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鵬被都田啬夫牟一路拉着向官寺外走去,就聽這位一直對自己青睐有加的長者道:“操邦柄,慎度量,來者有稽莫敢忘······”
張鵬并不明白這段話是什麽意思,頓時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牟見狀,怒其不争地解釋了一番,張鵬才曉得此語出自大秦的“官吏行爲規範”——《爲吏之道》!
其實這《爲吏之道》,乃是南郡守‘騰’在其郡内大力推行的一版識字課本,旨在以鮮活的語言告訴那些志在爲吏的年輕史子們,身爲大秦官吏應當具有哪些道德品質!
後來,因《爲吏之道》的影響逐漸擴大,遂成爲全國通行的行爲規範,凡是新上任的官吏,無論爵位、職權高低,都要全篇背誦,
這幾日都田啬夫牟一方面在忙于交接公務,另一方面就是在背書呢。所以此時說給士伍鵬聽,不但頭頭是道,而且還有一種炫耀的心裏在。
見張鵬聽的認真,牟便滔滔不絕:“這《爲吏之道》的開篇,便是‘凡爲吏之道,必精潔正直,慎謹堅固,審悉無私,微密纖察,安靜毋苛,審當賞罰······’,汝方才說的那番話,明擺着是信不過縣丞,擔心他私吞了這制米線之法!”
被說破了心思,張鵬卻毫無愧色,道:“事關裏人生計,小子不得不謹慎而行。若有失言之處,還望長者代小子向上吏解釋一二。”
都田啬夫牟擺了擺手,道:“縣丞并非是惱怒你不信他,而是傷感于天下百姓皆畏吏甚于虎。誠然,天下之大,總會有些良莠不齊的情況。那些惡吏爲非作歹,不但傷民,更壞了吾等秦吏的名聲!“
“可我大秦以嚴刑規範吏治,就是要揪出這些害群之馬,讓黔首安居樂業······”
張鵬沒想到種田出身的牟也能有如此抱負,心中不禁在想“秦吏”究竟是怎樣一種群體,能讓人擁有這種榮譽感和責任感?
牟鄭重地看着士伍鵬,一字一句地道:“小子,你切記住,吏有五善,一曰忠信敬上(熱愛祖國、尊敬上級),二曰清廉毋謗(爲官清廉、不得以權謀私),三曰舉事審當(舉止得當),四曰喜爲善行(助人爲樂),五曰恭敬多讓(和諧相處、謙讓有禮)。”
張鵬被牟突如其來的教導弄得有些不知所措,連忙懵懵懂懂地點頭。可心裏卻道:“我就是一個放牛的,和我講怎麽當官,不是風馬牛不相及麽?不過秦朝對官吏要求和後世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竟然很是相似啊,沒想到兩千過年前就對官員做出這麽詳細的規定了,若是能一直持續下去該多好啊。
不過牟的話還沒完,他掰着左手指頭數了五個,又舉起另一隻手數道:“小子聽好,吏還有五失,不得誇以迣【zhì】、貴以泰(不能誇誇其談不做事、行爲奢侈),不得犯上弗知害(不能犯上作亂、目無法紀),不得賤士而貴貨貝(不能輕視人才,見錢眼開),不得見民倨傲(不能見了人民群衆擺官架子)。”
張鵬繼續點頭,道:“上吏好學問。”
終于,兩隻手都用完了,牟得意地拍着張鵬的肩膀道:”小子,你且牢記,毋要用你的心思去揣度上吏,我秦吏還不屑于做那傷民謀财的肮髒事!“
話已至此,張鵬稽首一禮,歉意道:“全是小子龌龊,上吏萬勿見怪!”
牟點了點頭,又說:“士伍鵬,本吏也不瞞你,吾十分看好你,所以才幾次替你擔待,你可不要辜負了我對汝的期望······”
張鵬連忙再拜:“小子銘感五内······”
“哦,對了。”牟親自将張鵬帶到官寺外,好像是突然想起一件事,說:“清河裏的十一頭耕牛已經送到縣裏了,正好汝來得巧,便趕回去吧。”
“當真?”張鵬立刻陷入狂喜,這可不是一兩頭牛,而是十一頭啊!有了這些大家夥補充到牛舍中,他就可以嘗試優生優育,培育出更加強壯的牛來,到時候再赢得幾次賽牛,酒肉還會少麽?
見張鵬一副眉開眼笑的樣子,牟搖了搖頭,從懷中掏出一塊兒掌心大小的楊木牌,道:“如此一來,豐牛裏的耕牛超過了十五頭,還當一個牛倌便有些不妥了。”
說着,他拉住張鵬的手,将楊木牌放在後者的手心上,道:“從現在起,你便是三樹裏的牛長,雖無爵寡俸,但從此便是官府中人,可任命牛佐一人。”
張鵬握着木牌,低頭看了一眼,隻見上面寫着:“豐牛裏牛長鵬之憑。”
他呆呆地看向牟,一時語噻,不知說什麽好。
無論是新法飼牛,還是吃酒食肉;無論是授田有地,還是擔任牛長。張鵬這一路走來,可以說都離不開都田啬夫牟的提攜照顧。
誠然,張鵬的一系列成功也爲前者帶來的政績,可對方那種長輩關切晚輩,并真心想讓晚輩少走彎路的感情,是不能作僞的。
“小子何德何能······”張鵬扭捏道。
“噫!”,牟撇了撇嘴,道:“你小子心裏早就樂開花了,少在乃翁面前做女兒态!”
“嘿嘿嘿!”張鵬頓時不再憋着,露出兩排潔白的大牙,興奮地蹦起來,喊道:“俺也是秦吏嘞!”
牟也笑了一下,但還是盡量冷着臉道:“還不去看好你的牛,若是再有什麽閃失,俺也救不了你!”
張鵬應了一聲,竟把牟丢下,徑直奔着縣牛舍去了。
無奈地搖了搖頭,牟扭身踱步向自己的官舍走去,他還有一大本《爲吏之道》沒有背完呢!方才現學現用,唬住了鵬小子,若是他在多問幾句,可就兜不住哩······
士伍鵬雖然屢屢給自己驚喜,但卻和傳聞中木讷少言的形象完全不符。牟也是擔心鵬乍成吏員,難免會少年得意,所以才以《爲吏之道》警之。
“唉······也不知這小子聽進去了多少······”
另一邊,張鵬邊走邊緊握着手裏的木牌,心中暗自道:“牟以爲吏之道教我,我不能辜負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