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胤有些莫名其妙，他看着曾弘毅，老人的臉上溝壑縱橫，不過左胤确認他沒有見過這個人。

他試探着發問：“老先生，有事？”

曾弘毅還沒有回答，場地中的學生突然發出驚呼，“是蒼南軍的！”

“嘩——”

這個指認一但出來，衆人瞬間沸騰了起來，大部分學生與先生都十分驚訝，這樣一個少年，竟然是蒼南軍的，也果然是蒼南軍的。

對于蒼南，所有人都有些複雜的情感。

人家義軍反叛帝國，好歹當初是吃不起飯，沒有辦法的事情，你蒼南軍呢？帝國每年奉上那麽多物資，結果卻成爲謀逆分子。

不過，蒼南軍協助義軍一事，帝國的高層都沒有發聲，此刻這些學生也隻能一個個怒視着左胤。

食君之祿，卻不爲君分憂，對于學習仁義的學生來說，左胤無疑是令人厭惡的。

不忠之人。

不可饒恕。

左胤轉過了頭，看到了學生們眼神中的鄙棄，卻沒有在意，隻是無聊地打了個呵欠。

他昨天半夜才睡下，雖然已經是氣合境的“高手”了，但是适當的睡眠，還是必須的。

這個呵欠，這種厚顔無恥滿不在乎的态度，似乎讓熱血的學生們更加激動，有的甚至都握緊了手中的鋤頭或者鐵鍁，不知道想要做什麽。

在左胤的旁邊，洛芊芊擔憂地拉了拉左胤的袖口，似乎是讓他不要輕舉妄動。

左胤看着她擔憂的眼神，少女似乎在群情激憤下有些小緊張，正在咬着下嘴唇，不知道是不是很少面對這麽多人的敵意。

赤裸裸的敵意。

左胤伸出了手，随意而又自然地握住了那隻在他袖口的小手，柔軟而又有些滑膩，似乎有些****。

果然是緊張了。

這種奇妙的感覺，讓他想起了在南疆的日子，在深山之中采藥累了，就這麽找塊巨石一躺，任由陽光照射在身上，而當他伸出手的時候，無數的微風悄然從指尖滑過，隻留下一絲特殊的氣息。

而現在，這種觸感，被自己真實地握在了手中。

左胤握着，卻又不敢用力，生怕如同瓷器一般碎裂，心中充滿了忐忑不安，不知道洛芊芊會不會抗拒。

洛芊芊的手在被握住的那一瞬間，有些輕微地顫抖，不過很快安靜了下來。

或許，在少女的心裏，有這樣一個站在自己跟前的身影，無疑會安心很多。

如此，甚好。

曾弘毅對少年少女間的小動作心知肚明，卻裝作視而不見的樣子，老頭子兇狠地看着那些學生，沒好氣地罵道：“閉嘴幹活！嚷嚷個啥嘛，三天之内，西岐書院要重新教學，懂？”

雄雞打鳴，天下白。

老院長積威頗重，這樣一番怒喊，書院的衆人又開始埋頭苦幹，一時之間，瓦礫的呼啦聲，積水的四濺聲，響成一片，熱火朝天的重建工作，又步入了正軌。

似乎某兩個人的忽然到來，隻是一個小插曲。

對于剛剛左胤的問題，曾弘毅哼了一聲，“碎小夥，你身上的殺機，有些忒重了點。”

左胤眉頭一皺，他沒有想到這個老先生竟然這麽說，“老先生——”

話才剛剛出口，曾弘毅就擺擺手，“你的殺機濃重與否，與我何幹？老頭子我就是感慨一下。”

左胤倒是有些稀奇，這個西岐書院的院長，當真是一個有趣的人。

有趣。

洛芊芊不着身色的從左胤手裏掙脫，同時悄無聲息地輕輕掐了一下左胤，似乎在惱怒某個人的無禮，她恭敬地對着曾弘毅行禮道：“芊芊見過曾院長。”

“呵呵，院長。”

被這麽一稱呼，曾弘毅立馬笑了起來，臉上所有的皺紋都似花兒一般綻放。

枯木逢春，不過如此。

他連忙拉着洛芊芊的手，慨歎道：“小芊啊，你是個堅強的姑娘，我相信你能夠邁出去這道坎的。”

洛芊芊的臉色依舊有過一絲晦暗，但是她眼睛裏的光芒，卻沒有消減一分，依舊明亮如鏡，她懇切地道：“多謝曾院子關心了。”

老人親和地摸了摸洛芊芊的腦袋，“無妨，你稱呼我爲曾叔即可，無需見外，至于這個娃子嘛——”

說着，曾弘毅看向了左胤，左胤倒是目光之中坦然無比。

這份由内而外的澄澈與坦然，讓曾弘毅啧啧稱奇，“好一個‘赤子之心’，曾子擅養的浩然之氣，也不過爾爾。”

聽到老人的稱贊，左胤猶豫了一下，還是行禮道：“左胤見過曾院子。”

曾弘毅點點頭，他捋了捋下巴的山羊胡，“左胤是吧，我知道你，你不是自稱要爲衛國公複仇麽？”

左胤點頭。

曾弘毅指着東面，眼神突然深邃無比，“那麽，你要面對的，就是世家大族了，世家大族，世家，嘿嘿嘿——”

似乎是有些往事，讓老人陷入了回憶之中，“世族門閥，依托‘九品中正’，構建了屬于他們的國家。真正可怕的，不是宗族子弟的天生高人一等，而是他們依靠着重重家族，聯手把持着帝國的朝政，更是可以修改帝國的律法，不斷吞噬着原本屬于平民子弟的資源。”

老人的聲音，蒼茫無比，“有的人，生來就是官宦，生來就是統治者，而有的人，則一輩子隻能面朝黃土背朝天。恐怖的是，這種生來，不是天賦，不是後天的成長，而是出生。”

說罷，曾弘毅看着洛芊芊，唏噓道：“就連洛秋蟬，也隻能做見不得人的朱衣衛都指揮使，他死之後，依然會有繼任者，而在一攤死水的朝政之中，有的人，有的家族，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左胤，默然。

洛芊芊則是一臉的了然之色，想來在洛秋蟬的身邊，少女早已經對于帝國朝政有着超出同齡人的了解。

曾弘毅看着不斷勞作的學生和先生，歎氣道：“能上得起書院的，往往都是低層的貴族，或者是商人這些有錢人家的孩子，可是有什麽用呢？辛辛苦苦讀書，九品中正之中，能評一個下中，便已經是他們的造化了，洛秋蟬能夠去太學，那是他運氣好，有伯樂相助，但是更多的人呢，做一個刀筆小吏就已經不錯了，而還有的農民或者說其他手工藝人，辛苦地攢錢，送孩子來西岐書院，想着借助書院的名頭，能夠光宗耀祖。

曾弘毅的臉上，有過晦淡，“然而，并沒有什麽用，流水不腐，帝國現在這樣子，隻是因爲沒有出問題，好比西荒，一旦饑荒，立馬便是洪水滔天之舉。就算愛帝國的東海之地，世族最爲林立之處，也有一些不和諧的音調。天，終究是要變的。”

老人盯着左胤，“隻是，在這個過程之中，還望左将軍能夠認真對待自己的手中刀，屠戮，并非解決一切之道。”

曾弘毅的絮絮叨叨，讓左胤有些思索，隻是他的最後一句，卻似乎有些隐晦的意思。

左胤問道：“曾院子，又怎麽知道未來一定是我？”

曾弘毅沒有回答，而是擺擺手，“小芊啊，你們去吧，我知道你們是來幫忙的，隻是，幫忙一個書院的重建，終究太小，你們應該做的，是更大的事情，書院的重建，自然有人，可是有的事情，就不見得人人能做到了。”

左胤猶豫了一下，還想問些什麽東西，不過洛芊芊又再次拉住了他的袖口，示意左胤不要再過問了。

兩人恭敬行禮之後，又重新原路返回。

曾弘毅看着左胤遠去的背影，自言自語道：“一德啊，佛學，儒學，道學，也終将面對新的時代麽？”

誰又生來高高在上？

打破囚籠。

斬碎枷鎖。

猛虎，已然出柙。(未完待續。)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