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明孝陵?”
一聽淩瑤提起紫金山,在現實世界中也曾前去遊覽過紫金山的李林波,立刻反應了過來。
印象中,紫金山上剛好有埋葬着明太祖朱元璋的明孝陵!
再加上之前那攔路武官的所說,李林波便已猜出了個大概,恍然大悟道
“哦,我懂了!那看來是燕王打算連夜先去拜谒下朱啊,不,先帝明太祖的陵寝,以示其起兵的‘大義’之名。所以,他們是往明孝陵而去,同時還要避人耳目,所以才繞道城北的。對不對?”
話語間,淩瑤看着李林波的目光突然有些不太對勁,李林波的反應倒也極快,雖然險些順口叫出了朱元璋的名諱,但還是立即依照這個明朝世界的習慣,及時改了稱謂。不過,即便如此,淩瑤的目光中依然充滿了懷疑
“陶公公,你的說法怎麽都怪怪的?”
“哪裏怪了?”
李林波顯然有些心虛,目光不時躲閃,而淩瑤則狐疑地說道
“先皇的陵寝,人人都稱‘孝陵’,爲何你剛剛稱爲‘明孝陵’?還有,‘明太祖’,也是怪怪的。難道不是‘太祖高皇帝’嗎?怎麽感覺你的語氣中,就好像是大明已經亡了好久似的?可就算退一萬步講,讓那燕賊篡了位,這江山,不還依然是大明的嗎?”
眼看要露餡,爲了以防萬一,李林波隻得喏喏地解釋道
“姑娘所言極是,所言極是我是着急陛下,一時急糊塗了呗!”
對于李林波的掩飾,淩瑤也沒再繼續追問下去,而是迅速動身,朝着東面的樹林深處走去。
“我們不走官道?”
李林波隻得在後面緊緊跟上,卻對淩瑤不走官道、在夜裏摸黑走樹林的行爲有些不解。淩瑤卻頭也不回地答道
“我們抄近路趕過去,比他們繞着官道走一大圈還要快些。我從小就在紫金山東邊長大,因爲家就在山下不遠處的村落中,山裏的小道我最熟了!”
就這樣,也不知摸黑走了多久,兩人最終抄近路趕到紫金山東南方山麓的官道時,都已累得氣喘籲籲。但是,功夫不負有心人,正待兩人在官道旁的樹林内歇息之時,那支高舉火把、拉着木箱的騎兵果然也已姗姗出現在了山麓下的官道上。
不過,奇怪的是,這支避人耳目的隊伍,卻并未在繞了一圈後,直奔朱元璋的明孝陵而去,而是在離着孝陵還有一段距離之時,便已拐了個彎,順着一條小道,朝山内方向而去。
這一回,怕貿然出口後重蹈覆轍、露出馬腳,李林波沒敢輕易開口相問,而是一邊随着淩瑤悄悄跟上,一邊搜查刮肚地努力回憶着,當初去紫金山遊玩時,都去過哪些景點。
該不會,是中山陵吧?
根據自己的回憶,中山陵好像的确是在明孝陵的東側,不過,考慮到孫中山的中山陵要到至少五百年後才會建成,李林波便又随即否定了這個答案。至于明朝時紫金山上究竟都有哪些建築名勝,李林波一時也想不到了。
而很快,兩人跟着那隊騎兵,順着一條僻靜的小道,已來到了一處偌大的水塘前。隻是,卻再也無法緊随其後。因爲,不遠外,已有數名駐紮此處的守衛士卒,正把守着唯一的入内通道,周圍也均無路可通。除了亮明身份的忠義衛一行暢通無阻外,李林波二人已不可能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再繼續跟蹤上去。
“瞧!他們似乎是奔着這座靈谷寺的無梁殿去的。看來,燕賊特意避開人多之處,于深夜處來到這裏,是不想讓人知曉陛下的下落。”
一邊說着,淩瑤一邊無奈地停下了追蹤的腳步,雖然依舊心急如焚,但是也隻能先尋了個水塘邊的隐蔽處,心有不甘地低聲道
“沒辦法,咱們現在這放生池邊躲一躲吧。”
李林波點點頭,和淩瑤一道先躲了起來。隻不過,比起坐在地上、累得滿頭是汗的李林波,淩瑤卻依然是目不轉睛地凝望着那輛漸去漸遠的馬車、直到其消失在了夜幕之中。但即便已看不到了,淩瑤卻仍忍不住原地來回踱着步子,同時咬緊了嘴唇,惴惴不安地自言自語道
“無梁殿裏有無量壽佛,那燕賊再壞,總不敢當着佛祖的面,妄開殺戒吧?!”
可轉念一想,剛剛松口氣的淩瑤卻又眉頭緊皺,繼續喃喃道
“不,那無梁殿雖供着無量壽佛,但據說陰氣極重。難不成,燕賊是打算”
随着臉上流露出的絕望表情,顯然是淩瑤想到了某種最壞的可能性,但旋即又猛地搖了搖頭
“不不不,這紫金山除了佛寺,還有先帝太祖高皇帝的孝陵。燕賊是絕不敢在先帝的陵寝附近下毒手的”
看着眼前坐立不安的淩瑤,李林波忽然有種怅然若失的感覺。
其實,對于李林波而言,自己連這世界到底是真是假都沒搞清楚,這個世界中的朱允炆接下來會是怎樣的命運,與能否順利退回自己的現實世界相比,實在是無關輕重。
但是,此時此刻,看着長相酷似妻子的淩瑤,李林波卻不由得想到了那似乎已回不去的現實世界。
也不知道,自己被困在這個明朝世界中這麽久,現實世界裏已經怎樣了。妻子安然會不會也在擔心着自己?
想到這些,李林波不禁長歎了一聲。
而聽到歎息的淩瑤,這時,竟然回過身來,強擠出一絲微笑,反而安慰起了落寞的李林波
“陶公公,不必擔憂。這裏有太祖高皇帝保佑,陛下他一定不會有事的!何況,我之前用那銅錢蔔問陛下的安危,不也得到了吉祥的答複嗎?”
擡頭看了眼淩瑤那強裝鎮定的樣子,似乎剛剛爲朱允炆擔驚受怕之人并非她自己一樣。李林波隻得苦澀地點了點頭,雖然并不反對,畢竟,那銅錢的确有種說不出的神奇力量似的,卻也不得不提出一個擺在面前的現實問題
“那,我們該如何救出陛下呢?”
“這”
見淩瑤也是束手無策,李林波漸漸不抱什麽希望。就算再次見到朱允炆,可以幫自己找到回去的方法,可是要想從朱棣手中奪回朱允炆,恐怕要比登天還難。而淩瑤卻像是想到了什麽,忽然之間,兩眼放光,滿懷激動地說道
“有辦法了!我們可以借助那幅《大明江山圖》的神力!”
聽淩瑤再次提起那幅畫,李林波不禁心情複雜。要不是爲了調查那幅《大明江山圖》,自己也不至于流落于這個世界,進退兩難。可眼下,卻也隻能先聽淩瑤繼續娓娓道來
“陶公公,您難道沒聽陛下和您提起過嗎?陛下曾無意間與我提過一回,說此畫乃先帝所傳,畫中蘊含着無邊的法力,既保羅上天之神奇,又蘊含大地之靈氣,盡是天地玄機。若能得以從畫中參透,一切困難都可以逢兇化吉、迎刃而解!”
聽到淩瑤這堅信不疑的講述,李林波忽然想起,之前在現實世界看那場新聞發布會時,好像也曾有記者提出過這樣的說法。不僅如此,就連自己最初的那個夢境之中,如今仍隐隐有一絲的模糊印象,好像臨終前的朱元璋也的确曾對朱允炆說過類似的話。
原本,李林波也隻是當笑話聽得,而此刻再次聽到這一說法,結合當下的境地,更覺荒謬不已,心道
爲何人人都如此說?想來不過是以訛傳訛而已。倘若這畫真有如此神奇,原本在靖難之役占據巨大優勢的建文帝朱允炆,又怎麽會把偌大的江山都給丢了?這豈不是自相矛盾的悖論?
就算那畫真有什麽異乎尋常的力量,恐怕也隻能幫倒忙而已。
甚至,說不定朱允炆就是因爲沉溺于研究那《大明江山圖》、逐漸着了魔,所以才導緻其在平定燕王叛亂時屢出昏招、白白送掉了原本穩赢的大好局勢。
而自己也間接因爲此畫深陷這個明朝世界、無法脫身。
可見此物之不祥!
此時,面前的淩瑤,像是看出了李林波心中所想,卻依然堅信朱允炆曾告訴自己的昔日之言
“陶公公,陛下說先帝曾交待過他,‘隻有真正胸懷天下、德才兼備之人,才能看懂其中蘊含的玄機!’先帝一向愛護陛下,又豈會對陛下說謊?雖然事已至此,令人也萬萬沒有想到,但或許,陛下他他隻是沒有足夠的時間,做得更好罷了”
李林波看着一心維護朱允炆的淩瑤,不想多做争論。但轉而一想,倒也看得開了無論那畫是否有神奇之處,倒也不妨試一試它的玄機!
一來,也算是順便調查下這個世界中的《大明江山圖》與自己現實世界中的有何異同。二來,想到自己既無法脫身、又變成了一個太監,就算那畫起不到什麽作用,恐怕事情也不會變得更糟糕了自己又何懼之有呢?
“好吧。既如此,那《大明江山圖》現在何處?不如我們現在就來試着參透一下。”
“可我我把它藏在城裏了”
誰知,李林波好不容易打起了精神,淩瑤卻忽然一臉窘迫地說出了這個令人尴尬的情況。
聽到這話,李林波剛剛燃起的希望又被瞬間澆滅,繼而心如死灰地仰面躺倒在林間草地上。不過,想到淩瑤當時被迫藏起那裝有寶圖的木匣,八成是爲了折返回去救失散的自己,李林波心中也是五味雜陳,不知該說些什麽
一片寂靜中,隻剩下時間在不斷地流逝。
轉眼夜已過半,藏于林間的二人卻睡意全無,各自懷揣着心事,相對無言。淩瑤更是望眼欲穿地一直盯着不遠外的無梁殿方向,不斷摸索着手掌中的那枚建文通寶,暗暗在心中祈禱着什麽。
李林波卻隻是躺在一旁的草地上,望着滿天星鬥發呆。
又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似乎要不了多久天都快亮了。腦中一片混沌的李林波,忽然聽到淩瑤的一陣低聲驚呼
“啊!有人出來了!快看——!”
說着,淩瑤已一把将李林波拉了起來,指向了樹林外。
隻見,由守衛把守的通道入口處,果然走出了幾個人。盡管昏暗的月光下,看得不夠清楚,但似乎正是之前那些忠義衛的騎兵。不過,這次他們并未騎馬,而是走出來的,并且僅有四、五個人而已。而最關鍵的是,在這幾人之間,好像還架着一個略顯單薄的人影——
“陛下——!”
望着那被架出的身形單薄之人,躲在樹後的淩瑤剛剛發出驚呼,又趕緊咬緊了自己的嘴唇,像是已認出了剛剛被釋放的來人,雖強忍着内心的狂喜,整個身體卻激動得戰栗不止。
但好在,兩人始終未曾驚動遠處那些忠義衛的騎兵與把守通道的守衛。
而李林波也好奇地一邊遠遠眺望着,一并豎起耳朵,竟隐隐聽到,其中一名忠義衛騎兵,似乎是指了指入口外正對着的那個池塘,同時向旁邊的守衛低聲确認道
“這裏,便是靈谷寺的放生池?”
“是。”
在得到了肯定答複後,那幾名忠義衛騎兵随即松開了架着的單薄身影,并将其一把推了出去——
而那極似朱允炆的瘦弱之人,也像是渾然不知危險,如同酒醉之人一般,跌跌撞撞地開始向着李林波二人所在的下山方向緩緩而來。
眼看建文帝朱允炆竟然奇迹般的得以生還,還不待淩瑤喜極而泣,可接下來的一幕,卻令其瞬間臉色慘白,僵立在原處。
隻見,在失魂落魄、一搖三晃的朱允炆背後,那幾名飽含殺氣的忠義衛騎兵,竟已悄悄拔出了一柄柄寒光閃閃的刀刃
“陛!”
淩瑤正待驚恐地大叫,像是要提醒朱允炆小心身後的兇險,卻被手疾眼快的李林波趕緊捂住了嘴巴。畢竟,一旦叫出聲來,非但救不了朱允炆,也會害得兩人一同喪命。
而就在淩瑤驚恐萬分的目光中,那些忠義衛騎兵手中的刀刃便已閃出了道道寒光!
甚至未及林間的李林波與淩瑤反應過來,随着幾道寒光閃過,池塘前的通道入口處,便已是血光四濺——
不過,令人詫異的是,忠義衛們下手的目标,卻并非那渾渾噩噩、對一切似乎都已渾然不覺的單薄身影,竟反而是入口附近的數名守衛!
這一幕,不禁讓李林波與淩瑤看得是目瞪口呆。
而随着忠義衛們已擦拭好刀刃上的血迹,各自收刀入鞘,幾名守衛士卒的屍體也早已毫無生氣地倒在了血泊之中,徹底沒了動靜。
“去!令他們另派人過來值守,順便收拾下這幾具屍體。就說有建文亂黨膽敢來襲擊殿下,殺害了此處的守衛,但已被我等忠義衛擊退!”
“諾。”
下命令的,似乎是幾名忠義衛中的一位小校。得令之人答應一聲,正待去駐守此處的衛所叫來新的守衛,卻又被那小校叫住,叮囑道
“速去速回!聽千戶大人說,殿下還有機要之事馬上布置,令我等辦完事情,就速速回無梁殿前待命。”
“是!”
言罷之後,這些殺人不眨眼的忠義衛又默默地瞥了眼,那越走越遠的單薄身影,而後,便扭頭轉身、悠然地朝山上的無梁殿匆匆而去了。
眨眼間,通道入口前的池塘邊,便隻剩下那極似朱允炆之人,依舊神志不清、搖搖晃晃地朝着山下獨自而來。
李林波還在發愣,似乎還未從剛剛電光火石間緩過神來,淩瑤卻已趁着此刻無人注意,奮力掙脫了李林波,不顧一切地徑直沖向了來人。
很快,那人便已被噙滿淚水的淩瑤緊緊擁着,扶回了二人躲避的樹林之中。
此時,借着朦胧的月光,來到近前的李林波方才确信,這瘋癫之人,竟然真是已失去帝位的建文帝——
朱允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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