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明道走進時空巨塔内廳之後一直在左顧右盼——他們所處的這個位置是巨塔中段的大廳，通體由白色的發亮合成材料和類似大理石的異星石材搭建而成，廳堂的穹頂高有将近兩百米，四周全是盤繞圍牆形成的螺旋狀走廊。這座巨大廳堂的繁忙程度十分吓人，除了來去匆匆的市政廳人員和科研人員，甚至還有不少飛檐走壁的球形無人機在給趕不上時間的人代步。

哪怕是在一群軍人的簇擁之下，四周也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于明道他們。靈長類、爬行類、昆蟲類甚至兩栖類和植物型智慧生物的身影在這座新界城的行政要地中四處可見，他們或是面露匆忙，或是身上閃爍着匆忙的顔色——總之按每個種族的表情翻譯，這裏似乎根本沒有閑着的家夥。

于明道一邊腳步匆忙地跟上前面兩人，一邊問道：“我說，靖哥你的工作我算是了解，但夏同學那又是怎麽回事？”

“你是想問我一個大學生爲什麽會出現在時空巨塔這種地方嗎？”

眼見夏知秋的臉上挂着一股子的不屑，于明道登時覺得自己不會說話的毛病又發作了。

“好吧……把那句‘一個大學生’删掉，我沒那個意思。我就是好奇爲什麽我們從來就不知道你是在給市政廳工作而已。”

“别急你很快就會知道的。”吳靖拍了拍于明道的肩膀，道：“夏同學可不止是個名校學霸這麽簡單，不過讓我來解釋就太麻煩了，你等着之後那位大人物來說明白吧。”

于明道心想這群人估計也不打算好好向自己解釋事情的來龍去脈，幹脆就閉上嘴沉默地跟着他們穿過大廳，從一座長長的空中走廊前往巨塔的另一側。在這座空中走廊裏，除了能看到附近的雪山山脈和巨塔内部不斷來往的飛行器、電梯之類的裝置外，還能看到一道道閃耀的藍色光柱向塔頂攀援而去。

那些似乎就是傳說中的零點能管道，整個環界的能源供給有一半是靠它們支撐的。時空巨塔相當于是整個銀河系超空間航道的指揮塔，和環世界另一邊作爲行政中心的三角宮遙遙相對；這座巨塔可以直接調動環界百分之七十左右的資源，甚至封鎖連接星際空間的航道，讓無數飛船卡死在航道的虛空，或者被強制脫離超空間時的時空撕裂效應扯成不可名狀的碎片。

當然，腦子正常的人是不會幹這種事的。

一行人繼續穿越走廊，來到走廊對面一排排密集的辦公區。這一帶的布置比之中段大廳要逼仄得多，是一片由蜂窩一般的廊道組成的空間。于明道從來就沒在别處見過這種建築結構，興許馬爾薩蟲族的世界和一些真菌文明會修建這種東西，但此地的主角明顯還是靈長類——

眼下他突然想到，也許這片蜂巢裏的每一個房間，都增設了空間擴展裝置，不然如此逼仄的地方肯定沒法讓人好好幹活。

一行人行走得越深，廊道裏的布景也變得越發奇怪起來——起初充滿未來感的六邊形通道逐漸變成了混凝土石磚布置而成的，明顯讓于明道想起華夏高中的走廊，附近時不時居然還有紅色的條幅出現，上書“努力學習，奮發圖強”、“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之類和新界城的風格八竿子打不着的東西。

而經過此地的市政廳人員，無不面露看到神經病一樣的表情，有些甚至是捂着臉出去的。

于明道走了半晌，終于忍不住發問道：“那啥，這到底是個什麽地方？”

夏知秋不禁苦笑着搖了搖頭：“這就是那個大人物惡趣味的集中體現，别擔心，那些高考橫幅沒一條是真的。”

于明道忍不住用手碰了一下那道高中走廊風格的牆壁，結果在手指觸碰的一瞬間，一道隐隐的漣漪便在牆壁上泛了起來——其觸感也不是水泥牆壁該有的感覺，而是和剛才的蜂巢通道一樣的金屬質感。

“這什麽玩意…….”于明道忍不住低聲驚歎了一下。

大家接着往走廊深處，直到來到一間看上去古樸得可怕，以至于顯得有些破破爛爛的鐵門前，所有人才停下腳步。于明道往上頭看了眼，驚訝地發現門邊居然還伸出來一枚塑料門牌，上面用極其土鼈的老舊漢語字體寫着“環界代理人740号辦公室”。

“這不就是高中校長辦公室嘛……”

聽到這話，夏知秋和吳靖都不約而同地扶起了額：

“你要是想把它當成校長辦公室，我們也沒意見……”夏知秋難得地直接表現出了自己當下的心情，至少于明道可以看出來這就是她真實的想法。

于明道眼瞅着那群撲克臉軍人的表情似乎有些略帶憋屈，便在某種沖動下問了出來：“話說，你們就是爲這種審美的人效力的？”

“是。”其中一個人類軍人繃緊臉上的肌肉說道。

“你快别說了，”吳靖趕緊打住了于明道的話：“門後面那位說了，如果他們之中有誰笑了，就會連着被扣三個月工資。環界的生活成本有多高，你又不是不知道……”

于明道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去，便發現那群靈長類軍人大半都露出了微不可查的，像是被誰捶了要害又不能喊出來的苦逼表情。

“夏同學，你快點帶他進去，我怕這家夥烏鴉嘴又要開始發作了。”吳靖說着，便同時推了兩人的肩膀一把。

那一下于明道差點和這位常年冰山臉的同學撞到一起，好在他們倆及時避開了對方，再回過頭去時，他突然發現夏知秋臉上居然在瞬息之間閃過了一抹屬于尋常女孩子的尴尬。

于明道無奈地搖了搖頭：“所以，隻有我們倆能進去？”

“當然，對面這位點了名要你們，我們進去估計全都得被扣工資。”吳靖揮了揮手：“行了你們倆趕緊給我進去，我和這幫弟兄能在這兒少呆一分鍾是一分鍾！”

最後還是于明道幹脆地拉下了吱嘎嘎響着的門把，令人費解的是，這道門背後居然是一道跟薄霧一樣的屏障。當下于明道就想起了以前某個叫宮崎Ｏ高的名牌制作人做的以受苦卡關爲樂的遊戲。

“别告訴我咱們走過去以後還要打一場boss啥的——這附近沒有篝火可以讓我倆複活吧貌似？”

于明道還想犯貧，當下就被夏知秋以不可思議的力氣往裏一推，直接以極其狼狽的姿勢一個狗啃泥摔進了那團薄霧大門裏。

——

“你來了啊，于同學？”

熟悉而陌生的溫柔女聲從遠處傳了過來，于明道費了半天力在夏知秋的幫助下爬起來之後，才發現眼前的空間俨然和外面是兩個風格——

這是一座由金屬和白色高強度合成材料構成的，看上去像是太空實驗室和辦公室的混合體一樣的空間。而遠處的環形落地窗，則直接就讓于明道傻了眼。

窗外是覆蓋整個視野的，沒有絲毫城市光污染和大氣遮擋的璀璨星空，在銀河系壯闊的宇宙背景下，一顆金黃色的主序星和環繞其軌道建成的，籠罩着藍色和綠色微光的環帶狀世界正靜靜地懸于星空之下。

明眼人都能反應過來，這裏顯然是新界空間站的風景。

當然，如果你忽略頭頂上挂着的那張上書“熱烈歡迎于明道同學入職代理人單位”的紅色橫幅的話，這裏的風景還是很美的。

在落地窗之前，站着一個長發飄逸的女子身影。此人一身紅白相間的華麗長袍，其上飾綴着道道幾何形的，顔色各異的花紋。如果沒人提醒，許多人十有八九會把她當成某個星際文明國教的教皇。

那女子等着于明道走下長長的階梯，接近站在高處的她時，才緩緩轉過身來——一個左眼角下有着淚痣的，漂亮得有些不真實的面孔赫然出現在了少年眼前。

這時于明道才确信，自己當時果然沒有猜錯。

“您就是……”

“你沒猜錯，于同學，本人就是艾芙涅．莫裏森，地球聯合文明圈駐銀河系環界的一号發言人，以及現任航道文明安全局總監。”

這位大人物微笑着沉默了一會兒，才笑道：“别急，我們現在有的是時間慢慢給你上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