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國公府因着今日辦喜事,就連小花園裏也裝點着數盞小小紅燈籠,照着滿園草木郁郁蔥蔥,雖不甚明亮,憑着燈光認個路倒也是可以的。
唐越兒站在園門處往四周瞧了瞧,果然園内東南角上有幾株臘梅,開着滿樹嫩黃花蕊,此時天色已黑盡,很有些冷,晚風陣陣,攜着那臘梅花香直往人口鼻間送來。
唐越兒聞了滿肚子的花香,仿佛飲了酒一般,熏然陶醉起來。
然而她還未走到臘梅樹下,忽的耳朵一動,聽到了些許異樣的動靜。
像是有人在不遠處說話,但是聲音卻又壓得特别低。
唐越兒并沒有在别人家裏偷聽牆角的毛病,但是既然聽見了,她不免覺得奇怪,在此處無人的小花園裏,是什麽人還要刻意壓低了聲音來說話?
憑着她行走江湖的經驗,念頭一轉便明白過來,這多半是有人藏在這小花園裏,避人耳目,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且多半是戲文裏唱的那樣,才子佳人情投意合,于小花園私定終身的戲碼。
唐越兒無意去窺探旁人私隐,手腳麻利地折了幾枝臘梅捧在手裏,轉身就走。
偏偏晚風将女子低低柔柔的說話聲吹送到她耳朵裏來。
“母親将我看管得緊,輕易出不得門,若不是二哥今日成婚,你來幫他待客,我都不曉得何時才能與你見上一面....”
唐越兒腳下一頓,怎的這女子的聲音像是在哪裏聽過?
還未想起來,緊接着又有個男子的聲音傳來。
“我明白,方才你的貼身丫鬟悄悄來尋着我,讓我到此處來候你,我便迫不及待地趕來了,我....我亦甚是想你。”
這男子的聲音聽上去很年輕,嗓音清澈溫柔,倒也好聽,且語氣裏還帶着幾分羞赧,聽得唐越兒忍不住捂起嘴偷笑。
這可真是,比在茶樓裏聽說書先生吊書袋有趣多了。
她貓着腰在一叢矮樹後面蹲下了,反正回去暖閣裏也是無趣,不如在這裏聽一對小情人私會來得更過瘾些。
蹲好了,她又探出頭去,借着不明不暗的燈光,果然就看見在不遠處的一架常青藤下,有兩道人影,瞧着正像是一男一女,隻是燈光實在有限,看不清二人衣着相貌。
就聽那女子又道:“想必你也聽說了,睿王他....你打算何時給我個說法?若是晚了,父親和母親将我與睿王的婚事定了下來,你我該如何是好呢?”
“你願意....嫁我?我雖也出身世家,然家境又如何能與你家相比,我總覺得高攀不上你。”
“你若真覺得高攀不上我,又何必與我私下往來?如今我将心都掏給了你,你卻說出這樣負心的話來!”
女子的聲音帶了哭腔,那男子似乎急了,趕緊哄她:“不,你誤會了,我怎舍得負你?我隻是從來不敢奢望你會願意嫁給我.....”
“傻子!”女子又笑了,嬌嗔的嗓音裏滿是甜蜜意味,“我.....我教你,你去求皇上賜婚,皇上惜才,對你青眼有加,你若去求,皇上多半會允的,若是你能求得賜婚,料想我父親也不會反對你我的婚事....”
“好,好,我明日就去求皇上賜婚,不管皇上是否答應,我會都禀明我母親,明日就請官媒來你家提親....好不好?”
“嗯...”女子低低應了一聲,聲音嬌羞極了。
有衣物相觸的細微聲音,原來一對小情人情不自禁地依偎在了一起。
女子又歎了一聲,幽幽道:“我也不知爲何,自己的膽子竟這樣小,我近來常聽人說,嘉陽郡主嫁與定王之後,性情大改,再不似從前那般小意溫柔,如今她時常打馬穿街,來去如風,從不遮掩,更不在意旁人眼光,活得自在潇灑,我想,自己若是有她一半的灑脫心性,你我之間也不至于拖延至今日還沒個結果.....”
男子也怅然而歎,“這哪能怪你呢,是我不好,早知如此,我金榜題名那一日,就該來你家提親的。”
“瞧你可不急糊塗了?你金榜題名是去年春上,咱們可是在今年上巳節那日才認識的,況且你又要爲你父親守孝,三年孝期未滿....爲人子女當盡孝道,我不怪你....”
“是了,瞧我這沉不住氣的性子....那日上巳節,你随你母親去鏡月庵進香,恰我也随我母親前去,在庵裏偶遇,我還記得那日,你穿了一件水紅色的素綢衫子,站在一株杏花樹下,那杏花開得真好,卻也比不得你姿容絕麗,就那樣靜靜地站在樹下,一眼就能讓人深陷進去,比顧恺之的美人圖還要讓人心醉神迷....”
“.....我也記得你那日站在不遠處,足足盯着我看了半晌呢,當時我心裏可惱你了,嫌你輕狂無禮,誰知我還未怎樣,隻是瞪了你一眼罷了,你倒先臉紅起來....”
說到這裏,二人都笑了。
男子的聲音裏滿含柔情:“如今我隻能先與你定下婚事,待我三年守孝期滿,必風風光光将你迎娶過門,好不好?”
“嗯....”女子低聲喃語,“秦郎,我等你。”
聽到此時,唐越兒若還聽不出這女子是誰,那她的耳朵可就白長了。
這與人私定終身的女子,正是榮安郡主常婧如。
唐越兒低頭聞着懷裏的臘梅花香,心中暗自好笑,在自家後院小花園裏與心儀的男子幽會,這常婧如卻還說自己膽子小.....
有多少尋常的世家千金隻怕都做不出這樣“膽小”的事來呢。
那一對小情人還在竊竊私語,柔情蜜意,唐越兒已經聽了個夠,抱緊懷中花枝,從矮樹叢後鑽出來,腳步輕悄悄地走了。
.......
暖閣裏已經開了筵席,桑雲久等自家王妃不見回來,早已急得四處找遍,此時見她安然無恙,且還捧着滿懷臘梅花枝回來,一顆吊起的心才落回原位。
聽了一出後園私會的戲碼,唐越兒的心情無形中松快了許多,席上便又多飲了幾杯酒。
筵席散後,又用過茶水果點,時候不早,也該打道回府了。
桑雲陪着唐越兒出來暖閣,一路來至應國公府正門前,就見朱钰站在馬車旁,應國公的長子親自相送,二人不知在說些什麽,倒是語笑晏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