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越兒長籲了一口氣,總算是弄明白楊夫人與她說這一大篇私話是何目的了。
然而心裏并沒有因此感到暢快,反而忽然覺得郁悶起來。
她端起身側幾案上的茶盞,茶水已經晾溫了,她一口氣灌了下去,再擱下茶盞,看着楊夫人,微微一笑。
“楊夫人和我說了這許多話,不過是想讓楊姑娘嫁給朱钰,如此既可全了楊姑娘對朱钰的一片癡心,又可斷了淮王世子對楊姑娘的心思,一舉兩得,楊姑娘的相思病自然也能不藥而愈,對不對?”
說得正中楊夫人心事。
楊夫人本就因爲自己主動來向定王妃提起此事,而感到羞慚難當,此時又聽定王妃竟然直呼定王的名字,更覺驚詫,一時之間,倒不知該如何是好,怔了片刻,才站起身對着眼前的“定王妃”萬般鄭重的行了個禮。
“還望定王妃成全!”
唐越兒揚起眉梢,笑了一聲:“楊姑娘要嫁的人是朱钰,又不是我,楊夫人想要我成全什麽?”
她神色依舊淡然自若,楊夫人見她未動怒,稍稍放下心來,陪笑道:“郡主乃定王正妃,定王若要納娶側妃,自然是要經過郡主同意的。”
“.....側妃?”聽到這兩個字,唐越兒便想起了那日在書房帷簾後,朱钰曾親口說過,想娶楊映彤爲側妃。
“定王妃”忽然不說話了,怔怔地将“側妃”兩個字在唇齒間喃喃念着,楊夫人以爲這兩個字觸怒了定王妃,忙道:“隻要能讓小女嫁與定王,什麽位份都不打緊,隻求定王妃成全,哪怕是讓小女給定王做個姬妾也是可以的!”
唐越兒将那“側妃”兩個字反複念了好幾遍,念得嘴唇微微發澀,才停了下來。
她看着楊夫人,自嘲地笑了笑:“你求我也沒用,這件事我做不了主。”
楊夫人道:“做得的,做得的!隻要郡主點了頭,不計較與小女的前嫌之事,我家老爺再出面去求定王,如此,定王他....不會不允的。”
他不會不允的....他自然是會允的,他原本就想娶楊映彤爲側妃啊。
恐怕無須楊映彤的父親多說什麽,他就會欣然同意吧?
如果他真的娶了楊映彤,他會将她安置在哪裏?曦園嗎?還是爲她另僻一個庭院?楊映彤是真正的世家千金,琴棋書畫無一不通,他那樣喜好風雅的一個人,和她在一起,應該會有說不完的話吧?
可真好....唐越兒心道,原本是想給自己找點樂子的,果然就找了這麽大一個樂子。
她都沒有發覺自己竟然冷笑了兩聲,心頭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難受,怅然,失望,憋悶,委屈,似乎都有,五味雜陳地揉雜在一起,幾乎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楊夫人被唐越兒的冷笑給吓得不輕,生怕她推拒自己所求之事,心裏一急,聲音都顫抖起來:“如果小女不能嫁與定王,她的性命可就不保了呀,她病了這些日子,人都瘦得脫了形,我與她父親日夜爲她懸心,寝食難安....隻求定王妃垂憐,小女的性命,就握在定王妃手中啊!”
唐越兒捂住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自言自語似地道:“笑話,什麽叫你女兒的性命就握在我手裏?朱钰娶不娶你的女兒,關我何事?他愛娶不娶,他若不娶,我還能強迫他娶嗎?他若執意要娶,我還能攔住他不成嗎?”
楊夫人的眼淚又下來了,正欲再次哭求,卻被站在唐越兒身後的桑雲開口打斷。
桑雲早就聽不下去了,雙臂将長劍抱在胸前,神色冷漠地道:“楊夫人,您對我家王妃說這些話,不大合适吧?您可别瞧着我家王妃年輕,臉皮薄,好說話,就來欺負她,這若是教我家王爺知道了,他一怒之下,您可擔得起這罪過嗎?”
楊夫人頓時紅了臉,緊咬着牙,看看唐越兒,再看看桑雲,想說什麽,卻又不敢再說。
桑雲冷冷一笑,又道:“楊夫人不會不明白,神女雖有心,襄王卻無夢,又何必在這裏與我家王妃爲難呢?”
楊夫人到底是一等天策将軍的正妻,朝廷欽封的一品诰命夫人,素日裏也是前呼後擁,受人尊崇慣了的,哪容得桑雲一個小小侍衛來将她折辱至此。
然而打狗還需看主人,定王朱钰的侍衛,她得罪不起,便也隻能忍氣吞聲了。
她不理會桑雲,忽然一把拉住了唐越兒的衣袖,形容凄悲,帶着哭腔道:“定王妃,命婦知你與小女曾有嫌隙,但求你看在與她是手帕之交的份上,念及女兒家數年情誼,救她一命吧!命婦求你了!”
楊夫人說着,竟欲作勢跪倒在唐越兒面前。
偏桑雲眼疾手快,手中長劍伸出,接在楊夫人膝下,将她攔住了。
“我家王妃年輕,楊夫人你無須行此大禮,”桑雲握劍的手暗暗使力,将楊夫人雙膝向上擡起,直至站直身子,“您若對我家王妃真心懷有敬意,逢年過節時,宮宴上命婦朝見,您大可将這大禮行個夠。”
唐越兒猶自懵然出神,被桑雲扶了起來,拉住她便往外去了。
“定王妃——”楊夫人跪下了,然而無人看見,也無人在意。
.......
一路行至暖閣外階下,桑雲才松了手,對唐越兒道:“是屬下僭越了,王妃莫怪。”
唐越兒對桑雲笑了笑:“無妨,我知道你是替我抱不平呢。”
桑雲瞧着她失魂落魄的樣子,比方才更不放心了,可是又不知該如何勸慰,無奈之下,隻能搖頭歎了歎。
二人再進暖閣,唐越兒入座,桑雲遞過一杯熱茶來與她焐手。
衆命婦官眷猶自在說笑,不動聲色之下,其實心裏皆在揣測....方才定王妃可是與楊夫人一道出去的,怎的卻不見楊夫人回來?
唐越兒将茶盞捧在手裏,茶水略有些燙,她指尖被燙得微微發麻,卻覺得這樣的溫度正好,仿佛那熱意從指尖一路流上心頭,讓她不會太冷。
此時四下裏忽然一陣安靜,衆命婦官眷的目光都落在一個才走進暖閣裏來的少女身上。
有官眷彼此低聲耳語,嬉笑道:“快瞧,睿王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