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仿佛永恒黑夜，幾乎沒有任何光亮的天幕籠罩着于明道腳下的大地。從支離破碎的山巒延伸出去的，是無數崩塌的巨型城市和大地裂痕中暴露出的猙獰而駭人的巨大管線。

天空中彌漫的環世界碎片如同慘白的冰塊一般在方圓數個天文單位的距離内緩緩飄散，如果沒有眼前那個巨大黑洞其上吸積盤的照耀，于明道甚至根本就不可能看到那些四散的破碎大地。

在這座曾經生機盎然，現在卻已然隻剩下灰白色砂石的山峰之上，那個不論怎麽看都像是于陌的少女仍舊如往常一樣，單手拖着一隻宇航員兔子的布偶伫立在于明道的對面。不同的是，她這次居然換上了一件由夜光纖維和分子編輯材料編織而成，仿佛某個泛星際教派主教般的金色長袍。

【我們又見面了，偉大的年輕人——哎，其實是因爲我不想管你叫什麽“天父”，才索性用上了另一個稱号的。反正你現在也聽不懂。】

于明道幾乎是瞬間便适應了破碎環世界的黑暗寂寥，就好像自己對面前的凄涼景色已然很熟悉了一樣。

配上眼前這個女孩讓人摸不着頭腦的發言，這種感覺真是詭異得不行。

“你犯得着特地換一件衣服來見我嗎？還有，我不管你是什麽人，一直拿着我妹妹的殼子出現在我面前是不是有點太不禮貌了？”

那個長着于陌的臉，卻有着一頭微微泛紫的銀發和一雙萬花筒般發光虹膜的少女有些嘲諷地歪了歪腦袋，随後便用那種能夠穿透真空的，似乎從四面八方傳來的聲音對于明道說：

【首先，打扮自己對于女孩子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而且這是我的自由，你管不着。其次，這根本就不是禮貌不禮貌的問題——年輕人，你現在所知甚少，我也拒絕對此做出解釋，就是這樣。】

“喂，你這家夥怎麽……”

對面裹在教皇長袍裏的女孩當即伸手打斷了于明道的話，她似乎連于明道的聲音都徹底屏蔽了，以緻于後者幹張着嘴喊了半天，都聽不到任何動靜。

【乖乖閉上你的嘴聽我說話，】那個女孩在幾乎沒有重力的環境裏依舊邁着如履行星地表的腳步，自然而優雅地繞着于明道走了半天，這才笑眯眯地說道：【尼文莉亞一号似乎告訴過你，你的團隊裏每一個人都有着自己的使命吧？這回你要處理的問題，可要比上一次嚴重多了。】

于明道又試了試，發現自己還是沒法說話，便幹脆放棄了問問題和抗議。

【在光年尺度上的博弈，所能持續的時間遠遠超乎II型以下平凡文明的想象。寰宇文明間的對決往往耗時漫長，從短暫的十數個世紀到持續上億年冷熱戰交替的沖突，其間能夠造成的混亂和手段上的無所不用其極，你以後還會有漫長的時間去體驗——

【打個比方，因爲戰争，很多古老的星系都被一些極端強大的文明加速成了毀天滅地的炮彈，那些在宇宙邊緣亂飛的類星體就是遠古星際戰争留下的痕迹。當然，這隻是現今的重子物質文明能找到的較爲明顯的曆史遺留物罷了。如果五千三百萬年前霧靈和後發座的伊德裏斯文明開戰，現在的本超星系團裏可能都會充滿了到處亂飛的黑洞甚至是矮星系。

【我要說的是，對于身邊發生的以天文單位計算的浩劫，千萬不要抱以‘這是理所當然’的心态。文明雖然脆弱，其意志和行動力一旦得以伸張，就可能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無限擴張下去。群星萬物皆爲博弈的棋子，一切看似自然的新生與毀滅，可能都不過是早已計算好的宏大設計。】

于明道此時唯一可以确信的，就是眼前這個以人類少女形态出現的超級存在，絕對擁有着目前的自己難以理解的力量和知識。他甚至隐隐有預感，這家夥甚至自己就是她所說的‘宏大設計’的參與者。

【總之，在我把你踢出這個領域之前，先思考一下——年輕人，你所處的小小銀河系裏，這種博弈也許早就開始了也說不定。】

此時，于明道似乎終于能開口說話了——然而從他剛剛聽到自己聲音的一刻起，四周那種仿佛穿越航道時空間被無限壓縮解構的體驗又一次出現了。

“喂！我可不可以問一下，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那個有着于陌樣貌的長袍女孩挑起手指撩了撩自己的淺色秀發，随後便用一種混雜着少女的狡黠卻深邃得吓人的微笑回應了自己：

【你我都是遭受這個宇宙詛咒最深的人——區别隻是，你所要承擔的責任和你的一切皆處在光明之下，而我隻能長久地守在混亂而無序的深淵之中，就如同一隻在時空連續體的瑕疵中不斷爬行的蚯蚓一般。

【不過，我們都深愛着那些陷于陰溝，卻還不忘仰望星空的凡人，不是嗎？】

于明道的話沒有說完，便被那股将他往無限遙遠的距離遷移的偉力和航道裏的萬丈光芒所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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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的是，在于明道被翻版于陌趕出那個黑暗寂寥的宇宙的同時，尼文莉亞一首吵死人的歡樂頌報時也響了起來。然而這次他卻并沒有以往賴床時的那種煩躁，反而很快恢複了精神。

“我說，這會兒連太陽都沒出來呢，你突然把我弄醒幹嘛？”

“因爲總監大人有事找你，就這麽簡單。”等身大小的尼文莉亞趴在于明道面前的被子上，嬉皮笑臉地答道。

那個時候，ＡＩ少女白色連衣裙下的細膩肩膀和胸部曲線都隐約可見。如果不是早就知道這家夥的形象完全是由某個遠在天文單位之外的主機用算法模拟出來的，他估計自己很可能會産生一些不禮貌的生理反應。

于明道扯着頭發歎了口氣：“你拿着這個姿勢趴到一些怪蜀黍的床上，人家的海綿體絕對會産生反應——算了不提這個，幫我接通老大的通訊頻道吧，我收拾一下自己就去二樓。”

位于二樓的“情報中心”，實際上隻是一個三十平米見方的狹長房間。話雖如此，這裏卻是于家大宅擴建之後設備最齊全、環境最舒适，也最适合看風景的地方。

打開一道平凡無奇的桃花心木自動門之後，呈現在于明道眼前的赫然便是一間位于十幾米長的落地窗前的，充滿科技感并和自己以前的畫風格格不入的房間。

情報中心的布置以一張有着全息成像功能的長桌爲軸心向外散開，裏面除了各種各樣的軍用通訊設備和計算機之外，還配備着浸入式遊戲機、飲料冰淇淋機、爲霧靈設計的能量吸管，以及一台因爲艾芙涅覺得造型酷炫就強行搬進來的，平時都不知道有什麽卵用的休眠治療倉。

不過不得不說，情報中心的裝潢和窗外被人造夜幕籠罩的十六号城區搭配起來，還真是顯得氣派而别緻。要不是艾芙涅已經強行用後門程序接通了于明道的通訊器，他甚至還想繼續在黑暗中借着城市和房間的微光發一陣子呆。

“喂喂，上司發緊急通知你就這态度？”

“我哪有，就是覺得您今天太漂亮了所以想隔遠點兒欣賞一下。”

艾芙涅嘲諷地用鼻子笑了一聲，接着才靠回座位上，雙手枕在膝頭正色道：“不會開玩笑還不會撒謊，我就從來沒攤上過這麽不适合當代理人的手下——直說了，今天我找你的原因，其實就是關于你的團隊需要跑的第二個任務的。”

“卧槽這麽快？！”

“醒醒，兩周的間隔對于正常的代理人而言已經很友好了。尤其是你們作爲被市政廳着重培養的團隊，幹完第一份工作就想鹹魚，如果換做是上一任安全局總監那家夥鐵定當場就把你炒了。”

于明道拍了拍腦門，苦笑着應道：“所以說，我還應該感謝您大恩大德留我一份工作不成？”

“當然——不過換做是别人，估計也不願意随便丢掉一個位格VI的天才魔術師。當然他們如果對你不滿意的話，也可能會把你丢到人馬座A*黑洞或者附近的S2恒星軌道上的魔術師監獄無限期關押。＂

眼見于明道臉色漸漸變得懵逼而難看，這位黑長直美人似乎終于打算收斂一下了：

“好了好了，我也不是那種無端欺負小朋友玩的壞人。一會兒把你家裏的全體成員叫醒，一個小時後我要在時空巨塔的辦公室見到你們，事關重大，不接受遲到和抗議，就這樣。”

結果沒等于明道出聲，總監大姐姐的影像就随着一陣短促的晃動消失了。于明道站在原地發了會兒懵，良久之後才對一直在後面笑而不語的尼文莉亞蹦出一句話來：

“這年頭厲害的人物說話，是不是都喜歡半道挂斷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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