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安城南,朱仙鎮。
朱仙鎮是一個好地方,也是一個神奇的地方,出了這個鎮子,往北三十六裏地就是帝都。
借着這一地利,朱仙鎮作爲物資的集散地,多年來發展的異常優越,說是個鎮子,其實富足的程度,堪比某些縣城。
而這一地利,也催生了朱仙鎮的風塵之處,單看那兩排的青樓裝飾,和姑娘們的姿容氣質,便知一般。
這天,風塵巷之中人來人往,摩肩接踵,而沒有人在意,一個有些灰頭土臉的少年,腰挎一把三尺彎刀,出現在這裏。
正是左胤。
左胤這兩天以來,一直奔波向東而走,因爲擔心被通緝,所以他走的是小路,沿路靠着不多的金錢,和附近農民更換糧食,取得住宿之處,這才得以過來。
至于四尺長的火虎騎刀,那太顯眼了,左胤将它埋在了一個大樹之下,隻能等待以後來取了。
如果還有以後的話。
他的眼睛,不停地打量着這條街上的青樓,一般來收,如果是女性的探子,那麽在青樓和客棧的可能性更高一些,畢竟人流多,探聽消息也容易點。
當他經過的時候,不少原本花枝招展的青樓女子,眼中都有些不屑。
也是,看到左胤的這一身行頭,大都能夠猜出來左胤沒有多少錢,這點眼力,青樓女子還是有的。
左胤對此倒也沒有在意,繼續向着裏面走,卻還是沒有發現任何線索,但是他的心裏,依舊不慌不忙。
獨孤望曾經說他能夠發現線索,自然是考慮到了他的學識和能力。
蓦然,左胤的眼睛裏,看到了一株熟悉的植物——風語草。
風語草隐藏在一對雜草之中,看起來根本不甚起眼。
可惜左胤在藥草方面的學識,要說認識,那還真是相當不錯。
他的心裏,有些笑意。
真是簡單而又複雜的标識,畢竟,沒有多少人會注意路邊的雜草的。
于是他走向那棟青樓,青樓隻有一個字——梵。
可惜在門口,被青樓的一個青年管事攔了下來,管事的面色,有些猶豫。
是的,隻要對武學稍稍有些了解,就知道這個少年身上的煞氣,是多麽深重,而且看他鋒利的眉眼,便知道此人是何種性格,萬一拒絕了他,到時候大打出手起來,梵樓的名譽,可是會有所折損。
左胤看出了他的猶豫,笑了笑,伸手給了塊小銀錠,權當打賞。
青年管事悄然歎了口氣,算了,來着皆是客,有錢是大爺。管他的行頭如何,也許人家就喜歡穿得破舊不堪,然後扮豬吃老虎呢?
管事一伸手:“這位爺,裏面請。”随即看着左胤,打算把他帶進去。
可惜左胤突然向前,把臉湊近了管事。
在那一瞬間,管事突然有些不好的感覺,這個小年輕,不會好那一口吧?
他的心裏,有些無奈。
客人有需求,滿足就是。
可惜左胤的内心,卻沒有多想,而是湊近了那人的耳朵,低聲道:“聽口音,你是渝都的人?”
這個管事一愣,随意漫不經心地道:“是啊,小的是渝都人士,不過聽這位爺您的口音,倒也像是南疆的人啊。”
左胤點點頭:“我要見你們老闆娘。”
管事微笑道:“客官您是第一次來吧,我們店裏,隻有老闆,沒有老闆娘。”
左胤凝神靜息,把手放在了青年管事的肩膀上,輕輕地道:“我要見麻雀。”
管事脖子上的汗毛,突然有些聳立,他若無其事地道:“麻雀,冬天很常見啊,客官想在閨閣裏面放松的時候,要些麻雀,好辦,我這就去找人弄幾隻過來。”
左胤在沿途一直在打聽消息,目前來看,衛國公生死未蔔,而他遇襲的消息,也還沒有傳開。
那麽就算自己稍稍暴露身份,也沒有危險。
當務之急,就是在那些人追查過來之前,盡早得到“麻雀”的幫助,然後離開汴安城,從東海之地,返回蒼南。
左胤打定主意,而且,他從這個管事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氣息。
蛇。
陰冷環伺。
絕對不是普通的青樓管事能夠擁有的。
在生死之境中經曆過多回,左胤的見識,也遠勝于同齡之人,他一把抓着這個管事的手,輕輕道:“冬日天幹物燥,這麽大的木制建築,可得小心火燭啊。”
随即悄無聲息地,在管事的手心,寫了一個“火”字。
管事的神情,突然之間變得平靜如水,微笑道:“既然客人中意于小可,那就請來。”
看到兩個人的親昵模樣,這家青樓的姑娘在二樓調笑道:“喲,這位爺,我們這裏姑娘衆多,可别冷落了啊。”
言畢,說這話的姑娘還裝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故意撅着嘴。
其他姑娘則都殷殷笑着,互相打鬧。
左胤略點點頭,沒有回應。
無論如何,接下來的時間,衛國公遇襲的消息,很可能會傳過來,他必須趕在這之前就離開朱仙鎮。
隻能,賭這一家了。
青年管事帶着左胤,去了他的房間,房間裏倒是頗有書香氣息,文房墨寶,玉石古玩,一應俱全。
看到左胤注意到了這些,管事笑道:“沒辦法,有些老爺就好這一口,在書香氣息的房間裏,讓他們往往興趣大發。”
興趣?
左胤搖搖頭,而是看着管事的行動。
管事走到書架旁,取下高處的一個小瓷瓶,随即在牆上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節奏不急不緩,錯落有緻,而且聲音顯露出空心的音感。
書架,自主的慢慢挪過去,露出了背後的黑暗通道。
管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左胤看着他的眼睛,随即勇敢地走了進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管事在通道的門口,看了一眼房間,确認無誤後,随即輕笑着走入黑暗之中。
兩個人消失之後,書架又慢慢地返回原位,似乎什麽都沒有發生。
……
左胤行走在黑暗之中,聽着身後那個管事平靜的呼吸,心中隻有平靜。
自己現在的境況,隻有賭一把。
穿過黑暗,光明,瞬息就來。
左胤的眼睛眯着,待到熟悉了突如其來的光明,這才睜眼。
眼前,是一個頗有古韻的房間,一個三十二三左右的貴婦靜坐在書桌旁,正在捧着一本書,她身着黃杉,身形婀娜,容貌秀麗絕倫,明明看似年紀已經過了三十,卻又有一絲少女的嬌俏,這給了她難以言料的魅力。
黃衫的貴婦聽到聲音,卻沒有擡頭,而是依舊沉浸在書本之中。
青年的主管拱手站立一旁,沒有多言。
左胤沉默,也沒有無禮地端詳貴婦,站在一邊,眼睛注視着這個房間的一角。
這點“靜”的功夫,他還是有的。
“嘩啦——”
黃衫的貴婦又翻過了一頁,這才感到滿足,于是微微擡頭,看着兩個人,笑而不語。
青年的主管張張嘴,正要開口的時候,黃衫貴婦伸手,青年主管立馬閉口不語。
黃衫貴婦從下往上,細細打量了一下左胤,點頭道:“你是左胤?”
左胤心中震驚,卻還是知道情況,點頭道:“是!”
卻也隻回答了一個字。
眼下的局勢,在于衛國公身死的消息還沒有傳來,“麻雀”應該還有忠誠可言。
黃衫貴婦面露贊許之色,“獨孤望大人曾經寫書,說你很可能會過來,讓我們負責接應你,現在看來,你本來應該跟随衛國公返回蒼南,爲何會如此狼狽?”
說這話的時候,貴婦的眼睛幽幽,宛若黑夜中的燭火,閃爍不定。
衛國公?
這個稱呼,讓左胤心中一沉。
蒼南軍中成員,都稱呼吳靖爲吳公,隻有外人,才稱呼爲衛國公。
左胤盯着這個黃衫貴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問道:“你們不屬于蒼南軍編制?”
黃衫貴婦把手放在茶杯上,淡淡道:“先回答我的問題。”
不容拒絕。
要說殺敵,左胤自然是當仁不讓,可要說用言語應對别人,左胤,并不擅長。
他也不擅長說謊,既然如此,何必故意隐瞞,徒勞之舉。
下定決心後,左胤盯着黃衫貴婦,沉聲道:“吳公車隊,在汴安城西七十餘裏處遇襲,除了我之外,應該盡皆身死。”
黃衫貴婦和青年管事,面露濃重的震撼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