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以後，在環城三号區茫茫市中心的一隅，一座面對人造海洋，背對高樓大廈林立如山谷的城市之處，有一家注冊成立了将近三個月的安保公司正孤零零地伫立于一座空中街道一隅。四周行人往來，卻鮮少有人注意這家公司以及公司老闆在做些什麽。
這個名叫“老兵安保事務所”的奇葩公司裏，退役老兵李曉鳴一邊望向逐漸變暗，繁星初上的天幕和遠處的時空巨塔，一邊清點起自己攬過來的那堆盜版資源。
而李曉鳴就是這個門可羅雀的，隻有倆員工的安保公司的老闆——他自己就是員工之一。
于明道的這位舊識曾經在地球加入寰宇文明網初期，前往混亂的獵戶座文明圈執行協助維和和大移民的工作，在那段艱苦歲月中，他結識了現在和自己合夥經營公司的另一位戰友，并不幸罹患一種怪異的心理疾病。
這種病症不發則已，一旦發作就會讓患者整個人變得神神叨叨，不得不尋求外部刺激來減緩精神上不斷增強的亢進感。
而這其中，在巡警的眼皮底下販賣盜版資源就是最好用的刺激手段之一——成了可以賺點兒外快，失敗了大不了就是被關進派出所思想教育一通。
一旦病痛的發作消逝，自己恢複冷靜之後，李曉鳴一般都會灰溜溜地扛着盜版資源沖回家，或者大多數時候他都是直接在派出所思想教育途中恢複清醒，然後被自己那個小女孩模樣的戰友一臉沒好氣地從巡警那兒保釋出去的。
眼下戰友小姐并不在家，而李曉鳴已經感覺到自己身上的“周期性恐懼分解症”有發作的傾向，便趕緊收拾起自己屯在地上的盜版資源準備往外跑。盜版資源的存儲載體是産自大麥哲倫雲的劣質貨，但也足夠用小小的三個存儲器存儲足以覆蓋半個星球的紙面資料，這讓他的行動方便了不少。
“好了好了，準備做生意去喽。”
李曉鳴搓了搓手，就扛起裝着存儲器的背包往外跑，不承想一打開門，一個小小的，戴着貓耳兜帽的身影便怼上了自己。
“嗨呀，你這麽晚才回來啊桑妮？”
“這麽晚回來你大爺！我還想知道你這麽晚了跑去賣盜版愛O動作片是要鬧哪樣呢！”
眼前這個灰藍色短發，頭上的貓耳和尾巴不住揮舞的黃風衣少女，正眯起那雙金色貓瞳一臉沒好氣地看着自己。這家夥短褲下的長腿此時肌肉緊繃，似乎又是想重複原來一腳把李曉鳴踹進屋裏的套路。
桑妮．米拉維，從雪茄星系德魯伊第五聯邦流浪至銀河系的德魯伊女孩——這位就是當年李曉鳴在獵戶座混亂地帶帶回來的戰友兼養女。當然，後者基本上就是個僅僅存在于證件裏的名号。
“你快别攔我，老子要發作了，再這麽呆下去我大概會砸壞不少東西。”李曉鳴趕緊給自己打起了圓場。
然而桑妮并不吃這套：“那就給我吃藥！你要是不想自己打針，就讓我來，一管鎮靜劑足夠你消停了。”
“可是我們最近連買菜的錢都快沒了，買菜都買不起，藥不也一樣買不起？再說了，我賣盜版資源比你打工賺的錢多多了好麽？你就一辍學初中生，如果不是我……”
“别拿這個當借口！你以爲我每次去派出所贖人不要錢？你一個老大不小的家夥每次讓我這個‘辍學初中生’陪着笑臉去拿人，不嫌丢人哦？！我告訴你！老娘現在還沒跑路回去當雇傭兵純粹就是爲了過安穩日子，你——”
“别吵了！”李曉鳴終于也忍不住吼了出來：“誰特麽願意回去過那種日子？！你當我們現在這生活來得很容易是吧——”
李曉鳴一看桑妮突然紅着臉不出聲了，以爲自己的怒吼達成了效果，便準備像往常一樣摸摸這孩子裹在兜帽裏的腦袋，然後趕緊溜之大吉。
結果沒想到，自己剛一準備往前走過去使用摸頭大法，就被桑妮從風衣口袋裏抽出來的一張電子紙糊了一臉。
“卧槽——你幹嘛？”
“糊你臉啊……算了，你給我冷靜冷靜老鐵，我這回回來可不單是爲了阻止你做盜版生意的。老娘今天可算是撿到寶了！”
“你先把紙從我臉上挪開好不？”
桑妮一聽，便不耐煩地把糊在李曉鳴臉上的電子紙往後挪了挪，随後單手叉起腰道：“我問你，咱們倆好不容易搞出這家破安保公司的初衷是什麽？”
“當然是爲了能賺正當錢過日子啊。”
“那就趕緊滾回屋子，好好聽我說話！把你背上那堆玩意兒也卸掉，今晚甚至從今以後你也别想着做這種生意了。”
李曉鳴知道桑妮雖然是個人精，卻并不愛撒謊——興許這就是德魯伊的種族天性。反正在看到了矮個子少女那雙大眼睛裏的決絕之後，他便很識趣地退回了房間。
不然，等到這孩子用集群細胞轉化出來的爪子招呼上自己的時候，就爲時晚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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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最終還是坐回了那款從地球進口來的中式茶幾邊上，李曉鳴吃了好幾倍于平時的藥，桑妮大口灌了一杯自來水，便開始點着桌上的電子紙解釋起來：
“我們之前接的生意一直都是些雞肋，不是幫忙開運貴金屬的車就是幫忙送外星糧食——報酬也低得氣人。但是這次不一樣，通知你應該也看到了，這次是文明安全局直接找上我們做委托的！”
“等等，我有個問題，”李曉鳴撓了撓因爲藥物作用變得愈發瘙癢的頭皮：“你這些合同和通知是去哪裏搞到的？”
桑妮立刻沒好氣地瞪了自己一眼：“你是懷疑我被人坑了是吧？放心，我的嗅覺和第六感在這種問題上不會出錯。找到我的就是發言人艾芙涅．莫裏森本人。”
“我靠你說啥？！”
“我說找到我的就是艾芙涅．莫裏森，新界城文明安全局總監本人——你悠着點兒，再發作我就隻能當場把你打暈了。”
李曉鳴趕緊深呼吸幾下，讓自己冷靜下來。
“好好，我冷靜……那啥，真的是那個大姐姐嗎？”
“不是她還能是誰，那個氣味奇妙得很，我不可能認錯的。我當時正在街角咖啡屋幫着搬咖啡箱子，這家夥突然就推門走了進來，而且周圍的人似乎根本不會吧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我們就這麽聊了半個小時，然後我就接到活了。”
“就這樣？”
“就這樣。”
桑妮無所謂似地攤了攤手，笑道：“隻要我們能在這個周末去傳說中的343号研究所和一個環界代理人小組合作，就能拿到五百萬信用點起步的報酬——怎麽樣，這活劃算吧？”
李曉鳴喝了點已經被泡得沒有味道的鐵觀音，覺得自己有必要把擔憂表達一下：“那麽莫裏森大姐姐告訴過你，我們的任務目标是什麽嗎？”
“木有，她隻說了是要去研究所和環界代理人合作，其他屬于保密信息，得去那邊簽了合同才知道。”
“我去……”李曉鳴啪的一下拍上了腦門：“桑妮小妹妹，你知不知道這種開頭不談好條件的生意多半是坑人的啊？”
結果桑妮小手一拍桌子，就對着李曉鳴嚷嚷起來：“我說老鐵，你有沒意識到，我們已經連鋪面租金都快付不起了？下個月要是再交不上去，房東和土地局的人會直接讓我們滾蛋！如果你不在這裏賭一把，我們接下來該幹嘛？喝太陽風過活？”
“那樣我們大概會直接被輻射至死……”
“那就聽我的話！餓死和被宇宙輻射照死有什麽區别？如果這回你不願意幹，我就自己去——我要是死了，你大可以拿上錢自己逍遙自在去，隻要你忍心丢下我這個戰友的話。”
這個德魯伊蘿莉雙眼裏的金光簡直就要炸出來了——李曉鳴很清楚，這家夥一旦情緒激動到一定程度，就會雙眼發光。就眼下這個光度看來，如果李曉鳴不合作，她大概會真的自己去單幹。
不論如何，自己終歸還是個有底線的生物，李曉鳴不會真的丢下相依爲命将近七年的她，而這個長不大的孩子也肯定不會丢下自己。
想了想空空如也的冰箱和好幾周日複一日沒有肉絲的青椒炒肉絲，和沒有雞肉的烏雞湯，他最後還是下定了決心：
“行，我聽你的，那活我接了——隻是到時候一旦出意外，我們倆必須趕緊跑路，知道嗎？”
桑妮往破舊的沙發一躺，長長地籲了口氣：“這才像個老鐵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