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嫣兒姑娘的房間之後，左胤又返回到了梵樓的門口，繼續他的工作。

做梵樓的“門面”。

在他又一次帶領兩個公子進入廳堂之後，淼焱巧笑道：“哎呀，何公子和元公子又來找周姑娘嗎？來來，裏面請。”

接過客人之後，淼焱對着左胤，施了一個眼神。

左胤會意，不動神色地消失在廳堂之中，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随即前往那個“瑞”的房間，現在，這就是他的房間。

鸠占鵲巢？

左胤不以爲意。

雖然那個“瑞”就死在自己的前面，某種程度上來說，還是因爲他聽了自己的話之後，才會被淼焱殺死，不過左胤的心裏倒是沒有負擔。

人又不是他殺的，瘋癫的，是那個黃衫貴婦淼焱，不是他。

左胤坦然地從密道之中通過，穿過之後，就看到淼焱已經正襟危坐地端着茶杯。

也不知道她在接待客人之後，又是怎麽迅捷地返回這裏，再泡上一杯茶的。

看到左胤進來，淼焱沒有立即開口，而是品了一口茶，再徐徐從腳底往上掃視左胤，發出了啧啧的稱贊聲，“數日之間，就能變化到如此程度，你的天分不錯嘛。”

自然是僞裝的天分。

左胤面色絲毫沒有驕傲，淡淡詢問：“有事？”

淼焱妩媚地笑了下，輕輕道：“大事。”

左胤哼了下，“還能有被吳公身死更大的事情？”

淼焱的眼中，有着幽幽的笑意，“有，而且是三件，绛西軍主力基本全軍覆沒，草原騎兵有集結的動向，以及，盧玄琅繼任爲燕王。”

三個消息，讓左胤愣在了當場。

正在變天啊。

時代的洪流，似乎在一瞬之間，就降臨在了已經享受了三十年和平的天下人身上。

在說完三個消息之後，淼焱的眼睛，一直盯着左胤，嘴角有着莫名的笑意，看得左胤有些發毛。

左胤想起了什麽，皺着眉頭問道：“怎麽了？”

淼焱幽幽地道：“你還不明白嗎，現在的你，可是能夠決定天下未來的人啊。”

天下未來！

左胤又一次，愣住。

整個天下的未來，壓在自己的肩膀上？

淼焱歎了口氣，開始分析道：“現在的局面，三萬绛西軍身死之後，西荒叛軍的勢力，必然大爲增長，草原騎兵集結，獨孤宏自稱，這是爲了迎接歸來的前任大祭司，從而舉行閱兵儀式，不過，信的人不多。而盧定北身死，盧玄琅即位，北地的勢力應該要重組，在這個時候，身爲帝國最強軍團的蒼南軍，絕對不能亂。”

不能亂。

左胤嘴角，有着莫名的嘲諷之色，“既然知道不能亂，又爲何還要襲殺吳公。”

淼焱有些歎氣，“估計帝國也沒有想到，衛國公的身死，會有這麽多連鎖反應，不過，也正因爲如此，知曉衛國公身死真相的你，恐怕會被大肆的追捕，目前來看，他們應該已經在路上了，隻不過，由于李仙人的緣故，帝國方面才沒有立即下手，他們估計也很爲難。”

左胤冷笑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淼焱收了了神色，鄭重道：“如果沒有意外，你的歸期，應該很快就到了。”

左胤點頭，“多謝焱姐的照顧了。”

随即轉身離去。

他要回去，準備下東西了。

淼焱看着左胤的背影，有些笑意，喃喃自語道：“什麽時候，我的決定，也能改變天下了，真是頭疼。”

她揉了揉眉頭，似乎還真是頭疼。

……

汴安城中，朝會之上。

所有的官員武将，盡皆低頭，大部分人的心裏，都爲剛剛的三個消息而震驚。

襲殺衛國公的兇手，是西荒叛軍。

绛西軍主力，全滅。

燕王盧定北身死。

隻不過，朝會的情報，自然比淼焱要清晰很多。

聖上則鐵青着臉，終于忍不住怒意，狠狠罵道：“他苟富貴這個大都統是怎麽當的，啊？三萬帝國精銳，被一群連飯都吃不飽的流民打敗！”

說罷，聖上狠狠地砸在皇椅上，發出讓朝臣都心驚的狂怒。

終究是曾經總領元嘉北伐的帝王，當他咆哮的時候，氣勢讓大部分人的心裏，都有隐隐的畏懼。

君王之怒。

天下畏怖。

“咳咳，”首輔歐陽緻遠咳嗽了幾聲，打破了朝堂之上的沉默，他拱手道：“聖上，西荒的局勢還沒有完全的惡化，依舊有可以挽回之處，叛軍行惡毒之策，雖說僥幸得以存活，但是其主力也傷亡殆盡，當此之時，應該盡快确立西荒的軍政局面負責之人。”

聖上冷笑道：“首輔大人既然開口，想必心中早有合适的人選？”

歐陽緻遠毫不避諱，大氣凜然地道：“老臣舉薦秦郡都督沈沐風，作爲新任绛西軍大都統。”

聖上轉頭，看着兵部侍郎崔北洪，淡淡問道：“崔侍郎，你怎麽看？”

沈沐風的妻子，正是崔北洪的妹妹。

作爲出身博陵崔氏的崔北洪，他修行浩然劍道，自然心直不屈，當下拱手道：“啓奏聖上，微臣以爲，沈沐風有能力，來力挽西荒狂瀾。”

聖上點點頭，“即日起，冊封沈牧風爲绛西軍大都統，同時，甘郡，秦郡，安郡，三郡所有兵力，盡皆歸于沈牧風主管。”

群臣，大驚。

當下就有人跳了出來，勸誡道：“聖上，不可啊，此行此舉，就連衛國公都未曾有如此大的權力，帝國，已經有了一個燕王了。”

在四大軍團之外，還統領各郡軍事力量，也隻有北地的燕王，才有這種權勢了。

聖上不屑地哼了一聲，“此事已決，諸位要有異議，就請拿出解決西荒局面的辦法，否則，就以‘妄議’之罪論處。”

聽到這話，原本還有些躍躍欲試的官員，立馬閉上了嘴。

勸誡聖上，隻是混個臉熟而已，還能有些許美名，至于在否定某些做法之後，還能否有其他做法，這就不是他們能夠管的了。

聖上看着心思各異的群臣，冷笑一聲。

這幫腐朽之木，不斷侵蝕着帝國千古大業，若非我的時日已經不多，又怎麽可能會與他們，同流合污。

想到自己的好友，聖上心裏，略微歎了口氣。

爲了帝國的長存，他隻能選擇與世家聯手，處死吳靖了。

當時，他曾經在皇宮之中問過吳靖，究竟是留在汴安城，還是留在蒼南。

生死之路，那個人選擇了死路，多少年來，經曆了風風雨雨，“智将”還是那個智将，心中依舊有着純粹的熱血。

可惜，“太子”，卻已經不是當年的太子了。

朝堂之上，百官之前，聖上突然有些落寞，有些懷念，三十年前，五個人的意氣風發。

而他，親手毀了這一切。

盧定北，也死了。

看到聖上陷入罕見的沉思之中，歐陽緻遠略一猶豫，“聖上，燕王之死，疑點頗多，而且在他死後，就連裘寒朔都統也不明不白的死去，這……”

歐陽緻遠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是群臣都知道首輔大人想要表達什麽。

北地，有變。

聖上冷哼道：“怎麽，諸位信不過盧玄琅？”

此言一出，群臣立馬沉默起來。

這話，可不是誰都有資格來議論的。

歐陽緻遠猶豫一會，開口道：“聖上，微臣以爲，還是派遣調查團前往才是，一方面是祭奠燕王的身死，恭賀盧氏二殿下的即位，另一方面，也是暗中調查。”

聖上點點頭，“嗯，就找你說的做，人選，由你來定。”

他，累了，興許是知道大限将至，所以聖上，考慮的更多。

“晉郡士卒張大狗，上堂觐見——”

司禮太監拖着長音，在朝堂之中回蕩着，聖上的心中，突然一怔。

随即，“踏踏……”淩亂的腳步聲傳來，一個滿身風幹血液的士卒，小跑這進來。

他的臉上，黝黑無比，滿是煙熏與塵土。

身上則散發出濃烈的汗臭和屍臭味道。

見到這個叫做張大狗的士卒，不少官員都悄悄皺着眉頭。

司禮太監也是，朝堂之上，何等重要的場所，好歹把這個士卒洗洗。

那個士卒卻不在意，在見到皇椅之上的那個人後，他一下子就跪倒在地，似乎全身的力氣，都在那一瞬間被抽空。

看到張大狗，聖上不知道怎麽的，突然想起了元嘉北伐，于是和煦地問道：“不要慌，怎麽了？”

“哇——”

明明是臉色堅毅的士卒，卻在聖上詢問的那一瞬間哭起來起來，他嚎啕道：“聖上，北蠻十五萬大軍南下，晉郡已經丢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