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明道回家以後趕緊把從地球上帶來的中藥從鍋裏舀出來喝了，喝完之後躺在客廳偌大的沙發上時，他還煞有介事地摸了摸口袋——那張閃閃發光的五千年長壽紙張居然還躺在口袋裏，紙上那一行奇怪的電話号碼安然建在。

這些不是幻覺，這都是真的，之前自己莫名其妙地肉身穿越超空間航道，以及被毫無感激之情的夏知秋帶到公園溜了一圈，這些都是真的。

跟嘴裏那股苦得讓人眼角抽搐的味道一樣，真切無比。

于明道那天因爲感到極端疲憊，差兩天就要交的論文都沒寫，就直接換了身衣服躺在二樓的床上睡了過去。窗外的反重力車流和無數不斷變形的高樓大廈仿佛是另一個世界，而自己這個完全按照地球風格布置的宿舍則顯得十分俗氣，俗氣到了讓人莫名安心的程度。

第二天，于明道起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擺着菩薩的神龛那兒拜了拜，雖說菩薩不一定能管到七萬光年外這麽遠的地方，但這也是自己原來那個奇葩科學家家庭留下的，爲數不多的神奇老規矩之一。于明道點完香拜完菩薩，随便讓廚房的機器給自己弄了碗紅燒牛肉面，吃完之後就直奔市中心自己打工的咖啡店。

他臨走時回頭望了一眼，立刻就看到門前倒貼着的那張“福”字，那可能是整座城區最奇葩的風景之一，之前甚至還招來了某些文明圈的文化學者的注意，但他還是不想把那玩意兒拿下來。

星期五早上于明道是沒有課的，因此他會利用這一天的時間來打工掙些外快，用來彌補巨額學費造成的經濟壓力。畢竟國家當年給的事故補貼也不能指望一輩子，這幾年如果不是自己勤工儉學加上撿到一個畢業以後也許可以拿來當經濟來源的房子，那些補貼恐怕早就用完了。

于明道打工的咖啡店位于市中心繁華地段一片鬧中取靜的角落，這條街的遊人大多是人類種和靈長類生物，多半都能習慣同樣的食物。在千米高塔林立的繁華街，這個外号叫“咖啡巷子”的古樸角落也吸引了不少遊人。

于明道一打開門，便聽見一個清脆而機靈的聲音向自己打了招呼：

“早啊，老魚學長。”

“早啊麥芽，還有别叫我那個名字。”

“好的老魚學長。”

“……”

眼前那個正在收拾咖啡店貨架的黑發少女真的就叫麥芽——姓唐名麥芽。女孩有着一頭垂到肩膀下面一點的卷曲長發，非常明亮的黑眼睛。盡管身材嬌小，她身上的每一個曲線似乎都生得恰到好處，白皙的臉蛋上總是泛着一抹若有若無的紅暈。加上她常年挂在臉上的溫煦笑容，估計正常的男生沒有一個不會對她産生好感。

哪怕剛來新界時她看上去還沒這麽漂亮，現在也已然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姑娘了。

唐麥芽和于明道一樣在地球上拿着京城的戶口，但于明道最初和她認識卻是在這家店裏。“街角咖啡屋”裏雖說大半員工都是地球人，但能夠碰上同國同城的小夥伴還是少見。這女孩現年十九歲，才剛剛考上于明道的大學不到一年，當時申請學校徹夜奮戰考試的時候自己這個“老魚學長”還幫了不少忙。

至于爲什麽要叫于明道“老魚”，除了“于”和“魚”同音外，恐怕還有各種複雜的原因——比如現在，剛剛犯了場病的于明道看上去明顯就像是條又老又鹹的魚：

“學長啊，爲什麽我覺得你的胃病又加重了……”

“那是你的錯覺，我現在隻靠中草藥就能養好胃，哪來的什麽加重不加重的。”

“诶，但是我明明覺得智能藥劑比起那種東西更管用吧？”

“行行好，你學長現在沒多少錢能花在那上面了——人生如此艱難·，咱們就别互相拆穿了好不好？”

“明明隻是我在拆穿你而已，哪來的互相……”

因爲觸及痛處，這個話題很幹脆地終結了。

于明道走到店鋪角落的衣架邊，順手拿下一條圍裙套在身上。店裏不需要穿制服，于明道和麥芽此時都是一身休閑打扮，而他自己則得努力從麥芽白皙修長的雙腿上撇開視線，以避開不必要的麻煩。

于明道假惺惺地移開自己的目光，獨自在咖啡豆加工機器前的面闆上忙活起來。按理說在技術先進如環界中樞的地方，咖啡店連活人員工都用不上，但“街角咖啡屋”似乎有意要靠返璞歸真吸引人，因此連加工咖啡豆都要煞有介事地雇一個于明道這樣的程序員。

“我總覺得哪天自己就該被炒掉——到時候養不起自己，恐怕就隻能打道回府去地球發展自家文明圈去了。欸說真的，這年頭活人程序員還不如向市政廳那個AI小姐姐租用服務來得有效率。”于明道一邊檢查着加工程序的每一道工序是否正常，一邊頭也不回地對麥芽說道。

“是嗎…….”麥芽麻利地把那些咖啡袋子放歸原位，笑着說：“讓尼文莉亞做這種事估計是太浪費了點兒，還是老魚學長來當程序員比較合适啦。”

于明道剛想酸回去，不料卻因爲聽到麥芽那句話裏某個異常熟悉的字眼而想到了别的什麽：

“等等，新界城管事兒的AI叫啥來着？”

“尼文莉亞啊。不是吧！老魚學長，你來新界城這麽久了，居然連尼文莉亞的名字都記不住嗎？”

“咳咳，”于明道趕緊裝作沒事糊弄了過去：“我隻是對虛拟偶像之類的東西不怎麽感興趣罷了。再說，你學長一向記不住别人的名字，别見怪。”

尼文莉亞——于明道這才想起來，自己在新界城混了整整兩年，居然連那個讓環世界整整運轉了将近一千萬年的功臣的全名都記不住。尼文莉亞三号，外形是一個在全息影像上活蹦亂跳的長發小女孩，羽翼般的綠色長發和裙擺基本跟地毯一樣随時在後面拖着。

當然，她沒有實體，也不怕弄髒。

于明道沉思起來，在昨天那次意外裏，夏知秋對着電話呼喝時的确是稱呼對方爲“尼文莉亞”來着，這麽說，那個神奇的同學居然在直接跟新界城最強大的人工智能直接對話？

什麽鬼？

于明道還在沉思着種種沒有結論的東西，冷不丁地就被後面不知是誰的大手拍了一把。他回過頭去，發現後面正站着自己那個藍皮膚羽毛頭發的伊姆人店長：

“小子，我們這都快開門了，你能不能少偷點兒懶？”

“喔，好的，我這就給它弄完……”

“啧啧，現在這幫子年輕人——”

于明道回頭瞥了一眼，看見麥芽居然一個人在那兒偷樂，立馬就氣不打一處來。

店長這樣的伊姆人是靈長類文明裏和人類最爲接近的種族之一，除了五官更加棱角分明，藍皮膚、羽毛一樣的頭發和紫紅色的血液外，這群人在身體結構和DNA組成上跟于明道這幫子地球人都差不了太多。

最重要的是，他們對咖啡的喜愛比起人類似乎還要變本加厲，在地球文明圈投資的大量農業産品中，伊姆人不止在咖啡豆上出了最大的力，還不忘将咖啡種植搬到各個不同的生态圈進行試點。

托他們的福，現在産自地球的咖啡豆已經遍布了整個銀河系一百多顆不同文明圈的星球，有一些甚至還被帶到了隔壁的仙女座和更遠的地方。

在被藍皮店長訓了快十分鍾之後，于明道才總算在開店之前确保了加工機器的正常運轉。此後他在店裏和包括麥芽在内的六個店員一路忙到三個小時之後，才匆匆換班和那個京城妹子一起搭乘穩定軌道列車趕回了遠處的大學。

在巨大的建築結構間穿行時，列車上能看到的景色估計會讓大多數剛剛來到新界城的年輕文明訪客爲之一怔——天空中如星河般流淌的車流、遠處地面星港上巨大的運輸艦隊、市區複雜如巨型集成電路般的天際線，以及遠處那道翹起的地平線上由海洋和陸地組成的泛着淡淡光輝的環世界地表，這一切是在繁榮的航道中樞之外絕對見不到的奇觀。

于明道對着窗外不斷變化的風景發了很久的呆，直到麥芽冷不丁的一句話過來才讓他回過神：

“老魚學長，你說眼前這些會不會隻是一場夢而已？”

“哈，夢可不會持續這麽長時間。”

“那可說不定，萬一人生就是什麽奇妙的存在迫使所有人做的一場夢，那持續多長不都是它說的算嗎？”

“你快别想那麽多了。”于明道撇了撇嘴。

“整個時空連續體說不定隻是個夢境而已……這句話我都忘了是誰說的了，反正它總是沒事在我腦子裏轉來轉去，久而久之我就總會有這種奇妙的感覺——”

“得，好好應付自己的生活就成，一天想那麽多幹嘛？你的論文呢？交了嗎？”

聽到這話，麥芽的臉頓時黑了下去：

“老魚學長，你這張嘴是怎麽活到現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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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明道在忙完整整一天的課程順便又趕了一小時論文之後，才拖着疲憊的身軀回到家裏。實際上他的胃已經好了不少，但爲了保險起見，他還是把最後一點中藥煮完喝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麽要堅持用中藥，但對那些在血管裏亂爬的智能藥劑，于明道總有一種奇妙的抵觸，因此能不用就不用。

而且那鍋又臭又苦的東西，總能讓他想起一些很令人懷念的往事——小時候，在地球人類還沒邁入星辰大海的時代，于家父母會經常煲中藥給體弱多病的于陌喝。

當然，這孩子和于明道的父母一樣，都早已不複存在了。

他回到二樓的房間，向窗外被人造夜幕籠罩的城市望了一會兒，接着從桌子抽屜裏拿出那張閃閃發光的紙條，自言自語了一句：

“嗬，我還真走運。”

于明道也不清楚自己那句自語到底是什麽意思，眼下沒有任何迹象能證明那次奇遇之後等着自己的是好事——但也不知是爲什麽，他總覺得那張發光紙條的背後，藏着遠超自己想象的東西。

——遠比自己一個大學生能想象出的，更加不可思議的事物。

下一天的事，會證明他之前的一切猜測都遠遠不如實踐來的靠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