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鼠進了包廂,一見大林端坐在包廂深處,像一個領袖一樣,那威嚴的氣勢吓得他腿軟。再一看他身邊,竟然坐着——坐着沁心。她也來了,嘿嘿!
“阿鼠!”
鐵明一見了阿鼠就站起來,熱情地招呼他,大林也招手喊他:
“你是阿鼠吧,坐坐,今天這頓飯是謝你的。”
大林熱情地招呼阿鼠到自己身邊來坐,鐵明忙拉開椅子,請他坐下。阿鼠腼腆地走過去,坐下後,盯着自己的大腿,來回搓着手,發覺手心裏熱乎乎的全是汗。大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就像火苗一般,不一會兒就感覺臉頰發燙了,阿鼠松了一下自己的領結,朝大林尴尬地笑笑。
沁心依偎在爸爸身邊,看着阿鼠,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阿鼠啊阿鼠,穿上這身簡直變了個人,快讓人認不出來了。頭發是精心打理過的,臉是仔細洗過的,連耳朵後面的泥都搓掉了。再看這一身裁剪得體的西裝,把他的身闆襯得直挺直挺的,挺括有型,還蠻有樣子的嘛!
阿鼠發覺沁心也在看自己,臉上立刻飛上了兩朵紅雲,心裏卻期待沁心誇贊自己。沁心卻隻是禮貌性地笑了笑,調轉目光又吸了一口果汁。她對阿鼠向來不在意,看他換了一身新衣服,隻是有點好奇有點不解而已,并不會生出贊賞之情,這次不過爲謝他救命之恩才來的。
倒是大林拉着阿鼠,誇贊了他一句:
“阿鼠,你們年輕人果然穿西裝好看,這身衣服選得不錯。”
“是明哥幫我選的,我不會挑什麽衣服。”
“哦,鐵明,有心了。”
大林明白這是鐵明花錢給阿鼠置備的一身行頭,這衣服、這手表、這謝,還有這發型,可是要花不少錢的。鐵明對兄弟舍得花錢,值得交朋友。
鐵明當然能領悟到大林對阿鼠的用心,那次讓自己把火腿帶給阿鼠吃,意思還不夠明顯嗎。大林他事忙,有些事顧慮不到,自己就先替他做了,少了他操心,得了他歡心。給人做事,就得有這點眼力見。
現在看到大林微笑的表情,鐵明也欣慰,他不在乎花這點錢,爲阿鼠花錢應該的。兩人即使不必多說,彼此心意就已相通。大林看時候差不多了,又對鐵明說道:
“鐵明,讓他們上菜吧。”
鐵明答應了一聲,彈了一個響指,吩咐侍者傳菜吧。一個侍者出了包廂,一個上前爲他們打開酒瓶塞子,一一斟上酒。大林先抄起酒杯,敬了阿鼠一杯,謝他當日的英勇之舉,救了沁心。
阿鼠惶恐不已,回敬大林一杯,他可不敢承受大林敬的這杯酒,這會折煞了他的。大林一點也無所謂,又讓沁心也敬阿鼠一杯。
沁心接收到她爸爸的指令,忙端起酒杯站起來,阿鼠隻覺得沁心裙子上那朵紅花慢慢張開張開,美極了,也和沁心一幹而淨,眼角隻瞄着沁心,一不小心就喝漏了嘴,要不是鐵明提醒他,這半杯酒就全“喂”了桌上身上這件新買的西裝了。
“抱歉,抱歉,我沒看清。”
侍者趕緊上來換掉桌布,鐵明拿了桌上的濕布給他。萬幸西裝沒有弄髒,不然辜負了明哥一片心,阿鼠有些抱歉地看着鐵明。大林笑起來:
“不妨事不妨事。”
這笑聲裏頭别有意味。其實早在阿鼠剛進包廂時,大林一眼就看中了這個年輕人,他的眼睛很亮,黑白分明,雖沒有鐵明那樣有智慧,但一看就是正直的好小夥子。他的身上無意間會流露出幾分似曾相識的感覺,仿佛看到了幾十年前的自己。
“多像從前的我自己啊!”
大林在心底感歎着,不知是何年何月何日,自己第一回上桌吃西餐,因爲好奇,因爲不懂也鬧出了笑話,那時自己的内心是多麽惶恐,隻顧着尴尬,那麽貴的牛排一點也沒有嘗出滋味來。
“阿鼠,随意,大家都不是外人。”
大林見阿鼠一個勁地擦着桌布,眼裏充滿了惶恐,笑着安慰他說,這聲音通過時光隧道機,傳到了三十多年前一個同樣的小包廂裏,可是傳不到自己的耳朵裏。
阿鼠嘿嘿笑笑,把手巾遞給了侍者。
“這男孩!”
大林饒有興趣得端詳起他來,先時聽沁心說起他,和鐵明談論起他,以爲他就是個小混混,現在看到真人了才發現不是那麽回事。唔,這個後生好。對阿鼠,大林已經生出一種親切感。對鐵明,熟悉雖熟悉,不過總有一種隔閡,他本就不是自己這路人。
想着想着,幾分傷感爬上了心頭,大林看着杯中酒,看這紫紅色的一滴濃金的液體,不禁要感歎“多年後,我買得起更好的酒,卻早已沒有了和我一起喝酒的人。”如今自己早就不是爲了自己在打拼,江山該讓給年輕人了。
大林看了鐵明和沁心一眼,視線盡頭,包廂的門開了,侍者端來了牛排,真快!這家飯店手腳挺麻利啊。
酒桌禮儀一過,大林招呼大家用餐吧。
每人桌前一塊小牛牛排,打開蓋子,隻聽得“滋滋”的油水聲歡快地叫着,仿佛在告訴人們,這肉可好吃了。沁心看着牛排,滿意地笑了,煎得不錯,外焦裏嫩,色澤光亮,爸爸挑了一家好飯店。
大林和鐵明兩人都是規規矩矩地一手拿刀,一手拿叉,切出細細條條來,抹點醬汁再吃,吃起來也是小口小口地嚼,慢慢地咽,好像不是在吃牛排,是在吃人參果,吃完一口就喝一口紅酒,吃法像金絲雀一樣文雅。
阿鼠和沁心與他倆截然不同,兩人都是兩手握起刀和叉,戳起那塊肉,舉起叼着吃。“嗷嗚”一口,像駱駝嚼食一樣大口嚼着,吃得油水往嘴角流淌下來也不抹,沒吃幾口,滿嘴都是油。
大林驚呆了,阿鼠和沁心吃法一模一樣,就像兄妹倆。阿鼠瞄到大林再看自己,猛然發覺自己的吃法太不雅了,再一看明哥怎麽吃的,切着吃,就不好意思地放下牛扒來,對大林笑了笑。大林俯身悄悄地問他:
“和我女兒吃飯一個樣,你們認識多久了?”
阿鼠正想伸手撓頭皮,忽一想自己做了新頭發,頭發上還抹了油,不能撓,放下手來,尴尬地說:
“三年多了。”
“哦!”
大林用胳膊肘打打女兒,沁心隻顧喝玉米甜湯,鐵明在底下踢踢她,沁心才猛一擡頭,問“什麽事?”大林笑着說:
“沁心,你們認識那麽久了,怎麽不讓爸爸知道。”
沁心苦笑一聲,嘴唇上都是湯水,說道:
“怕爸爸不高興。”
“怎麽會,你交到這麽好的朋友,爸爸高興呢,哪會不高興。”
大林親切的态度使得阿鼠倍受感動,他聽到“這麽好的朋友”這一句,眼淚要掉下來,掐着自己的大腿要讓自己轉移注意力,呵呵,從前的阿狗和阿蟲有沒有拿自己當朋友呢?他們好像隻會戲耍自己,隻把自己當一個傻子看待。如今林先生說自己是“好朋友”啊。阿鼠感到了被人尊重的滿足感。
自己已經不是從前那個阿鼠了,自己要爲自己謀一個工作,真真正正地做事做人,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車子,有自己的票子,再也不用站在馬路上向人讨錢,再也不會窩在大橋底下等着搶人錢财。
阿鼠在心底來來回回過了好幾遍這樣的場景,搖了搖嘴唇,鼓起勇氣對身旁的大林說道:
“林先生,我想求您一件事。”
“說什麽求不求的,你還那麽見外阿鼠,這裏沒有外人。”
大林說着就搭了阿鼠的肩,說道:
“有什麽事就說吧,隻要我和你明哥能幫得上。”
“我……我想要進林氏工作。”
阿鼠眨巴着小鼠眼,就怕大林會笑話他,他一個不識幾個字的小混混能進入林氏工作嗎?能做些什麽呢?掃地打雜嗎?端茶送水嗎?
鐵明停了手,一臉嚴肅地看着大林,等着他的回答。他不日前向大林推薦過阿鼠,大林沒有表态,要讓阿鼠自己親口來說,這回他親口說了,就看大林是什麽回應了。大林送給阿鼠那麽大的房子,那麽好的車子,會不給他一個像樣的工作嗎?
“哈哈哈——阿鼠,你從前是沁心的好朋友,今後是我的好幫手,我正式邀請你來林氏工作。”
大林拍打了一下阿鼠的肩頭,這麽說道。鐵明懸着的一顆心終于放下了 。
阿鼠激動地站起,雙手端起酒杯,敬了大林一杯,道了聲“謝謝林先生!”坐下後,他的神情就有些落寞了,看着酒杯若有所思。大林看了出來,關切地問他:
“怎麽啦阿鼠,是怕工作不能勝任嗎?沒事,誰不是曆練出來的,有你明哥手把手教你。”
大林瞅了一眼鐵明,鐵明忙安慰阿鼠說:
“阿鼠,不要擔心,我會幫你的,你隻管放心大膽地去做。”
阿鼠還是神情沮喪,謝過了鐵明,謝過了大林,緩緩說道……
“林先生,明哥,其實我本名不叫阿鼠,阿鼠是死去的狗哥給我起的,我有名有姓,我叫沈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