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芊芊睜大了明亮的眼眸，看着楊紫安，漆黑的瞳孔之中，似乎有些隐隐的不安，如同見到了什麽心悸的事物，她咬了咬下嘴唇，沉聲道：“恕我直言，楊公子在我看來，未免太過虛浮，您來幫助義軍，是否隻是因爲有利可圖，而非真正的爲了一個沒有世族的新時代？”

左胤聽懂了問題，所以他直接看着楊紫安，似乎在期待着這個來自五宗的公子的解釋。

小孩童有些緊張，一臉焦急地看着洛芊芊，他不知道爲什麽，隻覺得這個好看的大姐姐看上去很可怕。

林秀文卻似什麽都沒有看到，隻是慢慢地品着茶，似乎是在場之人中最爲悠閑的。

楊紫安擰過了頭，沒有看着洛芊芊的眼睛，反而自言自語道：“自然是因爲有利可圖。”

問題直白，沒想到回答更直白。

有利可圖。

果然在商言商。

洛芊芊立刻眯起了眼睛，粉嫩地雙手緊緊握住，似乎很是生氣，她的臉頰也因此绯紅起來，“我想提醒楊公子一件事，義軍成立的意義，便在于消除世族，而非讓某些人發橫财之處。”

“嘿嘿嘿——”

楊紫安突然低下身子，發出桀笑，聽起來有些詭異。

轉瞬之間，他又收起了笑容，快速地眨眨眼睛，“洛姑娘啊洛姑娘，恕我直言，洛先生的遺願，應該是消除世族之制，而關于這一點，我楊紫安還算認同，眼下，‘廢除九品中正’這六個字的口語早已經傳遞到了帝國各處，黎明百姓響應紛紛，我也十分認同，既然我們有着同一個理念，那麽我個人在踐行這個理念的過程中是如何自私，那也無妨，不是麽？”

說完這話，楊紫安得意地拍了拍肚皮，似乎在抖落裏面的墨水。

洛芊芊豁然起身，冷聲道：“義軍所立，爲天下萬民，而非謀利之處，升官發财，請往他出。”

這幾句話，這十幾個字，擲地有聲。

廳堂之中，一時陷入冷寂的安靜。

洛芊芊看了看左胤，又看了看林秀文，最後扭頭向着屋外而去。

左胤猶豫了一下，對林秀文點頭示意，還是匆匆追了上去，留下三個人在廳堂之中。

林秀文把玩着手裏的茶杯，最後也起身，臨走的時候，他輕輕留下一句：“過了。”

楊紫安癱坐在椅子上，讓身子軟在木制長椅上，顯得惬意之極，“林都統啊，你說，現在這年頭，連做個真小人都不行了，這他娘什麽世道嘛？”

……

另一頭，西府城的街道上，左胤追上了洛芊芊，不由分說，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他急促地道：“洛姑娘，你冷靜些。”

洛芊芊回過頭來，眼神之中平和無比，哪裏還有剛才的生氣。

眼見她這麽快就恢複了，左胤一時有些發愣，“你——”

“撲哧。”

洛芊芊突然笑了起來，她一邊笑一邊擺手，“怎麽，你真以爲我那麽無禮？”

左胤不由自主地撓撓頭，“不，我，我并不知道——”

洛芊芊歪着頭道：“剛剛的臨時出走，隻是一種态度罷了，林都統暗示過一些東西，我也是順勢而爲，不過不用想太多，走吧？”

“走？”

左胤疑惑着道：“去哪？”

洛芊芊伸出蔥白的手指，指着遠處道：“在那邊，有西府城最大的書院，昨夜遇襲之後，有不少書籍散落，你要去幫忙嗎？”

街道之上，廢墟遍地，路面上還有些許積水，西府城的居民互相幫忙，正在打掃着一切。

雖然是戰争之後，但是城中的治安還是恢複地很快，在這樣的磚瓦碎石之間，似乎有一種生機，正在成長。

無論遭遇了什麽樣的苦難，人們都會重新建設他們自己的家園。

這種力量，這種家園的信仰，讓左胤有些感慨，他沒有說話，而是徑直向着洛芊芊所指的方向而去。

在他身後，洛芊芊緊緊跟随，兩個人的影子，在下午的陽光下，似乎緊緊依偎。

西岐書院，是西府城最大的書院，始建于三百年前，原本是西府城著名的景觀，可惜昨天夜裏遭遇朱衣衛縱火，這讓整個書院損失了諸多古籍。

火後又是大雨，直接讓書院的現狀狼藉不堪，好在沒有人員傷亡。

現在，縱然下午的陽光有些刺眼，但是書院的學員和先生們都在幫忙清理，以期能夠盡快恢複正常的教學。

“你，麻利點，趕緊把那一片瓦礫都清理了，明天就要重建，快點！你，你，你，你們三個拿着細土，先把那裏的積水都填了，再把土都鏟除喽，都麻利點。”

說話的老頭子，操持着一口濃重的西府城口音，雖然神色俱厲，不過沒有人敢于露出不滿之色。

因爲這個粗布衣裳，看起來如同農民的老人，正是西岐書院的院長——曾弘毅。

曾弘毅自己則拿着一本書，躲在一面殘牆下細細翻看，那面牆搖搖欲墜，當有學生指出來時，曾弘毅立馬罵道：“麻利收拾廢土去，老漢我時間不多，已經半個腳要見曾子，當然要抓緊之間學習，小娃娃懂啥？别打擾！”

一個柔和的女聲響起：“曾院子什麽話，您這幅生龍活虎的模樣，我看啊，再活個二十年還是沒有問題的。”

四周的學員面面相觑，尋找着聲音的主人，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姑娘，竟然這麽大膽，敢拍曾院子的馬匹。

要知道，曾院子可是最痛恨這種奉承的。

可惜讓學生和其他先生們目瞪口呆的是，聽到了這個聲音，曾弘毅眉開眼笑，簡直就像是自己的親閨女出嫁一般，他笑呵呵地仰頭道：“來來，小芊啊，陪老爺子我說說話。”

這幅溫和慈祥的模樣，哪裏還有剛才的雷厲聲色？

殘牆旁邊，素衣的少女，負刀的少年走了出來。

還在打掃廢墟的學生和先生們都眼前一亮。

北國佳人，遺世獨立？

少女身着一件簡單素衣，沒有任何花紋裝飾，臉上也沒有任何的脂粉，但就是在這裏一站，清清爽爽，幹淨地如同夏日的荷花。

她的眸子裏有着一股哀傷，眉眼低垂着，但即使如此，走路的步伐和站姿之間，卻自有一種大家閨秀之氣，這種氣質的積澱，沒有優秀的家庭熏陶，絕無可能。

而負刀的少年，站在這樣一個少女的身邊，絲毫不遜色。

少年穿着簡單的布衣，卻無法遮掩挺拔的身材，淩亂的黑發，漆黑明亮的眼眸，顯露出一股桀骜之意，站，如同音樂之中的黃鍾大呂，又如同山澗的最粗陋最堅硬的石頭。

他背負的長刀，更是從左肩一直垂到右腿，配合上少年随時準備出擊的躍躍欲試，任誰都知道，少年的實力，恐怕絕非年齡能夠衡量。

少年少女，自然便是左胤和洛芊芊了。

而身爲西岐書院的曾弘毅，在看到左胤的第一眼起，原本還慈祥的眼神，突然又恢複了淩厲。

更是夾雜了一絲複雜的神色。(未完待續。)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