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瘋子神經兮兮地咧着嘴,一臉認真地期待着答案。
“是星空啊!聯邦仁慈神聖的憲法,居然殘忍的剝奪了我們仰望星空的權利啊,哈哈哈哈……”
老瘋子一愣,嘿嘿嘿嘿大笑起來,興奮地抓撓着身上的膿包,滿身血漬。
老瘋子笑的在打滾,監牢其他人一片沉默。
老瘋子突然跳起,将手中的石頭谄媚的捧到葉開面前:“我有星空啊,我有星空啊!你看這些都是我的星星!嘿嘿嘿嘿……”
星空?!
葉開一怔,他發現,老瘋子的眼神不再那麽渾濁了,而是變得深邃。
誰才是瘋子?葉開沒有了答案。
葉開數了數,足足十六顆,指尖大小,顔色各異的石頭,這是老瘋子的星空。
葉開問道:“老瘋子,這些星星,都有名字嗎?”
老瘋子錯愕一下,接着重重點着頭,咧嘴大笑道:“有啊!嘿嘿嘿嘿……你是第一個問我的人,我這個答案準備了好多年了……你不是小瘋子!你不是小瘋子!你是智者!!!嘿嘿嘿嘿哈哈哈哈……”
瘋狂過後是什麽,歇斯底裏過後是什麽,絕望過後是什麽。
誰能告訴我,烏雲的後面,星空的盡頭,又是什麽?
葉開覺得自己仿佛真成了一個智者,忘記了聯邦,忘記了星空,目光穿透了一切,卻什麽都看不到,又模糊地能看到。
心弦被扣動,葉開擦了擦眼角的眼淚,很荒誕嗎?
爲什麽他覺得,跳入瘋狂的海洋,比當初待在聯邦的懷抱還要溫暖呢。老瘋子才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清醒的人啊。
“老瘋子,這些星星的名字……叫什麽?!”
“命運!”
命運?
葉開收住了笑容,看着老瘋子示意他挑一個,僵直了身子。
“我……還有選擇命運的權利嗎?”葉開目眩,小心翼翼地望着那些石頭,眼睛裏,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監牢裏的人,聽到葉開的話,脖頸發涼。
這小子,果然瘋了,吃石頭,也叫選擇命運嗎?老瘋子的震懾力,會把人逼到這種地步嗎?
一股本能的恐懼襲上心頭,不知道爲什麽,瘋子總是讓人感到害怕,有時候可以随便欺負一個瘋子,但是,沒有人不害怕他們。
爲什麽?
沒人想過。
葉開坐的端正,老瘋子也坐直了身子,比之前還要鄭重地口吻告訴他:“有!”說完,又嘿嘿大笑起來,撓着身上的膿包,眼睛裏淌出淚花。
十六顆五顔六色的石頭放在葉白手裏,這些是老瘋子送給葉白的‘命運’。
顔色各異,大小不一,有的髒,有的淨,有的崎岖,有的光潔,葉白突然醒悟到了什麽,露出微笑,然後豁然開朗。
“原來我沒有辦法選擇命運啊……我所能做的,隻是做出是否選擇命運的這個決定罷了……”
葉開有些明悟,原來富貴是命,貧窮是病,并不簡單的是字面上的含義。窮鬼想要出人頭地,就要付出瘋狂的代價,不是嗎?
閉起眼睛,随意抓了一顆石頭,丢入嘴裏,享受地咀嚼起來。
結果上天已經注定好,不是嗎?
這便是命運了吧。
嘎嘣嘎嘣,牙齒折斷,伴着鮮血被吐出。
嘎嘣嘎嘣,許多牙齒折斷,被葉開吐出。
嘎嘣嘎嘣,眼淚流下,葉開眉頭深皺。
聯邦生物史上說過,大時代之前很久很久的時候,人類文明不曾繁榮,部落氏族茹毛飲血,牙齒的好壞,決定了人的壽命,這是人類最初的生存法則。沒有了牙齒的人,與死人無異。
葉開有些後悔了,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麽要咬這顆頑石,‘命運’又怎麽是他咀嚼的動的?
牙齒,人類最初的、最堅硬的武器!雖然一些野獸到現在還在使用,但是牙齒終究代表着原始,這個人類文明誕生之初就存在的、最原始的武器,在葉開的運用下,對‘命運’瘋狂地發起攻勢。
以卵擊石。
嘎嘣嘎嘣,蚍蜉撼樹。
不過,最後幾顆牙齒在崩碎之前,葉開舌尖感覺到,‘命運’碎了。
這顆渾圓、完整的、頑石一樣的‘命運’,碎裂之後,不堪一擊。
聯邦生物學的課本上,講過牙齒的硬度乃全身骨骼之最,但是無法和石頭相比,哪怕是一顆米粒大小的石頭,都能将牙齒硌出缺口。
但是嘴裏咀嚼的那顆石頭确實碎了。
一股腥甜的液體混合着唾液順喉流下,哪怕有唾液調和,那股甜味在嘴裏也許久未消,葉開張開眼,腥甜到膩的感覺讓嗓子幹燥,同時一股辛辣的感覺流入胃中,發散到全身,讓周身毛孔開始舒張。
葉開的心髒高頻地跳動着,好似馬上要爆炸。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你做到了!你做到了!我說過你不是小瘋子,你是智者!!”
老瘋子幹枯的手掌捂住其他石頭,用力一搓,其他十五顆石頭化爲齑粉。
原來除過葉開吃掉的那顆,其他的‘命運’,都是石頭。
吹散那些石粉,老瘋子眼中閃過痛苦,露出決絕的表情,撕開已經黏在一起的衣服,撓着自己的胸口。
那是一處縫合的傷口,肌肉已經長好,而老瘋子卻撕開了那道傷口。
肌肉包裹着一個小瓶,老瘋子顫顫巍巍掏出那個瓶子,高高舉起。
滿監牢的人都望着那個瓶子,裏面是赤金色的液體。
老瘋子奄奄一息,而神志不清的葉開撓着自己的脖子,則扭開瓶蓋,一口将那些液體灌了下去。
“水……我還要水……給我水……”
葉開脈搏凸起,詭異地纏在全身,眼中血絲爆出,肌肉開始痙攣,唾液無法分泌,嗓子說不出一句話。
老瘋子痛苦地捂着胸口,望着葉開神經兮兮地笑着,笑聲變成大笑,直到最後一口氣被他呼出後,老瘋子的眼神中的光芒才慢慢散去,癱倒在地上,死了。
直到死之前,他仍舊死死望着葉開,仿佛想要看到點什麽,卻再沒機會看到了。
……
……
b3區,破舊的二層小樓,夜。
低矮的閣樓裏,坐着一直肥貓和一位金邊眼睛男。
正是葫蘆和霍成。
至于霍成的保镖,隻能在門口站着,畢竟閣樓矮小,沒有待客的地方。
“你們就住在這裏?”
霍成嗅着周圍的味道,皺着眉頭。雖然看得出閣樓的主人愛好整潔,但是潮濕的環境讓這座閣樓仍舊有一股發黴的怪味。
葫蘆點點頭,大聲呵斥:“說吧,你到底來幹什麽?我葫蘆恩怨分明,但你若想挾恩圖報,我會看扁你的!”
望着面前髒兮兮的肥貓,霍成不屑的笑了笑,若無其事地擦着自己的眼鏡。
“這兩個鏡片是雷沃爲軍方研制的産品,集天訊、熱感、攝錄爲一體,可以放大三公裏外的視野,雖然沒有加載幾項聯邦禁止公布的絕密技術,但……
也要一百三十萬晶币。你覺得我會圖你們什麽?”
裝逼貨!葫蘆心中大罵,很想反譏霍成兩句,卻發現自己有些無力。
一百三十萬晶币!
天文數字!
它和葉開不吃不喝一百年才能賺到那麽多錢!
看到葫蘆不在吱聲,霍成才淡淡說道:
“第一,我洗清了你主人多餘的罪名,對你的主人是有恩的。”
“第二,我帶你從a區離開,對你也是有恩的。”
“第三,我這次來,是希望你如實告訴我,爲何你會活這麽久?據我所知,奧創最後一代機器人産于一百年前,作爲以仿生生物技術爲核心的家庭機器人,會有身體壽命的限制。按照你的生活環境,在這種潮濕、零件匮乏的地方,幾十年前,你就該死了!”
作爲雷沃的忠實信徒,霍成見到葉開和葫蘆後,總覺得什麽地方有些不對勁。
最後終于發現,問題出現在這隻貓的身上!
一百年前,對于這隻貓的一切配件便已停止生産,無論哪裏出現了故障,都意味着癱瘓,甚至死亡。
六十年前,雷沃才涉足人工智能領域,而奧創,已經消失在曆史的塵埃中了。
整個暮色聯邦僅存的家庭機器人,加起來不到一百隻,大多數都在收藏家和上層貴族手裏,即便保養得當,也都垂垂老矣,仿生生物配件的缺失、晶腦的磨損,生物骨骼的遲緩、不斷侵蝕着它們的壽命和存在感,可是……爲什麽星瀾城這種偏僻的星區會出現這隻貓?而且似乎正值壯年。
“我才活了十八年!你才該死了!”葫蘆大聲道。
騙鬼。
霍成不屑的笑了笑,用眼鏡在葫蘆身上掃了掃,掏出一個天訊。
這是奧創最新出品的‘水晶宮’系列,屬于半軍用配置,其中立體成像效果可是聯邦的尖端科技。
天訊秒開,光幕出現。
中間的立體影像正是葫蘆!
“仿生皮毛檢測結果如下:
使用壽命:107年
現存覆蓋率:98%
皮毛質量:差
……”
霍成冷冷地望向葫蘆,活了18年?那107年壽命的皮毛怎麽解釋,扒别人的?
不過……奧創當年的技術已經這般逆天了嗎?就算零件可以換,但是晶腦沒法更換啊,一百年以後,這隻機器人的晶腦居然還是如此敏捷?
三維監測扔在繼續,除過一些加密技術無法分析外,其他資料在立體光幕上盡數顯示。
呵呵,雷沃的掃描透析技術,果然是最尖端的科技!
霍成一笑,爲雷沃感到自豪。
可是霍成眼角一瞟,突然看見了最終結果,覺得心髒似乎要停滞了。
“經綜合分析,此産品爲‘奧創一代’。
分析報告生成完畢。”
長久的安靜讓霍成有些呼吸困難,小樓外,幾聲嘶啞的鳥叫讓今夜變得更加安靜。
天空中有悶雷作響,似乎大雨要來了。
閣樓之上,安靜了很久之後,霍成盯着‘奧創一代’四個小字,僵硬地轉過頭,露出了不符合英俊面孔的難看笑容:“你……活了六百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