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你的觀點，今天的我隻有一天的‘壽命’，當我睡眠之後，就等于是某種意義上的‘死亡’，而明天醒來的‘我’，又是一個新的‘生命’，隻不過是因爲他具備了‘我’的記憶，所以才會‘誤認爲’他就是‘我’？”過了些許時間，夏暮晨對站在身旁的忘明問道。

“這僅僅隻是我的一個假設而已，也許事實不是這樣的，又或者是。是與不是，我沒有辦法給出一個确切的答案。”忘明言道“但是，這種觀點卻給了我們許多特殊的思考。生命是什麽，意識又是什麽，當‘我’認爲‘我’是‘我’的時候，‘我’真的是‘我’嗎？也許，我們不敢再肯定了。”

“可以說的更通俗一些嗎？”

“當然。”忘明向前邁動了兩步，雙眼直勾勾地望着遠處的寺樓，凝神說道“我們再做一個假設，假如科技進步到了某一個級别，記憶是可以複制、粘貼和删除的。那麽這個世界會是怎樣。如果有一個瘋狂的科學家，趁你睡着時，偷偷地将你的記憶删除，然後又把我的記憶粘貼在了你的大腦中，那麽，當你醒來時，你會是怎樣的？”忘明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兩種可能。第一種，你能清楚地意識到你還是你，隻不過你的腦中多了我的記憶而已。第二種，你因爲你的腦中有了我的記憶，所以你認爲，你是‘我’？”

夏暮晨思考了片刻，回答說“如果關于我的那部分記憶删除的足夠徹底，而關于你的記憶粘貼的足夠真實，我想，第二種可能性更大一些吧。我認爲我成爲了‘你’。”

“是的，我也是這麽認爲的。因爲在你的大腦中，存儲的都是關于‘我’的記憶，那記憶會讓你誤認爲我的過往都是發生在你身上的故事，但是，當你站起身子走到鏡子前時，你可能會被吓到，因爲‘你’看見了你的身子，但是‘你’的記憶卻是‘我’的。也許，‘你’會誤以爲你與‘我’交換了身子。可事實上卻是，我們什麽也沒有交換，隻是一個瘋狂的科學家把你關于‘你’的記憶給删除了，又注入了‘我’的記憶。”

“所以你認爲，決定一個人認爲自己是誰的原因很有可能是，那些留存在腦中的記憶讓他相信他是誰？”

“也許這是某種可能性吧。想想那些個剛剛出生，或者是出生不久的嬰兒吧。他們沒有任何的記憶，他們似乎也不存在‘我’的概念。在他們的大腦中并不認爲‘我’就是‘我’，而更像是無神經中樞的動物一樣，沒有個人意識。回想一下，你是在多大的時候開始意思到我是‘我’的，七歲、五歲、三歲還是一歲，總之，隻有當人的記憶達到一定數量時，他們才有可能明白，‘我’是‘我’。換句話說，‘我’的概念是因爲有了記憶所以才會産生的。”

“也許‘我’的概念是通過大腦神經元的建立才能實現的吧。”

“從腦科學的角度來看，是這樣的。但是，如果‘我’之所以認爲‘我’是‘我’是由于記憶産生的，那麽我們可不可以做一個很大膽的假設。當我們在睡覺的時候，有沒有這麽一種可能，我們的意識其實是離開了我們的大腦，隻有當我們醒來以後，意識才又回到了大腦。”

“什麽意思？”

“我現在沒有辦法用言語來解釋，但是，我卻總有一種感覺，意識可能真的會通過某種形式離開人類的大腦。隻不過我們不知道而已。”

“我們今天的對話，似乎聊得太深奧了。”夏暮晨輕輕地笑着。

“也許吧。這些是我在這十年的時間裏對生與死思考的一種表達。出家之後，時間變得充裕了，冥思的時間也自然多了許多，所以會胡思亂想，今天你來了，又聊到了這裏，也就忍不住把那些天馬行空的東西都聊了出來。”

“你的天馬行空很多。”

“你的天馬行空也不少。對了暮晨，最後問你一個問題吧。”忘明稍微停頓了片刻，道“你還在爲了将她複活而努力着嗎？”

“嘿。”夏暮晨笑着搖了搖頭，沒有回答，沒有人知道，他的這個搖頭是回答說“不是”，還是在說不知道。

邁出龍泉寺的那一刻，夏暮晨又把腳步停下了。他望着遠處的北瓊市，眼神中露出的一抹的失落。

他，又回憶起了二十年前的意外。

那時，夏暮晨正爲了自己的事業拼搏，他和幾個創業合夥人一同經營着創夢四海，而公司也在他們的努力下，一步一步走向正軌。可是就在那一天，他剛剛從非洲飛回來的那一天，一個不幸的消息降臨在了他的頭上。

夏暮晨最愛的女人，那個在夏暮晨最艱難時助他站起來的女人發生了交通事故，被汽車撞死在了馬路上。

那一天，落下飛機後打開手機的那一刻，無數個未接電話、微信、短信提醒差一點把夏暮晨的手機響爆，而所有人的内容都是“她的出事”。從那一次開始，夏暮晨最害怕的就是飛機落地之後打開手機的過程。

那天，當夏暮晨急匆匆地趕到醫院後的不久，從急救室裏傳出了讓他這輩子都難忘的消息，她永遠地離開了他。

世界在那一刻崩潰了，他的人生在那一刻也崩潰了。夏暮晨跪倒在地上希望醫生能再救她一次，然而，醫生卻無能爲力。後來，夏暮晨才知道，那天，是她準備向他求婚的日子，可是，他們的相愛卻也停止在了那一天。

這一次的打擊對夏暮晨是巨大的，他很久都沒有緩過來心中的悲痛，甚至開始變得有一些黑化，痛恨這個世界。直到，他在龍泉寺再一次遇見了忘明大師，兩個人聊了很多，忘明馬行空的複活方式使得夏暮晨重新燃起了救活她的希望。也就是從那一天開始，夏暮晨默默地讓創夢四海開始轉型，最初是收集人類行爲的大數據，以做出一個虛拟的她。而後，夏暮晨又制定了“連接計劃”，複制人類的意識，以實現意識的永生。而夏暮晨所做的這一切，僅僅隻是因爲他想念她，他想要複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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