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于明道坐上副駕駛之後，驚悚地發現自己身旁的駕駛席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小女孩的投影——這女孩有着一頭翠綠的翅膀狀頭發，一身長長的白色吊帶連衣裙，光潔白皙的皮膚顯露出一種奇異的無機質感。而她布滿發光機械紋路的眼睛和左臂上的那排條形碼，無不說明她并非人類。

這個哼着小曲兒的姑娘就是尼文莉亞三号，環世界新界城的主管AI，同時也是整個銀河系最強大的人工智能之一。這座巨大環形世界上從通訊、每座建築的變形結構、人造晝夜的變化、每一條道路規劃和太空港安置星艦的程序，甚至是環世界耗費能量巨大的軌道修正和防禦外來天體撞擊的護盾，還有大量雞毛蒜皮的諸如幫忙尋找走失兒童和幫老人修下水道這種事，都歸這家夥管。

因爲尼文莉亞鬧鬼一般的出場方式，于明道剛才下意識地縮到了椅子邊上。他望着眼前這個環界守護者和形象代言人一般的AI少女，那種恍如做夢般的感覺又冒了出來：

“我說，你出來之前就不能吱個聲兒麽？”

“這就是你不解風情了，于先生，”尼文莉亞一邊假裝抓着方向盤駕駛，一邊扭頭對于明道說：“人工智能若是想要服務大衆，就必須學會随叫随到，久而久之我和無數的前輩後輩都養成神出鬼沒的習慣了。”

“你怎麽說都好，反正我是不會試着跟ＡＩ争辯這種問題的。”

于明道沉默地望了眼下方的風景，這輛反重力車飛得很高，幾乎已經到了運輸艦的航道上——而過了許久，于明道才發現他們似乎正在向新界城爲數不多的幾個要沖之一飛去。

在車子飛行的方向前方，赫然是一座被花園城市裹挾着的，比之附近的山脈還要高聳巨大的塔型建築——這東西看上去，至少要有六千米的高度。

這就是新界城最高政府機關“市政廳”的主要辦公地點之一——時空巨塔。

“來新界這麽久，我還是第一次這麽接近時空巨塔……成天忙着上學打工，連參觀遊玩都顧不上了。”

“嚯，那你可有的期待了，于先生——以後等着你的遊玩參觀可不止時空巨塔這一個地方。”

時空巨塔是一座在環形山脈中央建成的巨型建築，看上去像是無數個複雜的塔狀結構緊緊地拼湊在一起而成，有如一道拔地而起的機械晶柱。在時空巨塔頂端，有一座高達三百米的，由一條發光的金屬圓環和紅色球體組成的，象征航道文明的環世界恒星系雕塑。

眼前這一切實在是太過壯觀，以緻于讓于明道立時有些喘不過氣來。時空巨塔四周覆蓋着森林的環狀山脈在遠處看來已經十分美麗，而巨塔本身則在這片景色的襯托下顯得更加宏偉。

“很厲害是不是，于先生？這就是我和兩個前輩守護了三千萬年的世界，大概對于來自年輕文明的人來說，這裏的一切看上去都會是奇迹吧。”

“嘿……這片風景倒是讓我想起自己以前去過的一個地方——一個給地球人創造了奇迹的地方。”

“你是說青海高原嗎？”

“你怎麽連這個都知道？”于明道不禁皺着眉納悶起來。

“我當然知道，當時最先探測到地球文明引發航道漣漪的人工智能裏，我起碼能排到前三名呢！”

說着，尼文莉亞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自己扁平的胸脯。這麽看這孩子居然還顯得出奇可愛。于明道看着她，不知爲何突然想起了自己那個消失于無妄之災中的妹妹，便感到心裏一陣酸楚。

不過他還是強行把那股酸楚給壓了下去，畢竟在一個并不熟悉的人工智能面前表現這麽多，估計也不會有多大用處，反而平添煩惱。

“怎麽啦？你看起來心事重重的，于先生。”

“嗬，沒什麽，我自己想些事兒還不行嗎？”

尼文莉亞三号裝模作樣地眯起眼睛對自己“哦～”了一聲，盡管看上去十分的孩子氣，于明道對人工智能這種生物的底細也是有基本的了解的——隻要這家夥想做，她甚至能通過于明道心跳和呼吸的模式判斷出他此時産生了與何種事物相關的情緒。

這就跟《2001太空漫遊》裏那個會讀唇語，最後謀殺船上宇航員的“哈爾”一樣恐怖。

于明道之後便不再說話，幹瞪着熊孩子一樣的尼文莉亞在旁邊絮絮叨叨了半天，才等到反重力車靠岸的時候。

反重力車此時抵達的位置大概是時空巨塔三千米左右的中段，下方的停車口岸上已經站滿了一排前來“迎接“自己的人，于明道仔細一看，才發現夏知秋赫然也在那群扛着粒子束步槍的各族官兵裏——隻是穿着一身棕色格子風衣和黑色七分褲的她畫風怎麽看怎麽不對。

時空巨塔所在的區域正經曆着一場由氣候系統制造的中雨，但除了夏知秋和另一個莫名熟悉的西裝男人之外，并沒有任何人舉着靜滞場雨傘。

于明道一臉懵逼地看着那幫排場高上天的軍人和他們簇擁之下的兩個人類，等到尼文莉亞控制着車子緩慢停靠在空中平台上時，并升起車門時，于明道還處在愣神的狀态。

直到自己的座位莫名往上蹦了一下，于明道才反應過來是時候下車了。

“你就不能别整我，AI小姐？”于明道一邊挪動屁股下車，一邊對後面逐漸淡化的尼文莉亞說道。

“先讓你有個心理準備，于先生——之後你要見的那位，可不像我這麽好脾氣。”

于明道搖了搖頭，随後強迫自己走下車來，步履艱難地向對面守着的那排面色肅穆的官兵和兩個人類走去。

直到這時，他才反應過來那個西裝男人是誰。

“好久不見了，于老弟。”

“等等——靖哥，真的是你？”

“真的是我，怎麽隔了三年你就認我不出來了嗎？”

此人名叫吳靖，就是當年最早發現自己的那個陸軍救援隊領隊。和當年同樣去獵戶座文明圈維和的李曉鳴不同，他在戰争結束後事業高升，從軍隊系統轉移到地聯外交部之後一路爬到了現在地球文明駐新界代表的程度。

這也解釋了他爲何會忙到三年沒時間和于明道見面，以及爲何他會出現在時空巨塔上。

“額，也不是，隻是你看上去感覺更加偉光正了……”于明道擺了擺手：“那麽，現在我可算能知道市政廳的大佬們爲什麽會想讓我過來吧？”

剛才一直舉着雨傘得十分不耐煩的夏知秋終于開口了：“别那麽急，現在真正想見你的可不是我們。”

正當于明道再次陷入懵逼狀态時，夏知秋才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從她幾乎随時不離身的巨大藍色單肩包裏翻出一隻靜滞場雨傘，遞給于明道：“你要是不想再天天熬中藥喝，就學會照顧一下自己吧。”

“哦，謝謝。”于明道從沒什麽表情的夏知秋手裏接過雨傘，按下按鈕讓一束泛着微光的靜滞場從那隻傘柄中間延伸出來，靜滞場在于明道的頭頂撐開，變成了一個能夠遮風擋雨的傘面形狀。

盡管幾乎微不可查，但于明道還是從夏知秋臉上看到了一絲不快——就在她抽動的嘴角上。

“Ｏ了，既然人也接到了，事不遲宜，咱們這就去發言人大姐姐那裏吧。”

吳靖說完，他們身旁這群一言不發的軍隊紛紛踏步回頭，簇擁着中間的三個人類往巨塔内部走去。

等等——發言人？

于明道這才想到，那個披星戴月的幻影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