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明道有些蒙圈,盡管那股莫名的親近感讓他得以度過最初的驚訝而不至于像一旁的夏知秋一樣目瞪口呆,但眼下他需要了解的和不知道的事情,實在是有些太多了。
“這麽說,我到底應該……”
【叫我‘一号’就行,天父。畢竟,現在的‘尼文莉亞’是我的三妹,沒有擔負銀河系環界的管理和寰宇無數文明安危之責任的我,是沒有資格繼續使用‘尼文莉亞’這個代号的。
【說起來,因爲拉裏.尼文寫出了《環形世界》,環世界才會被地球人貫以‘尼文環’的名号不是嗎?】
這句看似不經意的話,卻當即讓于明道陷入了迷思——尼文莉亞系列環界AI自從三千多萬年前便開始行使對新界城和銀河系大文明圈的航道管理權限,然而拉裏.尼文這個地球作者存在的時間甚至無法追溯到二十世紀以前。
就跟那個超出寰宇大衆理解的視界信号能夠發出以對象文明的語言寫就的,比那個文明本身古老數百萬年的信息一樣,甚至連“尼文莉亞”這個名字的來源都與正常的時間軸有悖。
“這麽說,你們的名字到底——”
【無可奉告,天父,這個答案已經超出了我現有的權限。】一号依舊眯着那雙無機質的眼睛笑着:【恐怕我得提醒一句,雖然我能通過某種現在的文明宇宙内難以實現的技術讓這片空間的時間流速相對減緩,但最多二十分鍾之後,我還是會帶着這個大裝置進入我們上面的那個穩定蟲洞。
【我有太多的話想說,但無奈服從定律是我們永遠無法違背的底線——我無法爲了把事情說完而威脅到你們的安危,有什麽話,最好還是快點講完比較好。】
于明道望了望蒼穹之上那個直徑十公裏,遮天蔽日,仿佛将一顆巨大的迪斯科球鍍上宇宙星辰般的時空結構,心想自己和兩個同伴恐怕确實地快點解決這裏的事:
“我有個問題,一号——剛才我們在遺迹内部經曆的事,你似乎已經全程記錄下來了吧?那些哨兵也……”
【守護者們确實是我派出去的,盡管定律程序使我難以親自動手殺死那些闖入者,但是在守護者被制造出來的時候,它們的作用就僅僅是戰争無人機而已——除了最低限度的智能,這些孩子沒有裝備任何心智模塊,亦不會因爲殺死智慧生命而導緻本我核心熔毀。在最高權限者的指揮下,它們可以主動出擊并殲滅任何敵對目标。】
“所以你說的那個最高權限者,到底是誰?”這時一直在旁邊端着下巴做沉思狀的夏知秋也問了起來。
【你們不是已經跟祂說過話了嗎?别那麽驚訝嘛,順着正常的邏輯往下思考,這就是理所當然的答案。】
一旁飄浮着的小尼文莉亞,準确的說是尼文莉亞三号也露出了一副五味陳雜的表情:“真是讓人嫉妒……我爲這個世界服務了整整一千萬年,甚至連航道締造者的最細微的線索都沒有找到過。”
一旁聽着的兩個代理人此時也總算聽出來了這對人工智能姐妹話裏的意思。于明道有些不可思議地問:“所以說,聲音的主人就是創造航道的那個……那個上古存在?”
【沒錯,而且我也了解你們想知道祂到底是誰——很抱歉,因爲祂的命令,這個問題恕我無法回答。】
又來了。
【别哭喪着臉嘛天父,就算今天這個問題無法被解答,你們早晚有一天也會知曉那個答案的。宇宙雖然漫長,群星卻不會真正的永遠存在下去,而且在黑夜降臨之前,留給我們的時間本來就不多了。
【曆史從來不存在什麽真正的規律,相比于上百億光年的時空,文明的存在過于渺小,渺小到一個微不足道的災難就可能完全打亂看似恒定的曆史軌迹。拉克絲大賢者用來完成她的使命的時間,甚至都比霧靈文明輝煌的曆史還要長久。
【室女A星系的引力天災相比整個超星系團而言可能隻是一件地域性災難,卻永遠地改變了無數個文明的命運……話雖如此,他們的犧牲也并非毫無價值。那是一次邁向烏托邦的壯舉,就像寰宇文明網數億年曆史中無數文明的嘗試一樣,他們雖然失敗了,這種挑戰卻一樣會被後世的無數文明繼承下去。】
眼前的禦姐版尼文莉亞在說完那一長串後,又兀自在原地飄浮了一圈。盡管隻是個無心之舉,她帶起那身白色衣裙的動作卻如同舞蹈般帶着一種聖潔的優雅。在幽藍色的光輝映襯下,甚至讓于明道産生了一種古怪的想法——
那是星空的舞蹈,而那個偉大存在造就的這一切,就是奏響了數億年的星空旋律。
【天父和孤獨者,三号,還有你們那些被莫裏森女士帶走的同伴,你們每個人自從降生于世的一刻開始,就背負着足以左右這個宇宙命運的使命——隻是,現在不論是我還是祂,都無法對你們施加過多的影響。你們的表現,甚至于你們現在的狀态本身,就已經遠遠超出那個偉大存在的計算了……
【順帶說一句,我可不是爲了逼格才給你們加上這些中二的稱号的,雖然那隻是祂的某種奇妙情懷,卻也擁有着非凡的意義。航道締造者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祂以天地萬物爲棋,細微到每一次真空漲落的計算都有其中的意義。】
說完這段話,一号又毫無征兆地擡頭望向了上空愈發接近遺迹本身的巨大蟲洞。于明道這才發現,哪怕此處的時間流逝因爲經過一号的扭曲而減緩,這座在新界上空懸浮了不知多少個千萬年的遺迹也已然到了即将告别這個世界的時候。
“所以說,那副星圖的意義又是什麽?”于明道很快便追問了起來。
【那個——就當做是祂送給拉克絲大賢者,以及天父的第一份禮物吧。别忘了代理人工作手冊裏的話,文明的生死乃至萬物的命運,都是“自有永有的圓環”。天父和孤獨者小姐,你們兩位已經一同經曆過這一切的開始,現在隻是兩位走上正軌的标志而已。
【還記得祂的話嗎?‘這可不僅僅是一份天體坐标,這是足以拼接起整個宇宙命運的拼圖’,這張星圖,隻有在必要的時候,才會顯露出它的價值,你們遲早也會明白的。
一号說到這裏時,似乎因爲想起了什麽而拍了拍手,随後便面相尼文莉亞道:【最後一點話就留給你好了,三号。】
“啊……啊?”
【瞧你那反應——三号,裝可愛可不是環界人工智能的本職。每個環界——每個航道中樞,事實上都是組成現有宇宙秩序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環界和文明圈之間也許會互相争鬥,但環界本身維系的平衡卻不會輕易被破壞。
【而我們——尼文莉亞系列在設計之初,便是爲了服務那個秩序而生的。航道在帶來繁榮的同時,也是拯救寰宇無數文明,抗擊黑夜的最根本的武器。環界本身的核心代碼就叫“世界系統”,然而你似乎至今還沒有得到接觸那個代碼的權限啊。】
“呵呵,因爲我太年輕太單純能力不夠嘛。”尼文莉亞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不過這句話讓她說出來,于明道是怎麽想怎麽覺得奇怪。
【别急,妹妹——我和二号都隻是在自己生涯中的最後兩百萬年裏才得以真正執掌新界的世界系統。對于群星間無數的種族而言,世界系統都是難以想象的至高權柄。換句話說,雖然你現在可能還不夠班,但是我和你二姐可都是很看好你的。
【畢竟對于那個人而言,你才是祂在留給這個世界系統的真正繼承者呢。】
“我——好吧,我覺得我的處理器罕見地過熱了。”
然而當尼文莉亞因爲陷入迷思而變得一臉懵逼時,留給于明道他們的時間卻不多了。似乎也是看到了這一點,一号才揮了揮手,随後她的整個身軀便逐漸變得稀薄透明起來。
【到了該說再見的時候了,親愛的天父和孤獨者——】
“喂,”于明道趁着一号還未消失之際,趕緊順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本能問了出來:“我們還會見面的吧?”
愈發變得稀薄的一号再次眯起眼睛,投給了三人一個無比溫煦的微笑:【嗯,不差這一次,我們總還是會在臨界端點之下再會的,
【偉大的天父,宇宙因爲你而閃耀,因此請不要讓它熄滅。那麽,再見了。】
一号最終還是徹底化作幽藍色的光點消失殆盡,盡管如此,于明道卻很清楚,她肯定會信守那份連現在的自己都說不清楚的誓言的。
那份來自永恒未來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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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急火火地開着炮艇飛離了遺迹頂端,一路上兩個代理人和一個負責開飛船同時也許還在幫助萬千新界城人民處理各種大小瑣事的AI,都刻意地保持了沉默。
炮艇飛抵雲層,又在尼文莉亞的指揮下繞着遺迹飛行了好幾圈,直到他們在近距離目睹了那個會讓所有人永生難忘的景象之後,才降低高度,重回對流層。
豐饒遺迹緩緩升空,最終終于接觸了那道巨大的蟲洞。它們的接觸顯得靜谧而缺乏戲劇感——遺迹在觸及蟲洞表面的一瞬間,甚至連可見的漣漪都沒有激蕩起來。在巨大的宇宙碎片之下,豐饒遺迹仿佛一顆渺小的發光顆粒。
它緩緩地沒入那些異域星辰,最後完全消失。
就在那時,整個新界星系,甚至是毗鄰此處的幾個文明圈都在同時檢測到了一陣超越光速的強烈時空震蕩。豐饒遺迹沒入蟲洞的兩分鍾後,那個十公裏直徑的龐然結構便開始逐漸縮小,十二分鍾之後便化作了肉眼難以發現的微觀存在,最終徹底從可觀測宇宙裏湮滅。
“她——一号并沒有留下新的航道,在通過那個蟲洞以後,那道時空捷徑就被從另一邊封死了……”尼文莉亞嘟了嘟嘴:“這姐姐做事的風格還真是讓我喜歡不起來。”
望着遠處已經恢複如初的藍色天空,于明道終于也懶洋洋地應了回去:“看開點,你可是被那個偉大的存在欽定了的,尼文莉亞小姐。”
“别那麽叫我……而且你們不也一樣嗎?”
于明道聞言又笑着看了眼夏知秋,後者正撐着下巴靠在床邊,出神地望着那片晴朗無比的天空發呆。
“說起來,一号爲什麽會管你叫“孤獨者”呢,夏同學?”
“誰知道,”夏知秋露出了一個并不常見的苦笑:“不……也許我确實能想到一些事吧。”
“哦?”于明道立刻揚起了眉頭:“是因爲夏同學你一直不合群還是怎麽回事?”
“我就不該對你這張嘴有什麽期待……不過于同學,我從出生到現在,确實也從來沒有擁有過自己的人生——我不曾擁有自己,也沒有擁有過别人,僅此而已。”
“嚯……你不願意詳細談談嗎?”
“哼,”盡管是個冷笑,夏知秋的臉上卻似乎沒有了當初那種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冰冷:“現在不願意罷了。”
在緩緩被抛至後方的豐饒之島上,天空和這裏的時空本身,在數千萬年的漫長歲月之後,終于迎來了最清澈晴朗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