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明瞪大了眼,大林也瞪大了眼,沁心跟着瞪大了眼。六隻眼珠子齊齊瞪大了,這幅場景頗有幾分喜感,他們即将聽到的故事卻藏着深深的傷悲。
阿鼠原來不叫阿鼠,他叫沈志,從沒聽他說起過呀!他藏了這麽久是爲什麽呀?阿鼠便把自己小時候的經曆和與阿狗他們幾人的故事一一道來。大林一會看看沁心,沁心點點頭,一會看看鐵明,鐵明一臉蒙:自己也是才知道。
難以想象一個在你面前活生生的人,他的背後隐藏着怎樣的一連串故事,即使從他的眼神裏、從他的手勢裏、從他的言語中,露出些許蛛絲馬迹,也隻有經驗豐富的偵探才能探知一二。
鐵明聽過一段小故事後,默默地呷了一口酒,抿了抿嘴,似在感懷阿鼠的身世,又好像回想起了自己的身世,頓生同病相憐之情。
沁心呢,随着阿鼠一點一點把自己的故事挖開,她的眼珠子越瞪越大,好像在聽一個新奇的故事,慢慢地嚼着菜肴,細細地聽着自己從未聽到過的奇聞怪事。
大林則一臉嚴肅,在阿鼠說道了自己如何與沁心認識,才明白原來自己的女兒每每地拿錢接濟所謂的朋友,真是個不經世事的小姑娘。你的朋友有錢沒錢都不是你的事,哪裏需要你拿錢來接濟他們呢?2元能交到一個朋友,200元交到的不是朋友,是仇人。大林看着沁心,眼裏不斷流轉着信息:
“沁心啊,你也該明白了,之前你不是在交朋友,是在養白眼狼啊,他們隻是想把你吃幹抹淨,幸虧這個阿鼠,哦不,阿志,還有幾分良知,救了你,你也嘗到教訓了。”
彼時大林不腦子裏全是沁心,後悔自己這個做爹的此前對女兒上心不夠,任她交損友,害她受磨難。大林也呷過一口酒,扭頭聽阿鼠說故事。
一說開就說開了,阿鼠幹脆把過往那些壓在心頭的事全都絮絮叨叨抖落幹淨了,連掉在角落裏的蒙上厚厚的灰的那些小事,都一樁一樁一茬一茬全扒拉出來。他心細,别人注意不到的小事,在他看來都是珍貴的感受。
大林越聽越入神,自己年輕時的經曆随着阿鼠的叙述一點一點被勾起,好多年了啊,怎麽好像發生在昨天?
“原來你還有這樣的事啊!”
沁心聽後,唏噓一聲,自己平時真是忽略他了,他的故事那麽好玩,也不早點告訴我。沁心隻顧着好玩,難以體會到阿鼠内心的傷痛。
阿鼠說完就低下了頭——自己經曆過的這些事,都不是自己願意的,因爲父親的緣故,因爲性格的緣故,做了很多身不由己的事,那都不是我,我是沈志,不是阿鼠。
鐵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歎他心底藏着這麽多傷心過往,一個人默默承受,從不對人訴說,該是怎樣一顆強大的心髒啊!
“阿志,你好,我們重新認識了。”
鐵明對阿鼠伸出一手來,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用文明人的禮儀和阿鼠打招呼。阿鼠尴尬地笑笑,這還是第一回有人這樣和自己握手呢,好不習慣,可還是伸手和鐵明握了個手。
鐵明的手心熱乎乎的,讓人第一時間就感受到他内心的熱度,他的眼神充滿善意,看不出絲毫嫌棄的神色。阿鼠不再那麽拘謹,面部肌肉慢慢舒展開,回複他一個燦爛的笑容。
“阿志,你好。”
大林随後也和他握了手。阿鼠受寵若驚:太不可思議了,我竟然和林成山握了手,這手,該是受了多大的榮耀,别抖啊,糗不糗。
阿鼠點頭哈腰不絕,連連說着:
“林先生、林先生……”
大林看了就皺起了眉頭,提醒他一句:
“挺胸擡頭,阿志,不要這個樣子!”
大林嚴厲又帶有幾分關切的話語就像是一位嚴父對兒子的教誨一樣,阿鼠馬上擡起頭來,挺直了胸膛,眼神卻還是在四處躲閃,不敢與大林對視。這個壞習慣是阿狗給他做下的。隻要阿鼠盯了阿狗一眼,阿狗就瞪着眼睛來罵他,作勢要打他,搞得他不從此不敢與人對視。
“看着我的眼睛,有什麽不敢看的!”
大林又是一聲厲喝,阿鼠骨碌亂轉的眼珠子立馬就定住了,直直的盯着大林的眼睛,一眨不眨。大林笑着說:
“這才對嘛,記住,以後和人說話要直視對方的眼睛,沒什麽好怕的,這樣人家才會信任你。”
“知道了,林先生。”
阿鼠微微點了一下頭,大林一拍他的肩頭,笑着說:
“我看好你,年輕人。”
沁心看着爸爸和鐵明的舉動,既然他倆都改口叫他“阿志”了,我也得改,便站起來,歡快地叫了他一聲:
“阿志,謝謝你。”
“沁心,不用站起來,坐啊!”
沁心“撲哧”一聲笑了,對阿鼠伸出一隻手來,說道:
“我不坐,我還要和你握手呢!”
“哦,好,好!”
阿鼠樂不可支:沁心她在對我笑,她笑着叫我的名字,她要和我握手,哈哈!
阿鼠懷着激動的心情,将顫抖的手慢慢伸到沁心面前,暗暗給自己打氣:穩住文中,别發抖别發抖啊,這可是自己第一次和沁心握手呐!
兩隻手握到了一起。阿鼠眼裏閃耀着一片欣喜的光芒,手不再發抖了,心不再打顫了,人堅定地挺起胸膛,擡頭和沁心對視,那眼神仿佛在說:沁心,從今天開始,我就是阿志,我就是我自己,我從頭做人,我要打出一片天來,送到你手上。
“來,阿志,我們喝一杯。”
沁心端起一杯酒敬阿志一杯。聽完阿志的故事,爲阿志重新做人感到高興,沁心要爲他慶賀。
阿志忙端起酒杯來,與沁心一飲而盡。
“乖女兒,坐下吧,阿志,你也坐下,喝完酒吃點菜。”
大林擔心沁心喝了酒之後胃裏不舒服,就夾了幾片菜葉放到她碗裏,讓她壓一壓酒氣。
“沒事的,爸爸,我替阿志高興嘛!”
沁心說着就慢慢轉過頭來看着阿志。她的臉被燈光映得紅紅的,整個人看起來光彩照人,剛才那一杯酒慢慢地在體内發酵開來,有點上腦了。眉眼之間萦繞着幾絲醉意,微微地開合,眼神跟着朦胧起來,頗有幾分動人的風采。
阿志看着看着入了迷。鐵明隻顧着和大林說話,沒注意到他的表情,還沒意識到阿志會成爲他的威脅。大林對他的青睐,他對沁心的愛意,鐵明好心拉了阿志一把,卻是給自己找了一個敵人。
彼時四人都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仍舊像好友一般。
終于不用再違心做人——沈志——告别了從前偷偷摸摸、人人喊打的阿鼠的日子,穿上一身體面的西服,脫胎換骨,洗心革面,就這麽踏入了上等社會,生命從此有了方向,有了期望。這是怎樣的機遇啊,阿志高興地一直在飯桌上笑啊笑。大林突然問了一句:
“阿志,你今年多大?”
“我二十三了,林先生。”
大林呵呵笑了,喝過一口酒,說道:
“二十三,羅成關——阿志,你闖過去了。”
鐵明若有所思,握着小酒杯,抿了抿嘴,心想着:二十三歲的時候,自己也是出來打拼了,到今年二十八了。這五年的時間,從南到北,從北到南,颠簸輾轉,到上海才安頓了這一年。人生太不易了。阿志,珍惜生活,好好做人。鐵明對阿志有滿心的寄語,希望他學好,希望他有成,千言萬語,都隻能化作一句:
“阿志,明哥敬你一杯。”
“不敢不敢,小弟阿志敬明哥一杯。”
“叮——”酒杯清脆地碰過,兩人對視一笑。
四人繼續說說笑笑,吃吃喝喝,直到酒足飯飽,才各自回家安歇了去。
一頓飯吃盡了人生百味,酸甜苦辣鹹。大林、鐵明和阿志,三人各有體會,各有打算。大林高興又多了一個得力助手。鐵明欣慰指引一個青年上道。阿志躊躇滿志,對未來懷揣美好的希冀。
三人成陣,三人結勢,隻是這三人行是不是鐵三角就要看世事變幻了,畢竟“和久必分,分久必和。”天下大勢如此,人心亦然。
第二天,阿志就正式上班了。他一下就被空降到副總經理的位子上,得董事長提拔,總經理關照,真是羨煞旁人,也難免惹來閑言碎語。阿志還不認識公司裏頭的人,人人都曉得他了。那些副總對他面上客客氣氣,背後嘀嘀咕咕:老子在公司裏辛辛苦苦這十多年,才攀到這位,怎麽你一小子一來就竄到我前頭去了?又一個皇親貴胄。
一個公司就是一個小社會,裏頭形形色色的人都有,階層一級一級往上排。通常底層低矮狹小,人踩人;中層密密麻麻,人擠人;高層稀疏孤寒,人找人。
阿志還不懂這些,他就像一個拿了一大堆獎學金獎狀獎勵的畢業生,帶着滿心憧憬踏入了公司,看什麽都新奇,走哪都好玩,以爲公司裏頭的上等人等同于好人,對他笑的都是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