥門,試着接通電路“我們還要下潛大約600米,根據計算,目标就在那裏。”
“那裏是成群的龍王鲸怎麽辦?”路明非說,“還是孤零零的一個蛋擱在海底等我們撿?”
“都不是,是斷層。”恺撒說着,重新啓動了的裏雅斯特号,燈光恢複,螺旋槳啓東,深潛器緩緩地下潛。
“斷層?”路明非一愣,湊在下方的觀察口上。
他明白爲何海水是這樣熔金般的顔色了,那是被下方熾熱的岩漿照亮了!隔着數百米深的海水,隐約可見一道熔金色的裂痕,向着南北兩個方向,看不到盡頭,裂痕處翻卷出赤紅色的岩層,岩漿間歇性地噴湧而出,向着四周緩慢流溢,寒冷如冰的海水和炙熱的岩漿水乳般交融,四周回蕩着隐隐約約的雷聲。
“就像大地的傷口。”楚子航低聲說。
路明非點點頭。确實,那道金色裂痕就像是一柄無與倫比的巨大武器在海底深深劈了一刀,留下了長達上千裏的傷痕,流出地球的熔金色血液。
“那就是日本海溝,”楚子航給路明非解釋,“它北面連着千島海溝,南面連着小笠原海溝,往西南方一直延伸,和馬利亞納群島連在一起。你可以把這些海溝看作一條綿延幾千公裏的巨大海溝,從地質學上說,那就是亞歐闆塊和太平洋闆塊的交接。闆塊交界處的地殼很不穩定,火山随時可能噴發,或者像這樣,火紅色的地幔翻出地表。因此日本是個地震頻發的地方,有理論說如果地殼活動太劇烈,日本可能像亞特蘭蒂斯那樣一夜沉入太平洋。”
“這聽起來好像打雷是怎麽回事?”路明非問。
“你不覺得奇怪麽?在我們下方岩漿和溫度極低的海水接觸,但是我們沒有看見大量氣泡。”楚子航說。
“說的有道理,爲什麽海水不蒸發呢?”路明非問。他看到海水和岩漿水乳交融的那一幕也覺得奇怪,按說就像刀劍淬火那樣,“撕拉”一聲,無數的氣泡。如今他們下方可好比有一柄上千公裏長的巨型劍在淬火。
“因爲這裏的壓力太大了。”楚子航說,“在高壓下,水的沸點也會升高,在這種海地極限區域,接近800個大氣壓,海水的沸點超過500度。在岩漿和海水的交界地,海水瞬間被汽化,你聽見的雷聲就是海水汽化的聲音,瞬間的強度跟爆炸接近。但之後稍微冷卻又被高壓還原爲液體,所以我們看不到氣泡。”
“好神奇!”路明非不由得贊歎,而後忽然間,他那張今晚白了無數次的臉又白了,慘無人色,“龍類胚胎……不會在岩漿裏吧?”
他當然不介意那龍選擇這種極端惡劣的地方做窩,如果耐不住熱被岩漿燒死,他會更開心。他介意的隻是如果那個胚胎真的在岩漿深處,這幫卡塞爾學院的亡命徒是不是會冒險潛入岩漿裏?他說不準,如果恺撒忽然說深潛器的外殼由裝備部加裝了隔熱層潛入岩漿也沒問題然後就一頭紮進去……以恺撒的性格也不是做不出來……
可以輔助說明這件事的是深度表,當前深度顯示爲7800米,已經接近日本海溝的地步,恺撒所謂的“下潛”,速度之快跟剛才失控狀态下的“墜落”也沒多大區别。
“喂!老大!我們要掉進岩漿裏去了!”路明非驚叫。
“我hold住!”恺撒信心滿滿,“我看着外面的溫度呢,現在外面的水溫是17度,等到水溫上升到280度我們再停止下潛也來得及,那時候我們才算接近岩漿表面了。”
接下來他如路明非所願說出了那句該死的台詞:“這艘深潛器經過裝備部的改裝,已經添加了隔熱層!”
路明非捂臉:“問題是你這破老爺車的閥門不靈!再失控我們就掉進岩漿裏去了!”
“不可能,”恺撒牛氣沖天,“沒聽過那句老話麽?一個聖鬥士絕不在同一招下吃癟兩次!我們也不會兩次發生同樣的故障!”
“喂!根本不是一回事好麽?”
深度8100米,的裏雅斯特号的水密艙排出部分海水,下潛速度逐漸下降。恺撒成功地把這台“老爺車”穩定在了這個深度,再往下400米就是日本海溝的底部,岩漿橫流,悶雷連震,在任何神話中形容這種環境的詞都隻有一個……
地獄!
螺旋槳開啓,的裏雅斯特号在岩漿上方緩緩遊弋,保持深度。艙裏的三個人都趴在觀察口上,四下瞭望。龍類胚胎的位置就在這個區域,但它會以什麽形式出現則沒人知道。
此刻如果從上往下眺望,海底裂縫如同一道燃燒着烈火的深淵,長度達到15米的的裏雅斯特号渺小得像是一隻蠓蟲。它輕盈平穩地滑翔在熊熊烈焰上空,整個被映成金色。
孤零零的身影攥着安全索站在的裏雅斯特号底部的艙門上,一頭黑色的長發在海水中慢慢漂浮。
“忽然下沉的故障找到了麽?”校園本部,中央控制室,施耐德握着電話。
“根據推測是三個水密艙的壓力閥門出現洩漏,那些閥門都是1960年的産品,出問題也不奇怪。剩下的一個水密艙足夠幫恺撒他們返回。”源稚生說,“即使第四個水密艙壞了,我們也能用安全索把他們拉上來。”
“這叫我如何能相信裝備部碰過的設備呢?”施耐德摸了摸額頭,一層冷汗。
剛才的裏雅斯特号失控瞬間他覺得自己心跳都停止了,用專線電話打給裝備部,咆哮着詢問如何排除故障,裝備部淡定地說啓動核動力系統就可以,啓動核動力系統後這東西在深海裏就像飛翔的小鳥那麽輕盈,要什麽水密艙?施耐德強忍着怒氣問啓動核動力系統有什麽危險?裝備部淡定地說小心别炸了。施耐德問反應爐爆炸的幾率是?裝備部淡定地說新裝備測試的不多,也沒爆炸過,沒有數據參考,但是估計不會超過10%。施耐德問就是說我們有10%的可能會炸沉日本?裝備部不屑地說不要這樣大驚小怪,他們乘坐的是科研設備不是民航班機,你能指望它跟民航班機一樣安全麽?科學研究總是伴随先烈的犧牲……
“總之我們可以基本排除是被人爲破壞,”源稚生說,“下潛前它的閥門被檢查過,沒有人爲破壞的痕迹。”
“好吧。讓他們繼續觀察,剩餘的時間不多了,如果沒有找到胚胎,就回收的裏雅斯特号。”施耐德放下話機。
“你看起來還挺放松。”曼施坦因說。
施耐德微微點頭:“因爲雖然是意外,但跟11年前格陵蘭冰海的情況不同……人類世界中最糟糕的‘意外’,都沒有龍類世界中的‘常态’來的可怕。”
“明白了,你最擔心的始終是胚胎的孵化。”曼施坦因說。
“意外可以補救,可如果在深海面對龍類,他們的結局隻有一種,”施耐德低聲說,“死亡!”
“你也曾面對龍類,卻活着回來了。”
“那是因爲我的言靈,你從來不知道我的言靈對麽?”施耐德看了曼施坦因一眼,“龍類的呼吸噴入我的呼吸道時,我釋放了言靈。”
“你的言靈?”曼施坦因一愣。
“總之如果不是因爲我恰好有那種言靈,我已經死在格陵蘭的冰海深處了。”
|4|失落的城邦
三個人埋頭在三個不同的觀察口上,俯瞰下方的深海熔岩河。滿目所見隻有岩漿的熔金色和海水的黑色,視野中再也看不見任何生物,霸王烏賊和錘頭鲨那種混合了龍血的變态生物也畏懼這裏的高溫和高壓,這裏才是真正的生命禁區。
“我們還剩多少氧氣存量?”恺撒問。
“還剩大概分鍾就必須上浮了,按照操作規程,上浮和下沉一樣需要逐步進行,否則太大的壓力變化會把深潛器外殼壓碎。”楚子航擡頭看了一眼氧氣壓力表,“而且我們現在呼吸的氧氣也是經過加壓的,高速上浮壓力驟然降低,血液中溶解的氣體會忽然釋放出來,氣泡會堵塞我們的血管,結果是暴斃。”
“那我們還等什麽?”路明非說,“這裏什麽都沒有,隻有岩漿岩漿和岩漿!”
“外面的水溫顯示爲攝氏124度。”楚子航也說,“雖然加裝了隔熱層,但是在這個溫度下來未必能堅持很久。我已經感覺到這裏的溫度都在上升。”
“看看你自己……這句話根本就是廢話好麽?”路明非抹着額頭上的汗。
水密艙裏的場面很香豔,地下扔着三身潛水服,三個穿着内褲的男人背向而坐,渾身大汗淋漓,頭發濕透,屁股好像都熱軟了黏在座椅上,簡直就是浴場裏的幹蒸房。就這樣楚子航還扣着腰帶,在腰帶上系着他的刀……相比起來恺撒那條線條分明的胸肌偶爾彈動就不足爲觀了。
路明非摸了摸自己濕透的内褲,這東西黏在身上難受極了,“你們介不介意我把内褲也脫下來?”
“還是别了,我會分神。”恺撒仍舊湊在觀察口上,随口說。
“拜托大家都是男人,我有的你都有,你分什麽神?”路明非嘟囔。
“他的意思是他會笑場。”楚子航說。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恺撒點頭,“我會以爲我到了高天原,在看什麽奇怪的表演……”
“艙外溫度又升高了15度,氧氣存量還剩1分鍾。”楚子航說。
“天呐!”恺撒低聲說。
“我靠,我不管了!”路明非把濕透了的内褲也脫了,拍拍自己的屁股,“老大,我脫光了!要笑場趁早!”
“跟外面那個東西比起來……就是楚子航脫光了,我也笑不出來了。”恺撒緩緩的回頭,神色呆滞,而眼神中的震驚……好似索多瑪城的末日,人類看見燃燒的天使從天而降!
路明非心中一寒,意識到出現在恺撒那個觀察口裏的東西,大概是能改寫人類曆史的!沉默維持了兩秒鍾,恺撒忽地笑了,還被口水給嗆了。
“老大你搞什麽飛機?不要吓我!”路明非不明白這是怎麽一回事。
“不不,我沒搞飛機。隻是沒想到你真脫光了,而且居然沒忍住……”恺撒說,“至于外面的東西……九點方位,自己看就知道了。”
三個人都把觀察口挪向了九點方位。隻看了一眼,路明非就完全忘記酷熱了,而是緩緩地打了個寒戰。全身一個一個地冒起雞皮疙瘩。那種世界之門洞開般的森寒不亞于他在火車上幻視黑王之死的時候?他看見了……
一座塔!
那确實無疑是一座塔,目測高度接近200米,三棱錐形,站在還未被岩漿波及的海床上,黝黑的塔身被映成金紅色,如一柄燃燒的刺劍劈開了海流。
“尼伯龍根麽?”楚子航低聲問,“我們進入了某個尼伯龍根麽?”
路明非也想這麽問。在8600米的深海中找到一座塔,這種事荒謬得就不該在人類世界中發生!
“源稚生,呼叫源稚生。”恺撒抓起耳麥。
“這裏是源稚生,呼叫收到。你們的氧氣存量快要耗盡,準備上浮,重複一遍,到了必須上浮的時間了!”源稚生的,聲音在耳機裏很清晰。
“我知道氧氣存量快耗盡了,但我們可以稍微憋憋氣。”恺撒說。
“什麽意思?”
“現在我打開攝影機,自己看就知道了。”恺撒把裏雅斯特号上的全部四部攝影機都指向了九點方位。
“天呐!”同樣的驚歎聲在摩尼亞赫号上、中央控制室裏和影音室裏同時響起。雖然海底傳回的視頻信号不夠清晰,但完全無損那座城市的威嚴。
那是一座城市!以高塔爲中央的城市!它被建造在海底8600米深處,歐亞闆塊的邊緣,與岩漿長河爲鄰,曆經千萬年不朽。的裏雅斯特号巡戈在這座從未被曆史記錄過的城市上方,就像一隻飛艇在現代都市的天空裏飛過,穿行在摩天大廈之間。
半座城市全部倒塌,剩下半座城市還保留着原狀。這座海底的城市中,每個建築都宏大莊重如神殿,屋檐上密布着卷雲和龍獸形狀的金屬瓦片,長鐵鏈挂在建築的死角,被海流帶起,鐵鏈上挂着類似鐵風鈴般的東西。高聳的牆和整饬的街道分隔了這座城市,街道中最寬闊的地方居然達到50米,以城中央直徑大約500米的圓形廣場爲發端,四條這樣的大道通往東南西北,廣場正中心就是那座巨塔,鋒利的塔尖和城市四方建築頂部的鐵刺相呼應。
“通訊沒有中斷,說明那不是尼伯龍根。”施耐德說,“那是真實存在于人類世界裏的東西。”
“一座城市,海底8600米深處的城市?”曼施坦因深吸了一口氣,“它的中央還站着一座電視塔?”
确實,那座塔與其說是來自某個古文明,不如說它是東京塔那樣的現代建築。世界上沒有任何已知的古文明曾經出造出過這樣的塔,埃及最高的胡夫金字塔隻有150多米高,而且基座面積是那座塔的幾百倍,這樣才能在沙漠的風裏站立幾千年。而這座劍一樣細高的建築在變化的海流中居然能被保存下來,除了“奇迹”沒有别的字可以形容。
此刻的裏雅斯特号正經過那座塔,高度大約在塔身一半的位置。恺撒把一台攝像機指向了塔,近距離拍攝下,除了傷痕,塔表面光滑如鏡,就像是被精心抛光之後的金屬件。
“是鐵的。”施耐德低聲說。
那座塔的整體都是鐵的!但經曆了漫長的時間,泡在含鹽量極高的海水裏。它和其他建築上的金屬件一樣,沒有出現任何鏽蝕。
“即便是現在的技術也沒法一次成形地鑄造出這麽大的金屬件,必須分段鑄造後焊接。”曼斯坦因說,“這東西的曆史有多長?”
“也許是另一個亞特蘭蒂斯,遠在現在的人類出現之前,它就被建成了。”
“龍類文明?”
“也許吧,這種巨型建築,很合乎傳說中龍類文明的風格。”施耐德說,“這方面你比我專業。”
“龍類文明的最大特點是有諸多的變種,它像龍類本身一樣呈現完全不同的外貌,而且經過太多的時間和太多次的轉述,我們已經沒法就消失的龍類文明下斷言了。”曼斯坦因說,“但這是難得的機會,曆史上我們第一次有機會接觸一座顯然不屬于人類文明的城市。”
“一座龍類曾經居住的古代城市,一個龍類的胚胎返回那裏慢慢孵化……聽起來是不是很合理!”施耐德說,“胚胎應該就在那座城市裏。”
“一個胚胎在一座已經廢棄幾千可能幾萬年的城市廢墟裏獨自孵化……聽着真孤獨啊!”曼施坦因輕聲說。
“恺撒,的裏雅斯特号在海底的活動時間延長10分鍾,盡量搜集資料,試着尋找胚胎。”施耐德接通“的裏雅斯特”号的頻道。
的裏雅斯特号正緩緩地穿過一座大拱,這虹橋般的建築同樣是金屬制成的,高度超過100米,泛着青黑色。可能是在海底火山爆發時高溫岩漿曾侵入到這個區域,這一片的街道上填塞着多孔的黑色火山岩。這座金屬虹橋也曾接近融化,鐵水一滴滴往下流淌,凝結成了下垂的鋒利鐵牙,倒像是溶洞中逆生的石筍。
恺撒調整攝像機的焦距,虹橋表面種種古老的花紋出現在屏幕上,隐約可見是神靈或者妖魔一類的東西在流雲火焰中戰鬥。
路明非心裏一動,那些花紋的風格有點像日本繪畫中的鬼神圖……那種被稱作“天狗”的東西,紅面高鼻、金發碧眼,背後長着雨衣,帶着雷霆般的聲音,流星似的掠過夜空。
難道這是座日本古城?可日本有古文明麽?書上說日本人在漢朝的時候還是一群裹着兜裆布下海摸魚的土著,要不是這樣人家也犯不着派出那麽多“遣唐使”啃着腌蘿蔔喝着稀粥來中國學習先進文化。可大唐能修這種城市麽?要是大唐時中國那麽牛逼,美國現在就是一個行省,聯合國大廈就該蓋在承德,北京城裏遍地都是“俄羅斯駐京辦”、“法蘭西駐京辦”之類的。
“那好像是……文字。”路明非指着大拱中央的蛇形花紋。楚子航立刻在屏幕上放大花紋。花紋介乎圖形和文字之間,仿佛無數的小人圍繞着篝火起舞,雖然線條抽象,但那歡騰盛大的場面卻隻要看一眼就能留下深刻印象。
“呼叫學院總部,請諾瑪進行文本對比。”楚子航看了一眼腕表,“我們還剩下7分鍾。”
位于卡塞爾學院地下的超級計算機陣列在幾秒鍾後開始了運算,諾瑪系統在全功率運算是的發熱量接近一台電力機車,以如此驚人的功率,它從全世界各地數以億計的計算機中抓取資料。此時此刻,全世界所有語言研究所的計算機都在同一瞬間被鎖定,如被緻命病毒攻擊,關機的自動開啓,開機的全速運轉,所有語言資料庫都對諾瑪開啓,北歐神話中的魯納斯文字、中國夏朝的金文、中世紀用來書寫黑魔法書的秘儀文字、埃及文、蘇美爾語、貝葉文……潮水一樣湧入諾瑪的硬盤,每秒鍾進行數千萬次的對比。
遠在太古的時代,語言便被看作是一種具有魔力的東西,人類用這些抽象的符号來記載天空中的星辰萬象和大地上的曆史變遷,龐雜的細節和漫長的時光都能被這些帶有魔法的符号壓縮進一本本書中。掌握了語言本質的人便如掌握了世界,當那些包含世界本質的語言被說了出來的時候,人們便稱之爲……咒言。
“常規語言文庫對比完畢,沒有吻合的目标……象形語言文庫對比完畢,沒有吻合的目标……”諾瑪送回的結果令人沮喪,“還要繼續對比麽?”
楚子航猶豫了一秒鍾:“還有什麽文庫沒有進行對比?”
那是一座城市!以高塔爲中央的城市!它被建造在海底8600米深處,歐亞闆塊的邊緣,與岩漿長河爲鄰,曆經千萬年不朽。的裏雅斯特号巡戈在這座從未被曆史記錄過的城市上方,就像一隻飛艇在現代都市的天空裏飛過,穿行在摩天大廈之間。
半座城市全部倒塌,剩下半座城市還保留着原狀。這座海底的城市中,每個建築都宏大莊重如神殿,屋檐上密布着卷雲和龍獸形狀的金屬瓦片,長鐵鏈挂在建築的死角,被海流帶起,鐵鏈上挂着類似鐵風鈴般的東西。高聳的牆和整饬的街道分隔了這座城市,街道中最寬闊的地方居然達到50米,以城中央直徑大約500米的圓形廣場爲發端,四條這樣的大道通往東南西北,廣場正中心就是那座巨塔,鋒利的塔尖和城市四方建築頂部的鐵刺相呼應。
“通訊沒有中斷,說明那不是尼伯龍根。”施耐德說,“那是真實存在于人類世界裏的東西。”
“一座城市,海底8600米深處的城市?”曼施坦因深吸了一口氣,“它的中央還站着一座電視塔?”
确實,那座塔與其說是來自某個古文明,不如說它是東京塔那樣的現代建築。世界上沒有任何已知的古文明曾經出造出過這樣的塔,埃及最高的胡夫金字塔隻有150多米高,而且基座面積是那座塔的幾百倍,這樣才能在沙漠的風裏站立幾千年。而這座劍一樣細高的建築在變化的海流中居然能被保存下來,除了“奇迹”沒有别的字可以形容。
此刻的裏雅斯特号正經過那座塔,高度大約在塔身一半的位置。恺撒把一台攝像機指向了塔,近距離拍攝下,除了傷痕,塔表面光滑如鏡,就像是被精心抛光之後的金屬件。
“是鐵的。”施耐德低聲說。
那座塔的整體都是鐵的!但經曆了漫長的時間,泡在含鹽量極高的海水裏。它和其他建築上的金屬件一樣,沒有出現任何鏽蝕。
“即便是現在的技術也沒法一次成形地鑄造出這麽大的金屬件,必須分段鑄造後焊接。”曼斯坦因說,“這東西的曆史有多長?”
“也許是另一個亞特蘭蒂斯,遠在現在的人類出現之前,它就被建成了。”
“龍類文明?”
“也許吧,這種巨型建築,很合乎傳說中龍類文明的風格。”施耐德說,“這方面你比我專業。”
“龍類文明的最大特點是有諸多的變種,它像龍類本身一樣呈現完全不同的外貌,而且經過太多的時間和太多次的轉述,我們已經沒法就消失的龍類文明下斷言了。”曼斯坦因說,“但這是難得的機會,曆史上我們第一次有機會接觸一座顯然不屬于人類文明的城市。”
“一座龍類曾經居住的古代城市,一個龍類的胚胎返回那裏慢慢孵化……聽起來是不是很合理!”施耐德說,“胚胎應該就在那座城市裏。”
“一個胚胎在一座已經廢棄幾千可能幾萬年的城市廢墟裏獨自孵化……聽着真孤獨啊!”曼施坦因輕聲說。
“恺撒,的裏雅斯特号在海底的活動時間延長10分鍾,盡量搜集資料,試着尋找胚胎。”施耐德接通“的裏雅斯特”号的頻道。
的裏雅斯特号正緩緩地穿過一座大拱,這虹橋般的建築同樣是金屬制成的,高度超過100米,泛着青黑色。可能是在海底火山爆發時高溫岩漿曾侵入到這個區域,這一片的街道上填塞着多孔的黑色火山岩。這座金屬虹橋也曾接近融化,鐵水一滴滴往下流淌,凝結成了下垂的鋒利鐵牙,倒像是溶洞中逆生的石筍。
恺撒調整攝像機的焦距,虹橋表面種種古老的花紋出現在屏幕上,隐約可見是神靈或者妖魔一類的東西在流雲火焰中戰鬥。
路明非心裏一動,那些花紋的風格有點像日本繪畫中的鬼神圖……那種被稱作“天狗”的東西,紅面高鼻、金發碧眼,背後長着雨衣,帶着雷霆般的聲音,流星似的掠過夜空。
難道這是座日本古城?可日本有古文明麽?書上說日本人在漢朝的時候還是一群裹着兜裆布下海摸魚的土著,要不是這樣人家也犯不着派出那麽多“遣唐使”啃着腌蘿蔔喝着稀粥來中國學習先進文化。可大唐能修這種城市麽?要是大唐時中國那麽牛逼,美國現在就是一個行省,聯合國大廈就該蓋在承德,北京城裏遍地都是“俄羅斯駐京辦”、“法蘭西駐京辦”之類的。
“那好像是……文字。”路明非指着大拱中央的蛇形花紋。楚子航立刻在屏幕上放大花紋。花紋介乎圖形和文字之間,仿佛無數的小人圍繞着篝火起舞,雖然線條抽象,但那歡騰盛大的場面卻隻要看一眼就能留下深刻印象。
“呼叫學院總部,請諾瑪進行文本對比。”楚子航看了一眼腕表,“我們還剩下7分鍾。”
位于卡塞爾學院地下的超級計算機陣列在幾秒鍾後開始了運算,諾瑪系統在全功率運算是的發熱量接近一台電力機車,以如此驚人的功率,它從全世界各地數以億計的計算機中抓取資料。此時此刻,全世界所有語言研究所的計算機都在同一瞬間被鎖定,如被緻命病毒攻擊,關機的自動開啓,開機的全速運轉,所有語言資料庫都對諾瑪開啓,北歐神話中的魯納斯文字、中國夏朝的金文、中世紀用來書寫黑魔法書的秘儀文字、埃及文、蘇美爾語、貝葉文……潮水一樣湧入諾瑪的硬盤,每秒鍾進行數千萬次的對比。
遠在太古的時代,語言便被看作是一種具有魔力的東西,人類用這些抽象的符号來記載天空中的星辰萬象和大地上的曆史變遷,龐雜的細節和漫長的時光都能被這些帶有魔法的符号壓縮進一本本書中。掌握了語言本質的人便如掌握了世界,當那些包含世界本質的語言被說了出來的時候,人們便稱之爲……咒言。
“常規語言文庫對比完畢,沒有吻合的目标……象形語言文庫對比完畢,沒有吻合的目标……”諾瑪送回的結果令人沮喪,“還要繼續對比麽?”
楚子航猶豫了一秒鍾:“還有什麽文庫沒有進行對比?”
“存疑文庫。”
“存疑文庫?”
“就是被語言學家認爲可能是僞造的文字,有些文字在曆史上未必曾被使用過,他們因各式各樣的目的被僞造出來。這個文庫的數量極其龐大,對比需要大約7分鍾。”
“我們沒有時間了……”路明非說。
“對比!”楚子航說完切斷了通訊。
“我們沒有氧氣嘞!”路明非傻眼了。
“我們還有上浮過程中氧氣的存量,足夠了,”楚子航低聲說着,緩緩坐直,呼吸悠長,“跟我學,舌頭頂住上颚,腹式呼吸,冥想臍下一寸,通過減少身體活動量來節約氧氣。我測算過,我自己靜狀态下的呼吸速度和氧氣損耗是正常狀态下的三分之一。”
“您是說……我們仨在深海8600米集體禅定?”路明非哭喪着臉。
“跟多呼吸幾口氧氣相比,我們現在看見的東西更有價值,這裏的每一秒鍾視頻資料都價值連城。”楚子航低聲說。
“楚子航說得對,”恺撒指間夾着雪茄,調整這深潛器的巡弋方向,目不轉睛,“如果能讓我少呼吸幾口氧氣來多看一秒鍾這些史前遺迹,我很願意。”
“老大你……”路明非呆呆地看着這位老大肌肉分明的背影。
“你是覺得一個家族繼承人不會把自己的命賭在這種事情上?”恺撒略略回頭,微笑,眼神中帶着“睥睨自雄”般的風采,“你錯了,你知道我一輩子最大的願望是什麽嗎?是去世界的每個角落,看、體驗和思考。我小時候看古羅馬的那個恺撒取得了一場戰争的勝利之後寫信給元老院說:‘我至,我見,我勝’。我想那才是一個男人的一生啊,”他幽幽地吐出了一口青煙,“每個人都有死的一天,我死的時候加圖索家的财富不能令我有任何欣慰,唯有我曾經經曆的事令我自豪……”
“你誤會了……”路明非有氣無力地,忽然又暴跳如雷,“我是說那你tmd還抽個p的雪茄啊!雪茄燃燒也要消耗氧氣的你個二貨!”
“哦哦。”恺撒趕緊把雪茄掐了。
“搜索到吻合度98%的目标,”諾瑪的聲音在耳機中響起,“在日本‘神代文字’的字庫中,搜索到了匹配的花紋。”
“神代文字?”楚子航一愣,“能解讀麽?”
“可以,文字内容爲,”諾瑪頓了頓,“高天原。”
“什麽?”恺撒和楚子航同聲說。
“解讀無誤,花紋對應的神代文字爲,‘高天原’。”諾瑪重複。
“高天原?”路明非也蒙了,覺得自己聽錯了,“這不是老大你在新宿訂座的牛郎店麽?牛郎店在日本海溝底部做廣告?我kao,或者說我們正航行在一個古代牛郎店的遺迹上方?這什麽神代文字?鬼扯的吧?”
楚子航深深吸了口氣,“絕大多數人,包括日本語言學這也都認爲神代文字是鬼扯。日本原本沒有文字,隻有語言,公元三世紀應神天皇的時候,漢語傳入之後,才借助漢字發明了假名給自己的語言注音。但在鐮倉時代,一位神官蔔部兼方說日本在史前時代有象形文字,刻在龜甲上用了占蔔,或者刻在古鏡的邊緣用來裝飾。日本的史前時代稱爲‘神代’,那是有神活躍在曆史中的年代,日本的史學作品《古事記》就是把神史和人類曆史連在一起撰寫的。之後有人聲稱持有神代文字撰寫的史前典籍,其中著名的譬如《秀真傳》、《出雲石窟文字》。但是根據發音系統,它又跟古代日語不同,所以遭到語言學者們的質疑。“
“龍文?”
“可能是一種龍文的變體,”楚子航低聲說,“而高天原的真正意思……是日本神話時代諸神聚居之地!”
|5|諸神聚居之地
“諸神聚居之地。”男人喝着可樂,幽幽地說,“在海底找到高天原的遺址麽?聽起來真荒誕啊。”
“曆史學家們通常認爲高天原的原型就是當時日本的版圖,隻不過有人把人間的日本說成了諸神聚居的天國。”Eva輕聲說,“但它出現在海溝深處,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就像有種猜測說所謂的亞特蘭蒂斯其實就是南極洲,它因爲劇烈的地殼變動而移動,氣候在瞬間變得極寒,從而把輝煌的文明冰封在數公裏厚的冰層下。人們曾經在南極洲挖出胃裏有新鮮草葉的象,它們是被瞬間到來的嚴寒冰封的。試想剛才還在溫暖草原上吃草的大象瞬間就被嚴寒封凍,必然是超乎想象的氣候和地理變化才能導緻。”
“日本的地殼非常脆弱,你的意思是高天原曾經是一座位于地面之上的城市,但因地殼劇烈變動而沉入了海底?”
“是的。”Eva說,“但那有個前提。”
“前提?”
“就是這座命名爲高天原的城市已經有上百萬年的曆史,因爲從近一百萬年來的地殼變動來看。不存在那麽大的變化,能讓整座城市陷入海淵。”Eva說,“最有可能的是它沉入海下之後,在地殼的運動中慢慢地被拖入海溝深處,這個過程可能有上百萬年,現在它距離地殼裂縫已經很近,這是它生命的終點了。”
“百萬年前……按照教科書人類還是南方猿人,在樹上爬來爬去。”男人聳聳肩。
“龍族的城市,那座城市裏原本生活着龍類。”Eva說。
“胚胎的孵化進度怎麽樣?”
“根據心跳信号和你推導的方程式,胚胎仍舊保持原狀,沒有加速孵化的征兆。”
“胚胎就在那座城市裏,我很好奇的是它會以什麽形式出現,一個蛋麽?”男人無聲地笑。
“發現特殊目标!發現特殊目标!”楚子航的聲音忽然從擴音器裏傳來,男人監聽了深潛器上的通訊。
|6|列甯号
楚子航調整了觀察口的焦距,把捕捉到的目标放大在屏幕上。
那是一個巨大的陰影,在的裏雅斯特号的東南方向,位于這座太古城市的邊緣。雖然距離很遠看不清楚,但顯然那是個外來的東西,本不屬于這座城市。這座幾乎全部以金屬構造的城市經過無數年之後依舊泛着古老而華美的光澤,尤其在熔岩的光照下,便如被聚光燈照亮的古青銅器。但那個黑影不是,它隐約是白色的,形狀規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