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拉姆大校位于衛星221号街的住宅，或者說她的潛伏之處，其實是一棟隐藏在平平無奇的擁擠建築中的小公寓。于氏團隊一行人走下氣動車後沿着一條長長的空中走廊進入那棟外牆髒污的灰綠色建築，接着又在無處不在的外星蹦迪音樂和違禁藥品氣味的轟炸下，穿過擠滿小混混和小販的走廊，這才來到了位于五層的公寓。

實際上，因爲衛星都市的建築經常是疊羅漢一般一棟一棟地搭在過去的老房子上的，賽拉斯小姐這間公寓所在的位置已經遠離地面四百多米有餘了。

“确定就是這兒？”于明道撇過頭向飄在旁邊的工作終端問道。

“就是這兒，”關閉了投影功能的工作終端（或者尼文莉亞）嗡嗡響了幾聲：“趕緊敲門吧，我實在不想在這群流氓面前把自己的形象放出來，怪惡心的。”

于明道搖了搖頭，最後還是按下了牆上的門鈴。

其後不久，剛才還在不間斷地從公寓樓各處冒出來的嘈雜噪音，居然在突然間消失無蹤——現時剩下的似乎隻有門口站着的一幫子人制造的細微響聲。

當然，門裏那位大校這麽做肯定是有目的的：

【條條大路通往何處？】

“新界。”

【什麽會因孤獨而死？】

“兔子。”

于明道在來到昆斯卡ＩＶ之前已經把這組暗号排練了十幾遍，事實上如此簡單又莫名其妙的暗号并不需要多加演習，但一看賽拉斯連靜音場這種東西都用上了，想來報錯暗号的後果也一定會很嚴重。

不過這些都沒關系了，随着那扇沉重的複合式防盜門在一陣混亂的咔哒聲後逐層打開，公寓的主人便很快出現在了門扉之後。

“感謝各位能回應第五聯邦的請求，”銀發的德魯伊女子點了點頭：“剩下的事，進屋再說吧。”

衆人随即魚貫而入。

賽拉斯．英格拉姆的灰發比她的“證件照”要長了不少，雖然相對于夏知秋和拉克絲這兩位真正的長發姑娘而言，她的及肩灰發依然沒有多長。等到穿着一身金色機車夾克和緊身長褲的德魯伊女大校走進屋裏，于明道才得以看見她毛茸茸的狐狸尾巴。

德魯伊在日常生活時保留動物特征，多半是爲了行動方便——多一對耳朵可以用于感知超聲波和次聲波，而尾巴、翅膀或者獸足則是爲了平衡和敏捷。

在走進這間白色公寓并不算寬敞，卻故意把天花闆弄得很高的大廳之後，于明道才發現賽拉斯剛才看着桑妮的眼神一直有點不對。

“你……”

“我臉上有什麽東西嗎？”桑妮莫名其妙地指了指自己。

“不，”賽拉斯最後還是撇開視線，一邊搖着頭一邊走向了冰箱：“大概是在這個垃圾堆裏待久了，一下子看到同胞又産生了什麽錯覺——我這裏隻有從行星上走私過來的礦泉水能招待各位，話說你們對淡水沒有忌口吧？”

“沒有，我這個團隊的飲食習慣都是靈長類III範圍内的，人類和德魯伊能吃的東西，我們都沒啥問題。”

和她現時相對柔和的外表不同，賽拉斯的聲音意外地顯得很中性，而且她的語氣總是顯得很克制，似乎這就是禁衛軍體制裏培養出的習慣。

等到衆人在客廳落地窗前的沙發上坐好時，賽拉斯也已經端着一整碟的礦泉水走了過來。在此期間，于明道又仔細地看了看賽拉斯居住的公寓。盡管被置于衛星２２１号街的大雜沓裏，這位年輕有爲的禁衛軍軍官還是讓自己的居所顯表現出了不可思議的整潔，公寓的擺設井然有序不說，就連衛星都市遮天蔽日的污染在這個居室裏都仿佛絕迹了一般。

“我想衛星都市裏生物材料的循環是靠什麽補充的，各位也已經有所了解了；”賽拉斯一邊坐下，一邊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大口：“這也是我爲什麽會選擇衛星２２１号街的原因，我無法信任昆斯卡當局提供的所謂優待，而且在這條街上，想要搞到天然的食物或者體驗正常的生活，都比别處容易太多了。”

聞言，剛才一直在打量着那面全反射落地窗的李曉鳴此時也開了口：“可以理解，我和我的戰友當時也隻能在衛星２２１号街或者類似的高度自治區域解悶——英格拉姆大校，你這地方可以抽煙嗎？”

“沒問題，不介意的話也給我來一根吧。”

然後這倆一男一女的老戰士就開始用十分硬核的方式一起點了根中華煙，随即娴熟地吞雲吐霧起來。得多虧在場人員裏沒人會介意二手煙，不然按于明道以前那不解風情的習慣，他肯定會問一問其他人願不願意呆在這倆老兵的煙霧裏。

賽拉斯用兩根纖細卻十分有力的手指夾着香煙，歎氣一般地從口鼻中呼出了大量的白霧，這才開口道：

“地球人的煙不管哪次抽，味道都挺讓人意外的……”她在煙霧缭繞中眯起那雙有些發紅的琥珀色眼睛，對着面前的于明道問：“您就是新界方面負責這次救援的代理人于先生吧？雖說見面前我們應該都看了對面的資料，而且時間也有限，但趁着現在這個空檔，咱們要不要做個自我介紹什麽的？”

“這個嘛，叫我于明道就好……”

“那麽各位也幹脆直呼我賽拉斯吧，我們之間本來就不存在地位格差，一口一個‘大校’叫起來也怪别扭的。”

于明道本來想委婉地拒絕賽拉斯的提議——畢竟按照之前跟吳靖聯絡時得到的指示，救援行動應當在和賽拉斯會面以後便立即開始。然而因爲夏知秋的提議，最重要的是因爲自己的某種沖動，他還是同意了這個要求。

在此期間，于明道讓團隊裏的五人一ＡＩ做了個簡短的自我介紹，而此時賽拉斯則一直在整理一隻厚實的金屬箱子——那似乎就是她的裝備。從外形來看，這應該是配備了分子機械技術的複合式單兵裝備，一隻邊長三十五厘米的金屬箱子即可保證一個受過訓練的戰士的大部分生存需求。

等到桑妮給這場有所保留的自我介紹環節做了一個收尾後，賽拉斯才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她那對戴着金色耳環的狐狸耳朵也随着這個動作微微顫了一下。等到禁衛軍大校小姐合上那隻裝滿了武器彈藥的箱子，她才坐回沙發，一邊在茶幾上的煙灰缸裏捺熄那根抽完的香煙，一邊望着窗外燈紅酒綠的空中街道說：

“我作爲第五聯邦禁衛軍的一員這件事各位應該已經很清楚了，别的瑣事和我們各自的性格這些，咱們以後慢慢磨合也無所謂。我現在需要讓新界的各位知曉的是，我和李中尉、米拉維小姐一樣，在八年前内戰剛剛爆發的時候，曾經也在這個世界執行過維和任務。

“而且作爲禁衛軍内部人員，我的确知道不少關于昆斯卡紛争，以及這次營救任務本身的秘密——所謂秘密，在這回的合作裏很多也許也不能算是秘密了。

“洛威妮亞．林恩——這回的救援對象，其實是一位沒有世宗背景的女王基因攜帶者，換句話說，争奪或者消滅她競争宗族長的能力，是每個希望保持自己優勢地位的世宗集團都會做的事，手段包括但不限于滅口。而且根據我本人不負責任的判斷和政治嗅覺，使節團在昆斯卡行星上遭遇的襲擊可能遠遠沒有看上去的這麽單純……衆所周知，德魯伊文明擁有一個相當鼓勵集體主義和協作關系的社會，軍隊更是如此。

＂各位恐怕并不清楚，三個月來，我因爲一份奇怪的命令被單獨派往昆斯卡星系‘協助當地文明推進和平進程’，然而禁衛軍乃至整個第五聯邦軍隊本身，都已經有五個世紀沒有指派過這種單人的‘孤狼行動’了。＂

聽到這裏，于明道忍不住皺起了眉頭，那種幻覺般的預感又開始隐隐發作——隻要是對這些事有着基本常識的人，都不難從賽拉斯的話裏意識到事态有多麽嚴峻：

“所以，你的意思是？”

“德魯伊并不是一個撒謊成性的物種，然而欺騙和背叛乃是文明的通病，我族也不可能獨善其身——在行動之前，我隻想提醒一句，這次任務可能比各位能夠想象的還要危險，隻要能成功帶着那些幸存者回來，我們應該就能找到這個事件背後更多的秘密。

“畢竟，這個不幸的世界的不幸之所在，可不止是昆斯卡ＩＶ的那隻利維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