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扒在門口等着聽裏面的動靜,一會兒林先生笑了,一會兒宋先生笑了,就再沒聽到剛剛那潮水般訓斥的聲音了。
稀奇啊真稀奇,他倆這是碰在一個氣場了?這氣流運行地跟太極八卦陣似的,那麽平順?唔,一刻鍾過去了,半個鍾過去了,三刻鍾過去了,談得什麽文學典籍、國家大事?
“哈哈!”
“哈哈!”
大林辦公室的門一打開,大家就見大林和宋先生一前一後出來,兩個人臉上都帶着笑。
大林手裏夾着一隻雪茄,貼到肚子上,轉身和鐵明談笑着,笑着笑着,一隻手就搭到鐵明肩上,拍了拍,那眼神仿佛在說,宋鐵明,我信任你。
衆位領導們都瞪大了不可思議的眼,暗暗想着這宋鐵明什麽來頭,爲何大林對他不一般看待?區區一個燕京大學的畢業生,年紀還輕着,怎的有這麽大能耐?怕是有什麽工作之外的故事吧?
對喽,這林小娘那天還進他辦公室來着,兩人嘻嘻哈哈地黏糊了半天。對喽,他倆關系不一般。
想不到啊,咱們這些老人物就這麽被一個年輕後生給打敗了,真是“射人先射馬”,搞定了林大小姐,這日子還不是順風順水?
宋鐵明呐,你這能耐還真不小,這功夫下得也真不小。咱們和你不一道,你是皇親貴胄,咱是鄉野草民。
公司裏,向來都是你傾我軋,結黨營私,東風壓倒西風。環境之險惡,人心之卑劣,都不是任何人能避免的。
鐵明進入公司,也受過排擠試探,對這種事向來厭惡,就是真如别人口中的什麽皇親貴胄又如何?這工作能力不擺着嘛!這處事作風不都看得到嘛!
“好好工作啊,鐵明。”
“是,林先生。”
簡簡單單兩句話,就是老闆與員工全部的來往。公司就該是公私分明,大家關注的就應該是工作本身。
一天的受難日終于過去了。
鐵明終于把洋人羅便丞搞定了,了卻了一樁煩心事,得到了大林的褒獎。此時此刻,他的内心無比輕松、無比适逸。
午間時分,他和幾個交好的同事一起約了去吃飯。
該把一直以來緊張的神經稍微松弛一下,該好好吃一頓像樣的午餐,真是上班族難得的偷閑時光。
就這樣,碼頭太平了一段時間。天氣也漸漸暖和起來。
彼時已是陽春三月,芳菲落盡玉蘭開。
這玉蘭花呀,一開就高高舉起花朵,白得發亮的花瓣如一盞明燈,花瓣爆開來似乎會從裏頭蹦出一個可愛的小女孩似的。也是這玉蘭花呀,一落就整朵整朵地落,絕不殘留半分莖幹在枝上。
愛就愛得高貴,不愛就分得幹脆。
上海有朵白玉蘭,大名就叫林沁心。介個小丫頭此時此刻趴在窗台上,望着窗台下那株玉蘭發呆。好美的花,嘻嘻,像我像我耶,不要臉的臭美一下,可惜了,手不夠長,不然就能摘一朵聞聞。
“叽哩喳啦”一聲急切嘈雜的鳥叫聲傳來,沁心循聲望去,原來是陽台上那個燕子窩“活了”,趕緊去看看。
這個燕子窩是沁心和小菊冬天裏一起做的,就等着春天裏有大燕子在這裏安家養寶寶呢!這下終于不空巢了。
沁心來到陽台上,隻見一隻大燕子飛來,嘴裏叼着一條毛毛蟲,像箭一樣“射”向鳥巢,裏頭四顆黑腦袋“叽叽喳喳”地叫喚起來,拍着小翅膀擠來擠去,嫩黃嫩黃的小嘴張得大大的,比它們的腦袋還要大,就等着鳥媽媽把蟲子送到喙裏。
大燕子停下來,爪子攀住巢的邊沿,收攏翅膀,看着自己的孩子,想想該喂哪個了——中間這個。
“嗷嗚”一口,小家夥就把毛毛蟲吞下了肚。大燕子拍拍翅膀又飛走了,孩子們還沒吃飽,還要再去找食。
沁心看得入了迷,陷入了深思。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孩子如何能報答父母的養育之恩?
這一口一口喂得如此辛苦,飛來飛去又該多累,自己還不曾吃一口,要喂飽孩子先。世上也隻有父母會如此這般無私的付出。
想到這,沁心就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此時此刻,大林正坐在自家花園的搖椅上,優哉遊哉地讓仆人搖着搖椅,享受着慢節奏的春日時光。
春陽多麽溫柔啊,不想冬日裏的太陽,好像害羞的小姑娘一樣,一季都不肯出來幾日,不管地上的人是多麽想她,多麽需要她,她就藏在無數個陰天、雨天、雪天的後面,不肯露面。
春日的暖陽也不似夏日驕陽一般火辣辣的。這是一個性格火辣,脾氣暴躁的烈女子,她盯着一頭紅發,風風火火地來了。一來就霸占了整個天空。
天上沒有一朵白雲,隻有熱辣辣的日頭烤得人酷熱難耐。
最好的就是春陽啊!大林陶醉地閉上了眼,讓傭人搖得幅度更大一點。傭人好像有意和他開玩笑似的,把搖椅搖得飛快。
“快停下,搖那麽快幹什麽!”
大林吓得忙其起身,回頭一看竟是沁心——這個調皮的丫頭!
“咯咯咯咯——”
沁心笑個不住,爸爸可是被自己吓到了呀!
“沁心啊,你這是在逗爸爸嗎?”
“哈哈,爸爸,你沒有被吓到吧!”
“丫頭,怎麽不去公司找你鐵明哥,來花園裏看爸爸做什麽?”
大林一說話就帶出了一股子醋意。沁心抱着她爸爸的脖子說道:
“爸爸,女兒想陪陪你。”
“呵呵,乖!”
一陣和煦的春風輕輕拂過面龐,捎來一段玫瑰花香。
“啊,好香啊,是玫瑰。”
沁心的鼻子真靈,一下就聞出了玫瑰香。
“爸爸,我去摘玫瑰花給你。”
大林咳嗽了兩聲,我一個半老頭子要什麽玫瑰花啊,沁心自己喜歡還說是給我摘的。
“這丫頭!”
大林不禁看着沁心背影笑了,看她在玫瑰花叢裏穿梭來去,像隻歡快的百靈鳥一樣,自己内心說不出的高興。
看到女兒的笑容,大林就知道自己這連日來的辛苦工作沒有白費。家人衣食無憂,是對自己最大的回報。
看看身後的連排别墅,看看面前的大花園,大林心底裏湧上來一股自豪感,但這股自豪感裏又夾雜着揮不去的哀愁與遺憾。
這份哀愁與遺憾也是來自家人,那是大林的父親和母親。
大林記憶猶新的是,父親第一次來上海的情景。一個鄉下老人穿着灰撲撲髒兮兮臃腫不堪的棉襖蹲在大馬路口,目光呆滞地看着面前川流不息的車子與人群。
他的寒酸與大城市的繁華顯得那麽格格不入。
那時的大林還是個壯青年,他結束了一天辛苦的勞作,剛從工頭手裏領過了兩塊鷹洋的工錢,轉身就看見了父親。
沒有擁抱,沒有寒暄,大林看了一眼父親。父親佝偻地像隻蝦一樣,臉上凍得紅彤彤的,還吸溜着鼻涕泡,站在那有些局促。
大林當然明白父親來的用意,就把自己剛得的兩塊錢拍到父親手裏。父親猶豫了一下,有些難受,有些酸楚,兒子也不容易,生活苦着呐!
父親的手半天合不攏,也沒有伸到大林面前,就那麽幹攤着,兩枚大洋在老人柴火一般的粗砺不堪的手掌中靜靜地等待着,任何人都想把大洋緊緊地握在手中,隻是這一握就等于拿走了兒子的血與汗。
父親于心不忍。
“拿着吧,拿去用,兒子掙得不多,應應急,家裏要不是急用,爸你也不會跑來。”
大林見父親半天不拿手裏的大洋,也懂得他的不忍心,很大方地勸父親收下吧。父親實在不忍拿大兒子土裏刨食掙來的錢,讓小兒子随手一擲,就丢在了海裏,隻好說了:
“唉唉,好的,爸拿着,家裏頭,你二弟他——你别擔心。”
父親說的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後語的,就算這樣,大林也已經聽明白了,生氣地問:
“又是二弟,他要這錢幹什麽用。”
父親露出哭喪的神情,說道:
“問他呢,他也不說,就在家裏鬧。”
“不行,我這回和你一起回家去看看。”
“你們兄弟倆别呀!”
“不會的爸,我回去看看媽。”
父親歎了一口氣,低下了頭,使勁吸溜了一下鼻涕,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大林脫下外衣,繞到父親身後,給他披上,又往下掖了掖。父親看了兒子一眼說:
“爸不冷,爸餓了。”
大林笑了,一手按在父親背上,一手往前一指說:
“走,爸,我帶你去吃牛排,可好吃了。”
“吃什麽牛排啊,你爸牙口都松了,咬不動了,喝一碗粥就好。”
大林看着父親,想他和媽不知吃了幾個月的粥了。二弟怎麽就那麽不懂事,就這樣了還伸手問家裏要錢,還讓父親跑到上海來問自己要。過分!他不小了,來上海讨生活看看。
那年冬月的兩塊錢,大林一直記得,事後幾次搬出來教訓二弟,也提醒自己——掙錢,讓家人都過上好生活。
沁心摘了一大捧玫瑰花,開開心心地跑向大林。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