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然金一手抱着天瀾的身體。另一手撫上他的腕脈。作爲退伍多年的老軍人。他也是有一點醫術經驗的。大緻能推算出天瀾現在的狀況:很糟糕。不過一時三刻内應該沒有性命之憂。
對于天瀾。他也算是從小看着他長大的。自從一年前天瀾帶着小棠離家遠去。除了天辰外。他是最擔心小少爺的。剛才還聽到天辰提起天瀾。說他陷入祈陽之手。而今。居然奇迹般地找到了他。分隔這麽久終于見到了瀾少爺。他心裏又是驚喜又是難受。
驚喜的是天瀾能回到青龍境内。能回到家;難受的是。天瀾如今傷痕累累昏迷不醒的樣子。任何關心他的人恐怕都會感到心疼。
他看向葉逸。下令道:“放開他。我有話要問這個人。”
守衛聽令。迅速松開了葉逸。葉逸也靜下來。沒有喊打喊殺。面帶薄怒道:“我跟你沒什麽好說的。将天瀾還給我。然後帶我去見你們元帥。”
焦然金說道:“告訴我你知道的一切。然後就可以走了。剩下的我們會處理。和你無關。”
葉逸屬于“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那種。聽到焦然金不太客氣的話自然沒有好臉色。正要駁斥。卻見府邸裏面又走出幾人。爲首的一人正是他當日在戰場所見的青龍主帥。。天淩沙辰。
天辰剛聽到焦然金的聲音。尤其是在聽到那聲“瀾少爺”之後。立馬放下手中所有事。飛一般趕來。一見焦然金懷中抱着的人。激動得不能自已。有些失态地沖上前。将天瀾小心地接過來。
“小瀾……”
天瀾渾身血泥。長發散亂。面色慘白。手腳冰涼。僅僅能聽到極其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奄奄一息。稍稍用力就會斷氣一樣。天辰珍而重之的雙手抱着他。眼圈發紅。嘴唇都在顫抖。他想過天瀾此刻就算還活着也絕對不好過。但是沒想到他居然會如此凄慘。如果早知道他會傷成這樣。說什麽也不會讓他留在龍門關啊。
不光是他。在所有人的印象中。天瀾都是一個超塵脫俗的翩翩少年。一身白衣纖塵不染。他出身高貴、氣質過人、優雅溫和。若不是爲了救天辰元帥。何至于會落到如此境地。
但是不管怎麽說。天辰終于再見到了天瀾。而天瀾還沒有死。他覺得。這就是上天給他最大的恩賜。
天辰回過神來。這才看到面前的葉逸。他記性相當好。當日在戰場匆匆一瞥。便記住了所有人的容貌。包括葉逸。
他皺眉道:“是你。我記得你是祈陽的軍人。焦叔。這是怎麽回事。”
焦然金答道:“家主。是這個人将瀾少爺送回來的。”
葉逸發覺到情況有點奇怪。高高在上的元帥爲什麽一看到天瀾那麽激動。這激動的程度有點過了。完全超越了一般下屬對長官的關系啊。而且那大管家口口聲聲稱呼天瀾爲“瀾少爺”。這又是怎麽回事。難道是認錯人。不會吧。這麽可怕的強者沒理由會犯如此低下的錯誤……現在很清楚的是。對方這麽多人。他再想要回天瀾是不可能的事。
他頓了一下。說道:“我是什麽人不重要。你……你們認識天瀾。對吧。那你們應該會治好他。是不是。如果你們無心救他。就将他還給我。”
“還給你。你在說什麽瘋話。”天辰不屑地哼了一聲。“小瀾好不容易回家了。你還要他回哪裏去。這是我們的事。輪不到你們祈陽的人插手。”
葉逸眉頭大皺。不解道:“你在說什麽。什麽回家。”
天辰眯着眼睛看了他一會兒。見他表情不像作假。道:“看在是你将小瀾送回來的份上。這次我不殺你。但你最好小心着點。快點滾出雲封城。要是讓我發現你是來刺探軍情的。我一定讓你死無全屍。”
說完。天辰再不理他。抱着天瀾快步向府邸内走去。邊走邊呼喊着召集大夫和水術士。他很着急。天瀾的傷勢太重。耽誤不起。多拖延一秒。他的傷勢就會加重一分。
“喂。你是什麽意思啊。别走。說清楚啊。”葉逸還不甘心地向天辰的背影喊着。同時他心裏生出一個可怕的猜想:天淩沙……天……天瀾……莫非……
一想到這裏。他居然禁不住一顫。感覺他對天瀾的所有認知都要颠覆。他潛意識裏知道這是多麽嚴重的事。所以他必須要知道真相。
兩旁的守衛見他動作。上前用刀劍制住他。再加上有焦然金在一旁看着。葉逸根本不敢輕舉妄動。
正在這時。他看到府邸内外廷遊廊上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身穿淡黃色長裙的少女匆匆在遊廊上跑過。神色焦急不安。
“小棠。……喂。小棠。。。小棠。。。!”這個少女就是之前一直跟在天瀾身邊的侍女小棠。将近一年不見。小棠變化很大。但葉逸還是一眼就認出她。
小棠聽到聲音。愕然轉身。由于現在葉逸也有很大的變化。加上他身上也是鞭痕累累。她愣了一瞬間才認出葉逸。随後她無比驚訝。不由分說直接跑過來。轟走了制住他的幾個守衛。将葉逸扶起。焦急道:
“葉逸。你怎麽搞成了這個樣子。出了什麽狀況。啊。你身上怎麽都是傷。……算了。你先别說了。趕緊進來吧。我叫人給你準備治療。”
正說着。她就要将葉逸拽進去。焦然金冷眼旁觀。這時才阻止道:“棠姑娘。不可。此人是祈陽的軍人。前日在戰場上作爲伏擊家主的敵人出現。我們不能讓他進府邸。”
小棠名義上雖然隻是天淩沙府的仆人。但她從小和天瀾一起長大。博才多學。又是府上爲數不多的女子之一。她的存在近乎是府上的女主人一般。府上的人都将她看做瀾少爺未來的妻子。沒有人敢對她不敬。連大管家都要稱呼她一句“棠姑娘”。
小棠大爲驚訝。道:“祈陽的軍人。這怎麽會呢。他是公子的朋友啊。怎麽會是祈陽的人。是不是有什麽地方搞錯了。”
焦然金一闆一眼的解釋道:“是家主親眼所見。不會有錯。家主有命。此人将瀾少爺帶回來。視爲有恩。所以這次不殺他。但是我們也不能幫着敵人療傷。這是原則。”
小棠還想辯解什麽。葉逸忽然捏住她的手腕。說道:“小棠。我問你。天瀾……天瀾到底是什麽人。”
她一時間沒明白葉逸所問的用意。茫然道:“什麽。公子就是公子啊。你在說什麽。”
葉逸更加着急。磕磕絆絆地說道:“我是說、我是問你……天瀾。他……他究竟……他到底叫什麽。”
小棠瞬間明白了。驚訝道:“怎麽。難道你還不知道嗎。我還以爲你早就知道了呢。公子就是家主的親弟弟。。天淩沙瀾。”
天淩沙瀾。
這四個字從小棠的口中一說出來。葉逸感覺整個世界都在轉。幾乎要昏厥過去。這一刻。他總算是清楚了。爲什麽天瀾始終不願意呆在祈陽軍中。爲什麽他一聽到天淩沙家族領軍會有奇怪的言行。爲什麽他要不告而别。爲什麽他會出現在龍門關抵擋千軍萬馬……
這一切都有一個簡單而明确的解釋:因爲他是天淩沙瀾。他要保護他的家族。他要保護他的哥哥。保護自己的親人還需要什麽多餘的理由嗎。
不需要。他所做的不需要其他任何解釋。
“不……怎麽會是這樣……他沒告訴我……他怎麽會沒告訴我……”葉逸失魂落魄地松開小棠。晃晃悠悠地向後退着。
小棠不知緣由。道:“公子既然沒說。一定有他的理由。葉逸……”
“啊啊啊啊啊。。。”她還沒說完。葉逸忽然大吼一聲。發瘋般轉身向遠處跑去。
“喂。葉逸。你怎麽了。”小棠想詢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可是剛剛又聽說天瀾被送回來。她實在太過擔心天瀾。隻好暫時不管葉逸。回身向大堂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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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時間轉眼即逝。
春日已盡。盛夏初至。雲封城裏卻沒有夏日郁郁蔥蔥之意。驕陽烤炙着大地。火氣蒸騰。像是要将人烤熟。土地久無耕作。塊塊開裂。人人愁雲慘淡。隻有偶爾戰馬奔馳而過的聲音給這座城鎮帶來一絲沉重的生氣……
在雲封城一條僻靜陰暗街巷旁。一個蓬頭垢發的人癱在無數酒壇瓦罐上。他胡子拉碴,酒氣熏天。舉起一個十斤重的酒壇往口中猛灌。酒水撒了一身還渾然不覺。經過此處的路人紛紛掩鼻皺眉。快速繞開這個人。免得沾上一身酒氣。
“真難喝的酒……”這個人眼神混沌。甩了甩頭。将手中的空酒壇往身後一扔。酒壇應聲而碎。
或許在雲封城中不會有人認得這個醉漢就是葉逸……十天前他還意氣風發地站在戰場上大殺四方。而此時他卻醉成一灘爛泥。
曾幾何時。他是最讨厭喝酒的人。烈酒燃喉。他不喜歡那種味道。但是如今。他除了借酒消愁。已經沒有其他事可做可想。相反的。這種難喝的東西喝多了。好像能暫時忘記一點點愁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