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變天


帝國,北地。

按照往年的習俗,燕王盧定北本來應該去汴安城參加大朝會,可惜今年不知怎麽的,燕王竟然得了大病,導緻卧床不起。

民間裏都在私下傳言,是元嘉北伐之中落下的老毛病,這才讓鐵打的人這樣倒下。

北地的民衆都在暗暗祈禱,希望燕王都夠度過難關。

畢竟,他可是整個北地之人的守護神啊。

燕郡,燕王府。

燕王盧定北已經七十餘歲,但他是無心境前期的實力,當年也是縱橫一方的猛将,活到百歲,不成問題。

可是這病根發作起來,卻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不過眼下,他卻沒有功夫去管這些。

盧定北躺在病床上,原本的精神頭有些虛靡,眼神雖然有些昏聩,卻依舊有智慧的光芒散發而出。

他的頭發倒是與盧玄琅的亂發很像,都淩亂地披散着。

眼下盧定北一臉威嚴地看着房間的一角,在那裏,盧玄琅正跪在地上,在他面前,放置着一個鮮血淋漓的斷指,看起來觸目驚心。

盧定北歎了一口氣,恨其不争地道:“黃氏已經紮根燕郡百餘年,黃景更是帝國官員,你身爲盧氏的繼承者,竟然如此草率行事,如何叫我安心将家業傳于你!”

盧玄琅則一臉平靜,似乎對父親的斥責沒有放在心上,他淡淡地道:“無論如何,黃秋禮欺侮慕楚在先,我身爲二哥,幫他找找場子,有何不可?”

這番解釋,讓盧定北的神色有了一絲緩和,兄弟間的這種情誼,終究讓他有些感慨。

想到了某些人的小時候,盧定北放下怒意,有些欣慰,“罷了,罷了,下次注意點,你小的時候,不是經常欺負慕楚嗎?”

盧玄琅沒有說話,而是起身,向着父親敬了一碗茶。

看着兒子的恭敬,盧定北終究有些心軟,他拿起茶杯,一口幹盡。

盧玄琅這才解釋道:“即使到了現在,我依舊讨厭慕楚,因爲他沒有我盧氏的勇武,反而有些孱弱,他的那些小計謀,削弱了他的戰心。“

“但是,他終究是我的弟弟,我可以欺負,卻絕不會讓任何人動他一下!”

聲音斬釘截鐵,盧玄琅的目光之中,有着無限的坦然。

興許是想起了某個叫做“楚”的女子,盧定北的神色,有了一絲溫柔。

盧玄珝,盧玄琅,盧慕楚。

三個兄弟,三個母親,盧定北的前兩個妻子,各自是汴安城和燕都的人,唯有“楚”,是北蠻的人。

北伐名将,愛慕一個北蠻人?

這要是傳出去,不知有多少人會心思反轉。

好在,盧定北當年直言,“楚”隻是他的俘虜,這在戰争之中很是常見,所以外人也沒有想太多。

伊人已逝,盧定北有些懷念。

隻是終究還有事情要交代。

盧定北看着盧玄琅,笑道:“玄琅,你好好去準備下吧,到時候安撫下黃景,事情别做絕了。”

盧玄琅的臉色,淡漠依舊,他冷冷地道:“等到黃秋禮的頭顱送過來,我就再去黃府。”

“盧玄琅!”

燕王盧定北,發出怒喝。

“你小子,想造反嗎?讓你的人滾回來,在汴安城中動手,你想死不成。”

盧玄琅的散發,被風吹拂着,零散地飄動。

他看着窗口,看着北地的天空,突然笑了笑。

“我不想死,但,我的确想造反。”

聽到這句話,盧定北瞬間把手放在了枕邊的刀上,可惜,動手之時,老人才發覺自己的酸軟無力。

茶!

盧定北反應了過來,可惜爲時已晚。

計謀得逞,盧玄琅的臉上,沒有得意之色,他依舊看着窗外的風景,待到感覺差不多了,才緩緩地回頭,與盧定北對視。

父子二人,眼神各自複雜。

栽在最信任的兒子手中,盧定北面上各種神色逐一閃過,最後,卻化爲了一絲笑意。

得意的笑意。

青出于藍,勝于藍啊。

看着年輕的兒子,盧定北放棄了拔刀,緩緩道:“你都準備好了?”

盧玄琅點點頭,“軍隊和内政,都已經無憂。”

盧定北笑了笑,“這兩者,你又掌握了多少?”

雖然大局還未曾全部定下,不過盧玄琅面對父親,沒有絲毫的隐瞞。

“軍隊方面,‘破軍’,‘貪狼’,‘武曲’,玄北最強的三支軍隊,都已經聽命于我,有了軍隊,内政又何必擔憂?”

聽着兒子的解釋,盧定北沒有絲毫的慌張,反而認可地點點頭,“沒錯,隻要軍隊在手,其他又有何妨?你姓盧,又是繼承人,即位沒有絲毫不妥,隻是,你既有叛心,又要如何擺脫帝國,你有做好争奪天下的準備?”

盧定北的心中,在這個時刻,重新歸于那個當年的北伐名将。

而眼前的一幕,也讓他有些熟悉。

他依稀記得,當年,參加過戰争後的年輕人,聚集起來,想要改變這個時代。

一腔熱血,隻爲平生。

爲萬世,建盛世。

可惜,他們的意見沒有統一,最後天各一方。

有人從此浪迹天涯,詩酒爲伴,有人遠離朝政,在南疆做一個孤獨的看門人,有人在帝都逐漸腐朽老去,而他們的主心骨,那個人,最後卻選擇消失,似乎對這一切都已經看破。

眼下,又有人想要改變天下,而且還是自己的兒子。

盧玄琅神色如常,“父親,我沒有争奪天下的心,我隻是想守護北地,您應該清楚,我們盧氏,我們北地爲帝國鎮守三百年,可是換來了什麽,您的父親,我的爺爺當年因爲剿蠻不力,被當衆處死,而您做質子的時候,我做質子的時候,都經曆過什麽,你我都清楚,甚至北地之人,還要被暗中戳着脊梁,被罵成‘北蠻子’!”

說到激動處,這個年輕人終于有了一絲憤慨,他沒有停下話語,繼續道:“既然帝國如此待我,我又何必幫他,北蠻,就讓它自己去對付,我北地,不是任何人的大門!”

“北地,是北地人的北地,不是帝國的北地!”

盧定北的眼中,有着奇異的神色,他看着兒子,“你和獨孤宏都商量好了?”

獨孤宏,正是現在的北蠻“天可汗”,他作爲元嘉北伐的俘虜,從七歲開始,長于燕王府。

除了他自己,他的所有兄弟姐妹,盡皆身死。

他是前任“天可汗”唯一的血脈。

在他二十七歲的時候,由玄北軍護送,就任“天可汗”一位,随即依靠自身的手腕,重新統一了分裂的北蠻。

也因爲這層關系,帝國對北蠻甚是放心。

盧玄琅臉上的潮紅,漸漸散去,他瞥過嘴,回答道:“是,隻待一個契機。”

想了想天下的大勢,盧定北的臉上有着奇異的神色,“小子,你想死可以,别拉上整個北地就行,聽說異族的攻伐已經結束,數年之内,異族應該都沒有進攻的迹象,如果你們兩個小鬼出手,吳靖一個人,就足以踏平整個帝國的北方。畢竟,他已經有過一次經驗,這次無非多個北地而已。”

盧玄琅平靜地端起茶杯,“父親,好好休息吧,等慕楚回來了,我會讓他見見你。”

盧定北終究還是擔憂,“你,想将他怎麽樣?”

盧玄琅嘴角有着一絲笑意,“再怎麽如何,他也是我的弟弟,雖然他的身上,也有蠻族之血,他這一生,做一個逍遙的小王爺就足矣,這也是他一直所享受的,不是嗎?”

出門之時,盧玄琅提醒道:“父親,現在附近都是我的人,爲了你我的安危,還請”

話還沒有說完,盧定北就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你小子怎麽這麽啰嗦,要滾就滾,在逃跑的過程中死去,我還沒有這份意向,隻是,你要是被我将了軍,我可會毫不猶豫地處死你。”

盧玄琅想都沒有想,略聳聳肩。

“請便。”

走出房間,關上大門。

盧玄北看着被風吹起的窗簾,以及窗外的天氣,有些感慨。

“雲霧陰沉,要變天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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