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鸢應了是,這才退下了。
直走了好遠,乳娘才輕聲道“娘子莫難過,太太這是沒法子管七娘子……”
顧明鸢頓住了步子,皺眉道“我不難過。”她猛地一咬唇,“可姨娘上次答應我,若是能得太太歡心,便不把蒹葭發賣出去的。”
顧明鸢的眸子瞬間蒙起細霧。
乳娘有些慌了,趕緊拿了帕子給顧明鸢拭淚,輕聲哄道“左不過一個丫鬟,娘子已經盡力了,還是算了吧。”
顧明鸢定定地看了乳娘一會,咬着唇一聲不吭。
好一會,她才慢吞吞道“我不。”
乳娘皺了眉,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麽。蒹葭是陪着娘子長大的丫鬟,可是之前勸娘子不要和姨娘走得太近,被姨娘曉得了,便要拉出去發賣。
白姨娘在二老爺那得寵,連帶着在二太太面前也腰闆直。自家娘子這屋子裏,不少就是白姨娘安排的。
一個沒有倚靠的蒹葭,白姨娘要發賣,尋個借口也沒人能攔住。
乳娘爲難得厲害,隻好道“先回去吧,外頭風大,不小心便吹找了。”
顧明鸢正要點頭,卻猛地想到了什麽似的,登時看向乳娘,語調有點激動,“我要去找四姐姐……”
她忽然想起來,剛剛林氏說的話。意思是,林氏的外甥林朝到了家裏,否則不會要大伯母出手幫忙。
“先回去帶點禮,”乳娘趕緊道,“總不能這樣兩手空空地就去。”
興許回去一趟,也就不想去了。
雖然不知道娘子要做什麽,可多半是爲了蒹葭。她照顧娘子這麽多年了,也舍不得看她做這樣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顧明鸢沒有拒絕,趕緊回去了一趟,帶了些時新的橘子。縱然乳娘阻攔,她卻非得往顧明月的住處去了。
乳娘自然攔不住。
顧明月臉上的傷痕未好,聽說顧明鸢來了,心裏未免有點不情願,但也耐着性子在屏風後接見了。
因爲有目的,顧明鸢有些激動。
掩在袖底的手攥住,顧明鸢強自鎮靜着笑道“四姐姐的臉可有大礙?”她刻意将聲音壓低了點,“路上我也沒法子,是七姐姐非要拉我走的。”
一想到路上的尴尬,顧明月也滿心不快。但她性子軟弱慣了,一張口,又是打算說些無礙之類的。
顧明鸢卻帶着小性道“七姐姐難道不知道四姐姐難堪,真是太過分了!”
顧明月隻好耐着性子安慰顧明鸢道“令令性子爛漫,興許是不懂不在意這些。”
顧明鸢的乳母此時冷不丁道“四娘子,我家娘子這是替您抱不平呢。”
被下人搶白了,顧明月也不是去生氣,而是下意識有點愧疚。她隔着屏風笑笑,安撫道“阿鸢,莫要多想了。”
外頭的顧明鸢好半天沒說話,顧明月正等着心下忐忑,小姑娘用黯然的調子道“我隻是見不得四姐姐受氣。”頓了頓,“大姐姐,三姐姐,七姐姐都是嫡女。氣焰嚣張些也罷了,憑什麽她們今日這樣欺負我們呢?”
顧明月臉上頓時火辣辣地疼,像今日,她的尊嚴簡直是被顧明初和顧明姝擱在地上踩。
“這……”便是她喜歡和稀泥,頓時也說不出來話來了。
顧明鸢心下微松了些,看來是動搖了。姨娘曾告訴她,母親看起來最讨厭顧明月,實則最恨顧明姝。
書裏有一句,鹬蚌相争,漁翁得利。
她今日決定試試,但是實在沒什麽把握。
一咬牙,她繼續道“今日在園子裏的,不光有李家表哥,還有林家表哥。”話一脫口,顧明鸢就覺得自己說得太明顯了,卻隻能硬着頭皮,假裝生氣地道“她不光是想你在李家表哥那出醜,才非得叫丫鬟領着你走她走過的路!”
在議親的不光是顧明初,顧明月的婚事,也是在觀望了。若是被那家少年看了笑話,那大概一圈的郎君都曉得了。
顧明月想到這裏,臉都白了。
顧明鸢隻以爲對方信了,明姝這就是故意讓她出醜,心裏浮起點喜悅來,繼續道“七姐姐不敢和三姐姐對着幹,就這樣欺負我們……”
顧明月一向跟着三娘子顧明初,自然也和明姝關系不好。
顧明鸢學着白姨娘在母親面前的樣子,在袖子底猛地一掐手心,眼淚便沁出來,說話也是軟軟的哭腔,“四姐姐,這也太過分了。”
初次這樣在背後搬弄是非,顧明鸢有些緊張,說出來的話颠三倒四,說完了自己也有點迷茫。
顧明月卻想着,今日明姝的所作所爲,實在過分。甚至幾次要她在外人面前出醜,用心實在歹毒。
她在屏風後垂着眼,好半天說不出來話。
也不知多久,她才輕聲道“阿鸢爲我好,我知道了。”遲疑了會,還是道“自家姊妹,這些話以後不許說了。”
顧明鸢乖巧地應了,這才告辭。
而顧明月坐在屏風後,仰着臉盯着陳舊的承塵,好半天,才揉了揉眼睛。
再忍下去,她就成了一個笑話。
她不想當個笑話。
外頭傳來通傳聲,小丫鬟輕聲道“有個面生的小丫鬟送來了一個面具想,說是七娘子給娘子玩的,娘子看看麽?”
顧明月收回心神,淡笑着道“我瞧瞧。”
丫鬟打開木匣子,被吓得一跳,随即不敢吱聲了。
顧明月的眼淚一下子出來了,一把推開匣子,伏在小幾上哭得喘不過來氣。
丫鬟手忙腳亂地把掉在地上的面具撿起來,又趕緊把适才貼在面具上的,寫着醜八怪的字條捏成一團。
幾乎是丢出去,一面倉促安慰顧明月。
顧明月隻覺得心口刀割似的疼,沉甸甸的,又哭得停不下來。她委屈了好多年,從來隻能忍着。
憑什麽她隻能忍着呢?就因爲她是庶女?
就因爲她是庶女,七娘可以當着外人羞辱她,可以害她名聲盡毀一生無望,可以堂而皇之地罵她醜八怪。
她恨。
顧明月死死抓住袖子,她絕不能由着顧明姝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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