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明像那烏龜般把脖子伸出老長,用力看着,視線一下就釘住在了沁心身上,吓出一身冷汗,連連倒退不敢置信。
此時的沁心身着一身紅黃相間的騎馬服,瞪一雙高筒黑皮靴,戴一頂黑色圓帽,套着一雙棕色手套,抓着馬嚼子,高高地坐在一匹白馬上,那架勢矯健潇灑、英姿奮發,像個出關殺敵的女戰士。
大喇叭剛介紹完自己,沁心就昂起頭,挺起胸,自信滿滿地向一邊選手點頭示意,再一望主席台中心的位置,雖遠但那地最寬綽,台上的人一目了然。
咦?怎麽鐵明哥沒在位子上坐着?沁心流轉目光,卻在台下的護欄邊上發現了他,忍不住笑了:鐵明哥大概太過驚訝了吧,都跳出座位來看自己了。
“嘿嘿,鐵明哥,不可思議吧,我騎馬騎得可好了,等下讓你見識一下。”
沁心遠遠地看着鐵明,在心裏說到。
鐵明瞅着她,盯緊目光一動不動,這馬上的女孩可不就是她嘛!這妮子倒還是有模有樣,可這是賽馬不是走馬,馬跑得可快可猛,不是玩兒的,沁心,你快點下來吧,到時馬跑起來摔了你!
鐵明越想越害怕,大幅度地在護欄上搖着手臂,大聲喊着讓沁心快點下來,惹得台上的先生淑女們都不悅地側目而視。
大林喊住了他,讓他不要擔心,笑笑說:
“沁心騎馬可好了,連她老子都比不上她,鐵明你不用擔心,坐過來看吧!”
沁心會騎馬?沁心什麽時候會騎馬的?還騎得很好?昨天我怎麽看到的是沁心都不敢一個人坐馬呢?鐵明疑惑地問大林:
“沁心竟然會騎馬?她都沒說過。她就是會騎馬,一個小姑娘賽馬也太危險了。”
大林哈哈笑了,摸了兩下自己的下巴說:
“這你就小看她了,這都不算什麽,不過熱熱身罷了。”
鐵明驚奇地看着大林,嘴角不自覺地抖動了兩下,大林一臉不在乎,一副放心的樣子,他一點也不擔心自己的女兒嗎?沁心萬一摔下來了怎麽辦?他們父女倆都是膽大妄爲得很,自己甘拜下風。
大喇叭把場上選手一一介紹完了,就等着一聲槍響,撒蹄子沖出去了。鐵明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手心也慢慢地滲出了汗水,緊緊抓着護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怎麽自己手都快搖斷了,怎麽沁心就好像沒看見一樣不理會自己呢?
“鐵明哥,你放心吧!”
沁心對鐵明投過去一個堅定的眼神,抿了抿嘴角,翹起一個大拇指,轉過身看向前方,握緊了馬缰繩,上身微微向前匍匐,雙腿夾緊馬肚子,和大家一起蓄勢待發。
“砰”一聲槍響,一縷青煙緩緩直上,場上鑼鼓驟起,小孩子們吹着喇叭給哥哥姐姐們鼓勁加油,啦啦隊女孩揮舞着彩球追着馬匹追過一段就不追了,跳着舞步歡送他們。
就像舞台上的追光燈一樣,鐵明的目光緊緊追着場上的沁心,看她像那離弦的箭一般沖出了起點線,看她匍匐在馬背上,拱起後背,夾緊雙腿的英姿,看她一起一躍漸漸地沖到了最前面,甩開一幹騎手。
吓!這小妮子原來真的會騎馬,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她還騎得這麽好,這麽熟練。鐵明看她跑完半圈,穩當當的,自己跟着也放松了,雙手插在褲兜裏,低頭一笑,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對大林說:
“啧啧,沁心真是了不得。”
大林呷過一口茶,放下茶杯,換了一條腿坐着,笑着說:
“這小丫頭啊,自小就愛騎馬,我就教過她一回,她自己就摸上了,騎馬的花樣還多,就像男孩子一樣,就愛騎烈馬。”
鐵明聽過後不禁笑了,自己也抿過一口茶,看向賽場上的沁心,她現在跑到第二圈了,早就趕超上了第一圈最後一個騎手。
厲害,這速度,她騎的那匹馬别看是純白純白的,似乎柔弱,跑起來可是一點也不綿軟,到要比場上别的什麽黑馬、棗紅馬要猛,就像一道白光淩烈地閃過賽場,載着一道彩霞,一起飛奔。
“沁心這騎術,鐵明真是比不上,跑得那樣快,也不怕。”
“怕?”
大林咧開嘴笑了,說道:
“那你就錯了,鐵明,我的女兒怕過什麽,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這老子還怕她呢!”
大林自我解嘲似的笑了,遠遠地望着女兒,目光柔和又安詳,看到女兒的樣子不知不覺就笑了,吸了一口煙。
鐵明仔細觀察着大林臉上表情的細微變化,突然被什麽感覺觸動了一下,心想着:世上最好的父親該是大林的模樣,要是塑一個慈父的塑像,大林當之無愧。沁心真是幸福,今生今世,有一個父親足矣。
“爸。”
鐵明情不自禁地對着大林喊出這一聲“爸”來。大林正投入地看着沁心比賽,下意識地“哦”了一聲,一聽這聲音不是沁心啊,是鐵明喊自己的?
大林滿臉疑惑地看着他,鐵明怎麽不叫自己“伯父”,改叫“爸”了?這麽突然爲什麽?鐵明也意識到自己情不自禁說錯了話,
媽呀,我喊了什麽!真尴尬,鐵明低了頭,臉頰就紅了,忙解釋道:
“林先生,我真羨慕沁心,她的爸爸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
“呵呵呵——”
大林笑過,明白鐵明幼小失親,心内痛苦隻是男兒當自強,從不流露,對自己卻能放開束縛,看着鐵明,能夠體悟到他内心的傷痛。大林抽過兩口煙,噴出來一嘴煙圈,拍了拍鐵明的肩膀,像是安慰,像是鼓舞。
“鐵明,我們都要謝謝神呐,在上海這個地方能認識都是緣分。我林成山拼了這麽多年,打下的半座上海灘都不是爲了我自己,我隻有一個女兒,我什麽都給她,這就是她的嫁妝。”
大林說到這,仔細觀察了鐵明的眼睛,看他還是專注地聽自己說話,眼珠也沒轉,眼底也沒波瀾,不動神色地淺淺笑了:這小夥子靠得住,心不野。确實呢,又不是讓你打江山養老婆,隻要你守住了我的産業就行了,不難,老子土裏刨食才難。
鐵明專注地聽大林說話,聽他說着說着就扯到了沁心和自己的婚事上。不過呢,公司裏能人那麽多,大林一個個都壓着他們,獨獨提拔自己全是因爲沁心。
任人唯親,大林做公司用的還是裙帶思想。我才不是“面手”,你把你的公司和你的女兒捆綁在一起,你以爲我稀罕這總經理的職位嗎?
鐵明臉上眼裏看不出變化,心下飛快地計算着。大林時時拿沁心提醒自己,到底公司和女兒哪個在他心裏最重?他一直說給給給,最是不願意給,要不然怎麽會一再提醒自己,不放心不舍得是有的,可還有什麽,兩人都明白又都不說破。大林又自顧自地說道:
“都是緣分,我前半生的努力都是爲了你啊,鐵明,我的女兒、我的财産都給了你了,不要辜負我的一片心呐!”
大林邊說邊拍着鐵明的膝蓋,“啪啪啪!”一下下就像囑托又像威脅。鐵明翹起嘴笑了,上身左右晃了一下,換了一個姿勢,說道:
“定不辜負伯父一片心意,鐵明生受。”
“哈哈哈——”
大林快活地笑起來,說道:
“受得起,受得起,守住了我的江山,金山銀山吃到你孫子都吃不完。”
粗俚!痛快!大林高興了,叫傭人去拿酒來,卻聽得身後響起沁心的聲音。
“守業更比創業難,爸爸。”
笑聲一下就僵住了,大林擡頭看女兒不知何時來了,怎麽一下了馬,她就将自己這麽一句?面上就有些讪讪的。
鐵明看到沁心就笑了,站起,鋪好墊子讓沁心坐下,感歎一句:真懂我啊,我的沁心。别看沁心是個不經事的女孩子,懂得道理還不少。
守業更比創業難,突圍在猛,守城在穩。都說“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前人鑿井,後人飲水。”殊不知這後人的事業一點不比前人容易呢!
鐵明給沁心倒滿一杯果子露,沁心讓加冰塊,喊“熱煞了”。鐵明搖了搖頭不肯,隻讓傭人來給沁心扇扇子。
“沁心,累嗎?”
沁心笑着搖了搖頭,露出潔白的牙齒,轉向大林說:
“爸爸,其實鐵明哥每天都好幸苦,守着金山銀山一點也不輕松。”
“呵呵呵——我女兒都給爸爸講道理了呀,‘守業更比創業難’,呵呵,說的不錯。”
“就是呢,創業難,守業更難,爸爸和鐵明哥都是大英雄。”
“哈哈哈哈——”
三人都笑了,大林手點着女兒眯起了眼,鐵明愛憐地撫着沁心濕漉漉的劉海兒,幫她梳理頭發。沁心喝着果子露,看向賽場,等待着下一場比賽,那才是真正的比賽。大林感到了尿意,起身離開一會。鐵明突然想起什麽,問道:
“沁心,你會騎馬啊,還騎得那麽好,怎麽在薛山上要我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