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貴妃氣得不輕,緊緊攥着手裏的錦帕,胸口劇烈起伏,半晌,冷哂一聲,看着自己的兒子,厲聲道:“你未免也太小瞧顧氏一族的野心了,顧氏一族有相助太祖開國之功,野心勃勃的想要在朝堂之上一家獨大,先是出了個皇後,尚不滿足,必要出一位皇帝才好,你三皇兄娶了顧明茵,又有何用?你三皇兄又不是顧氏一族所出!我隻怕他是作繭自縛,且由得他去,你卻偏還要上趕着去替他擋災!”
王爺卻不贊同元貴妃的話,他搖了搖頭,道:“話雖如此說,可是顧皇後沒有親出的皇子,顧氏一族再如何一家獨大,又有何用?終是要倚靠于别的皇子....母妃您細想一想,若是顧氏一族真的與三皇兄合力,那麽今後朝堂之上,豈能有我容身之地?”
元貴妃臉色青白,咬着牙道:“即使如此,你也不能娶顧氏之女....顧氏一族的人,他們....”
元貴妃說不下去了,緊咬着嘴唇,良久,眼中怔然落下淚來。
顧氏一族有相助太祖皇帝開國之功,這開國之功又是從何而來?
顧氏先祖本是太祖家中屬臣,家族龐大,族中子弟能文能武,後來太祖皇帝起兵,一路北上,攻打前朝都城,正是顧氏族中子弟領兵最先攻下了都城,屠戮前朝皇族無數....
元貴妃的父皇母後及兄弟姐妹,皆死于顧氏一族之手。前朝都城得已城破,皆是顧氏之功。也是因此,太祖皇帝才替當今皇帝納了顧氏之女爲妃,而後又被立爲皇後。
元貴妃出身前朝,乃是前朝殇帝的嫡公主,國破家亡,她與顧氏之間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即使是地老天荒,滄海桑田,這仇也不能随着時間被抹滅。
而現在,她的兒子竟然告訴她,想要娶顧氏之女爲妃。
她怎麽能忍,怎麽可以忍?
朱钰明白自己母妃與顧氏一族之間的恩怨,但是他畢竟沒有經曆過,對那種血海深仇也就沒有太多的感受。
反而方才看見他的三皇兄和嘉陽郡主顧明茵在宮門下語笑晏晏的情景,卻讓他心裏莫名的感到悶堵。
....她不是從來都不理會三皇兄的麽?爲何突然又....難道她真的對自己死心了?然後又改變了心意,願意嫁與三皇兄了?
不能想,一想,心裏就悶堵得更厲害。
至于爲何想要娶她,朱钰也知道自己是一時有些沖動了,但是他卻自欺欺人似的告訴自己,求娶顧明茵,隻是爲了在朝堂之上牽制他的三皇兄,不能讓他的三皇兄得到顧氏一族的助力....
僅此而已,絕不是爲了什麽男女之情。
“母妃,您看開些罷。”朱钰目光憂傷地看着自己的母妃,“那些都是從前的事了,你還放在心裏,隻能讓自己難受,還是不去想了罷。”
元貴妃淚落不停,拿錦帕不停的拭着淚,苦笑道:“看開些?不去想?你倒是說得容易,他們——都是我至親啊!全都死于顧氏之手!我奈何不得顧氏,難道還要眼睜睜看着你娶顧氏之女嗎?!”
朱钰歎了歎,低聲道:“您這樣爲難自己,也是在爲難父皇....父皇爲何卧病這麽久?還不是因爲和母妃之間有解不開的心結....父皇知道您的傷心之處,一直以來都遷就着您,您不爲别的,就算爲了父皇,也該放下了。”
“放下?”元貴妃冷笑,低喝一聲,道,“我偏就不放下!”
朱钰不說話了,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母子二人都不說話,内殿裏安靜了許久。
朱钰本打算起身離去了,元貴妃忽然道:“你是不是對顧氏之女動了心?”
朱钰滿口否認:“沒有!”
元貴妃怅然一笑,點了點頭,道:“最好沒有.....”她站了起來,扭過身向窗外望去,聲音低沉黯啞,“你去吧,去求娶顧氏之女吧....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我都支持你。”
“母妃....”朱钰猛地轉過身去,目光之中滿是驚痛,“母妃,我——”
元貴妃看上去很倦累,朝着自己的兒子揮了揮手,低聲道:“去吧,我累了,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
朱钰離開長秋宮之後,就直接去了昭陽宮。
春光晴好,顧皇後正在殿裏看着後宮的日常份例帳目。
見了朱钰進來,顧皇後倒是客氣,笑容滿面的道:“钰兒來了,快進來坐,”雖然知道朱钰從不曾碰她這昭陽宮的一飲一食,還是做足了姿态,又喚宮女趕緊上茶水糕點來。
朱钰并不進内殿,隻在正殿裏坐了,宮女擺上茶水糕點,他看也不看一眼。
待顧皇後入座,朱钰勉強堆起笑臉來,對顧皇後行了禮,随意寒暄了幾句。
顧皇後知道朱钰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他既來,必是有事,于是也不說什麽,隻耐心的敷衍着,等等朱钰先開口。
果然未過多久,朱钰換了話頭,臉色微變,斟酌着道:“今日來還有一事,想求母後成全。”
“這話說得,我但凡能做得到的,還不都依了你們這些皇兒?”顧皇後笑得十分開懷,言語極盡溫柔,“說罷,有什麽事?母後都依你。”
朱钰聞言,心中卻是一沉。
聽顧皇後這話音,莫非三皇兄來求她賜婚,将嘉陽郡主顧明茵嫁給他的時候,顧皇後竟也是這般和顔悅色的答應了嗎?
但是不管如何,既然來了,便不能半途而廢,總要試一試才能死心。
朱钰穩了穩心神,對顧皇後微笑道:“兒臣想求母後開恩,爲兒臣賜下一樁婚事。”
顧皇後心中早已料到幾分,但聽朱钰親口所說,還是感到意外,于是假作怔了一怔,才笑道:“求我賜婚?钰兒這是看上哪家的閨閣千金了?”
朱钰咬了咬嘴唇,有些難以開口。
顧皇後看他一眼,心中了然,又笑道:“怎麽了?钰兒有什麽話直說便是,和母後還有什麽說不得的?”
饒是朱钰知道顧皇後慣會裝模作樣,但親眼見她這副假惺惺的姿态,還是忍不住心中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