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蝶轟走了所有服侍她的人。獨自在自己的小院中漫步。
……公主貌美如花。隻可惜言語太過咄咄逼人。折損了你的美……
她反複地想着天瀾這句話。越想越是悲哀心碎。她何嘗不知道自己就是這個毛病。其實。她趕去見這個人并非是想跟他作對。而是僅僅想看看這次來的人是什麽樣的人。然後或許還可以問問那位可以和她匹敵的琴師是什麽人……隻是可惜。她一張口就把事情全搞砸了。差點把人家逼進絕路……
唉。她落寞地想……恐怕這見面不過短短數刻鍾。就已經給人家留下極爲惡劣的印象了吧……看到遠處侍女們畢恭畢敬的神色。她更加感到悲傷。
她有天賦。有才華。從一生下來就被女皇指定爲下一任王者。所以她是全族的标幟。是全族的希望。也是全族的精神支柱。但是她自己呢。她生長在前呼後擁的環境中。沒有自由。沒有選擇。沒有父母的疼愛。最爲糟糕的是。她有一種病。連她自己都控制不了的病。那就是。。
毫無意義的虛張聲勢。
她心裏很想關心身邊的人。很想當他們的朋友。和他們一起快樂地吃吃飯、聊聊天。可是隻要她一開口。就會說出一些連她自己都想不到的虛張聲勢的話。而她真正想說的那些溫柔的字眼卻是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像這次。她明明隻是想趕過去消除紛争。和那個人靜下心來說說話。可是開口還不到三句就搞砸了。差點逼得人家同歸于盡。這算什麽。這簡直是最糟糕的一次了……
就連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都看得出來。她就是一個尖酸刻薄的惡女。這美麗的外貌反倒成了她醜陋内心的襯托。所以即便是她長得再美。這碧微宮上下也沒有人會覺得她美。隻會覺得她可怕。
她喜怒無常。連她最親密的侍女和她對話也得小心翼翼。生怕多說錯一個字就會惹得她一頓譏諷。别說是甜言蜜語了。就算是最普通的對話在她來說都成問題。因爲再單純的意思隻要從她嘴裏出來就變了味……
其實她真的不想。可是她的噓寒問暖到了嘴邊就會變成嘲笑諷刺。她的關心體貼說出來就會變成挖苦苛責……她真的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她的心聲沒有人能理解……又或者。她說出來的那些不中聽的話才是真正的她。現在的糾結不過是爲自己的言行找借口。
她曾經爲了改變自己做出很多的嘗試。但都毫無懸念地失敗了。最嚴重的一次。差點害得她的一個貼身護衛拉着全家自殺……自那之後她也不敢再想着改變自己了。說話更加小心翼翼。可惜即使如此。隻要她一開口語氣就極爲惡劣。好像自己高不可攀。鄙視所有人。總之這些年下來整個碧微宮沒有一個人敢親近她。甚至她貼身的人都在私底下簽過生死契約才敢到她這裏……
她既傷心又落寞。取出懷中的紫玉笛。默默地開始吹笛。每當她心情不好時她就喜歡吹笛。吹完笛子就好很多……正因如此。這把紫玉笛才會成爲她最最心愛之物。也正是因爲她對音律的熱愛和對紫玉笛的依戀。才能學成一般人學不會的音律術法。
幽幽的笛音傳來。正在冥想的天瀾再度醒來。他也是音律方面的行家。自然能聽出來這笛音與之前在海霧中聽到的葬魂笛音完全相同。也就是說。是那位冰蝶公主在吹笛。
他側耳聽去。這笛音忽遠忽近。亦柔亦悲。似乎吹奏者心緒極爲煩亂。他不但對古琴方面造詣極高。對于笛音也略有研究。他能感覺到這笛音中隐含深深的哀愁。還有數不清道不明的無奈與迷惘。這樣的感情也稍稍影響到他。讓他心中隐隐作痛。
不知爲何。一想到這哀傷的笛音出自那美麗的公主的。他就莫名地想去安慰她……這一想法剛冒出來他就趕緊清醒過來。細一想。這冰蝶公主的音律造詣應該不低。在心境吻合下。以笛音影響别人也是可能的……但是好像也不太對。她的笛音層次分明還沒有到自發惑人的層次。而天瀾他之所以會爲之所動。完全是因爲他知曉音律之道。而且用心去聽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門外兩個守衛的海族立刻拿起武器喝道:“你想幹什麽。要逃走嗎。。”
原來這些普通的海族也會說人類的語言……天瀾一邊想着一邊說道:“不。我隻是聽到這笛音有些好奇。是誰在吹笛。”
那兩個海族顯然并不信任他。依然将長矛指向他。道:“是冰蝶公主。就是剛才離開的公主殿下。”
天瀾點了點頭。道:“你們不覺得這笛音很哀傷嗎。”說到這裏。正好笛音停止了。
“哀傷。”兩個海族對望了一眼。好像聽到天方夜譚的詞彙一般。“小子。你說公主哀傷。哈哈哈。就公主大人那個……樣。怎麽可能會哀傷。她身邊那些可憐的侍女們哀傷才是真的。”似乎是爲了避諱。他對于冰蝶公主的評價含糊而過。不過從他的語氣中天瀾也能明白。這公主在底下的人心中應該是那種高不可攀、個性很糟糕的人物。
另一個海族道:“公主大人的笛子是很好聽。不過你可不要招惹公主本人。那要倒大黴的。”
“哦。”天瀾很感興趣道。“願聞其詳。”
那名海族看了看四周。确信沒有别人在。道:“在碧微宮裏我也不好跟你說太多。總之你記得少跟公主殿下說話。說得越少越好。最好是永遠别讓公主注意到你。公主美則美矣。但是那張嘴太可怕了。我們身份低賤也不敢反駁她。跟她說話純屬自找麻煩。說不定哪天一個死罪落下來。那就真的欲哭無淚了。”
後來說話的海族小聲道:“你可别亂說話。要是被公主聽到。說不定就榜上有名了。”
可悲的這兩個家夥不知道。作爲他們話題焦點的冰蝶公主就在不到十米的拐角處。本來她收拾好心情。打算再和天瀾談判來。可是沒想到剛走到門口就聽這些人在議論自己。心靈脆弱的她手忙腳亂地躲在一旁偷偷聽着。
天瀾道:“你說死罪。公主真的處死過什麽人嗎。”
那兩個海族面面相觑。道:“好像是沒有……不過差點被她逼得自殺的人可不在少數。唉。等公主大人做了女皇之後咱們族人還不知道得怎麽受苦呢……這女皇一上任可就是整整一千年啊。看來我得提前爲後代子孫祈福。”
“一千年……”天瀾自言自語道。海族的壽命大概遠比其他種族要長。而這碧微宮的女皇恐怕更有特别之處。這才會有一千年的壽命。
不過人家陽壽多少與他無關。他微微一笑。道:“依我看。冰蝶公主不像是你們說的那樣。我更願意相信她是一個心思細膩的女孩。”
兩個海族奇怪地看着他。道:“人類的想法就是奇怪。好吧。以後你和公主打交道多了就會理解了。”
他們這邊聊完。公主大人早就縮到了牆角。先是震驚。再是不解。最後糾結欲死。她默默地蹲在地上不太正常地一遍遍想着:“怎麽會呢……怎麽會呢……心思細膩、心思細膩……他怎麽會說我心思細膩呢。我有哪點心思細膩。怎麽可能有人看出我心思細膩。爲什麽啊。他究竟爲什麽會這麽說啊。”
“完了完了。現在絕對不能過去找他說話。我一開口他的這個想法絕對會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要是真的打交道多了他肯定會認爲我是一個尖酸刻薄的人……”
“可是我真的想問問他。爲什麽會知道我是一個心思細膩的人。我才隻見過他一面。他怎麽可以這麽不負責任的下定論。。”
“不行不行。現在過去的話。我這一輩子唯一得到的正面評價恐怕也要消失了……我不要啊……這怎麽辦啊……”
在反反複複糾結了将近三個時辰後。頭都要炸掉的冰蝶公主繞了碧微宮三十圈。這才走到近在咫尺的天瀾房間前。這個時間在他們深海紫淵算是深夜。海族人都睡熟了。就連守衛天瀾門口的兩個人也不停地打瞌睡。
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見他問個清楚。可是她又再度犯怵。都這麽晚了。他一定已經睡了。現在過去打擾他實在是太不好了。以己度人。她就很讨厭睡着的時候被人叫醒。而且還是要被一個強勢到随時可以威脅自己生命的人叫醒。那感覺要多糟糕有多糟糕……
可是好不容易走到他門口了。難道就這麽回去嗎。
糾結中的冰蝶公主絲毫沒有發現。她的小院距離天瀾的房間隻有十幾米的距離。如果這點距離都叫遠的話。恐怕再沒有近的地方了……
“啊。。公主殿下。”打瞌睡半途清醒片刻的海族護衛發現轉角處有什麽人在。定睛看去。竟是公主殿下。差點吓得魂飛魄散。一個機靈後。哪還有什麽睡意。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冰蝶見到自己已經被發現。隻好施施然走出來。一本正經地說道:“那個人類怎麽樣了。死了沒有。本宮要進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