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0走訪



今天早晨的天氣特别的好,靜靜的小城,在一片朝陽的照射下,甯靜、安祥。

一群哨鴿在小城的上空飛着,你追我趕,不時發出一陣陣哨聲。

東邊的那一片白雲,還染有幾分彩霞,與遠處青青的山交相輝映,恬靜而安然。

縣革委招待所前的小院裏,中央領導早早地就起來了,他一身休閑的白色寬松裝,在那短短的林蔭道裏走着。旁邊,有幾隻挂在樹枝上的鳥籠,關在籠裏的畫眉鳥,每當看到生人走近,都會不停地在籠中焦急地蹦跳。沒有人時,它們又會很自然地叫上幾聲,并等待着對方的呼應。

中央領導知道這些鳥的脾氣,他也不好靠近它們,怕打擾了它們的歌唱。他遠遠地看着,時不時學着鳥的叫聲,不明真像的鳥們,朝他看過來。

“領導,你起得這麽早呀!”

縣革委王書記,步子有些緊張地走進來。

“啊,你來了?坐吧。”領導說着,招呼王書記和自己一起坐在了林蔭下面的休息凳子上。

“昨天那女孩沒事吧?”

“啊,沒事,我們都把她送到醫院去了,就是一個女孩特殊的衛生期,我們大意了。”

王書記不敢直接看着領導,把頭埋得低低的,對領導說。

“啊,沒事就好,要照顧好人家女孩,是不是太累了,别影響了身體。”

王書記悄悄轉過頭,用手在額上抹了把汗水,說

“昨天,不好意思,我們沒把演出搞好,是我們工作上的失誤,我們------”

“這沒什麽,還是不錯的,那女孩沒事就行,演出還是可以的。”

王書記聽了,暗暗地在心頭舒了口氣。

“啊,今天這麽早把你叫來,不是因爲這事,是有其他的事情。”

“有什麽事,領導你說。”王書記的聲音比剛才大了許多。

“你們這有一個叫做牛欄山公社的嗎?牛欄山公社下面有一個牛角尖大隊,你知道嗎?”

“有,有,有,昨天晚上演出,最後跳‘百鳥朝鳳’蘆笙舞的,他們就是牛欄山公社的。牛角尖大隊應該就在他們公社。”

“啊?有這麽巧?我正要到牛角尖大隊去找一個老人,他叫科保,你知道嗎?”

“啊,這,這我還真的不知道。”

“那昨天跳舞的那一夥人,他們還在嗎?要不問問他們?”

“啊,不在了,他們昨天晚上連夜就回去了。”

“那這樣,我也還有一些需要考察的事情,如果你有空,就陪着我一起到這個公社這個大隊去一趟。”

“好,吃一點早餐我們就一起走。”

在牛欄山公社,領導們沒有到公社去,而是直接到了公社宣傳隊。陳團長在會議室接待了大家。當王書記對陳團長說明了來意後。陳團長驚奇地對大家說

“科保老人,我認識,也是一個老蘆笙手,早年,還是陳團長他們的同事兼師父,不過,這已經有十多年沒有聯系了,也不知道老人現在過得怎麽樣?是不是還健在。”

“那,你帶我們去看看他?”

“嗯,好的,啊,我想起來了,我們團裏的仰亞好像就是這個牛角尖大隊的,要不,我叫他來問問?”

“好,那你把他叫來吧。”

這一段時間,大家爲了演出,特别的累。昨天演出完畢,又連夜趕回了團裏,直到現在,仰亞等還沒起床呢。聽到陳團長說有人找,仰亞才爬了起來。簡單洗漱後來到了陳團長的辦公室。

“啊!是中央領導到我們這裏來了,領導好,王書記好!”

“仰亞,你家就是牛角尖大隊的吧?”

仰亞剛剛坐下,陳團長就問仰亞。

“是,我家就是牛角尖大隊的。”

“啊,那我向你打聽個人,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中央領導馬上接過話來。“有一個叫科保的老人,你知道嗎?”

“科保?”

“嗯,就叫科保,他的真實名字我倒搞忘記了,好像當時,大家都是這樣叫他的。如果還在的話,應該有八十多了。”

“科保?八十多歲?那、那、那是我爺爺。”

“啊?是你爺爺?”

“科保是你爺爺?咋從沒聽你說過呢?”就連陳團長也驚訝起來。

中央領導半閉着眼睛,向仰亞盯了半天。

“嗯,還真有點像。你爺爺還在嗎?”

“不在了,去世有七八年了。”

“啊!”

大家都非常疑惑,從遙遠的首都來的中央領導,爲什麽會認識一個山寨裏很少出門的老人,而且還從這麽遠的地方來,說是要找他。

領導看了大家一眼,也看出了大家心中的疑問,他笑着開始了他的故事——

“剛剛全國解放沒幾年,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會議在首都召開,來自全國各地的各民族群衆代表都聚集到首都。

會議一直開了七天,有幾個晚上,都安排有各民族兄弟姐妹們的民族表演。其中的一個晚上,一個民族文藝表演節目深深吸引了中央某領導,讓某中央領導對此節目贊歎不已,後來,在分組讨論中,某中央領導剛好又分到了這個組,參加了大家的讨論。

某中央領導特别高興,讨論結束,大家又針對民族文化的傳承和民族文藝表演作了交流。最後,在中央領導的邀請下,這個穿着樸實的民族服裝的、五十多歲的‘老人’又吹起了一首動聽的蘆笙。那首蘆笙曲直接讓某中央領導激動得流出淚來。

原來,這個領導很小的時候就生活在能夠聽到吹蘆笙的地方,并且,他也曾吹響過蘆笙,那時他還小不可能吹出完整的蘆笙曲。後來,由于戰亂和逃荒,離開了故土。再後來又參加了革命,他再也記不起自己小時候生活的地方了。

這一下子突然聽到這久違的童年的聲音,所以,激動得領導流下淚來。

領導從那人手中拿過蘆笙,可是,他怎麽吹,也隻能吹出他很小的時候吹響的那幾聲。但是,他已經很滿足了。後來,他又跟這個比他大十幾歲的‘老人’吹了好幾個鍾頭的蘆笙,才作别而去。”

聽了領導的訴說,大家才知道,原來仰亞的爺爺和某中央領導還有這麽一段感人的故事。等大家喝了一口茶,領導繼續說

“我,當時,就是這個中央某領導的秘書,從那次以後,某領導常常向我提起這件事,也常常說到想來看看這位老人。可是,由于工作的原因,一直到現在,也沒能成行。

現在,某中央領導已經退居二線了,卻還是沒有時間過來。這次,聽說我要到這邊來考察調研,就委托我來看看,拜訪一下這位老人。可是,不知道他老人家已經過世了。”

“可是,我從來都沒有聽說過我爺爺到過外面去呀?吹蘆笙,我倒是聽我爺爺說起過,說他以前也很喜歡吹蘆笙。”

“那,領導,仰亞他爺爺已經去世了,我們還要到他家去嗎?”

領導沉默了一會,說

“唉,既然來了,這近在咫尺,我們還是去看一眼吧,哪怕在老人墳前去跟他說說話也行。”

一行人,就在團裏吃了中飯,就着領導的車,朝着牛角尖大隊開去。

田野裏,已是農忙剛過,嫩油油的秧苗,在稻田裏輕輕地搖着,沿着小公路邊的小溪,一路歡唱着迎接着他們的到來。

車,沒能直接開到仰亞他們家,到寨子的山腳下就沒有路了,大家隻能下車走路。

一層層的石闆路,幹淨而光滑。

仰亞作爲‘向導’走在了最前面,跟在他後面的就是中央領導。

“小夥,你今年多大了?”

“告訴領導,我今年二十四了。”

“啊,不要再叫我什麽領導了,直接叫我爺爺就行了,你看,我這不跟你爺爺的年紀差不多嗎?”

“不,你比我爺爺年輕多了。我爺爺如果還在,應該有八十多了。”

“嗯,我今年六十多,你爺爺是比我大些。哎,你的背影還真有點像你爺爺。”

“我們寨子,好多人也這麽說。”

“你是跟你爺爺學的吹蘆笙嗎?我看你昨天的表演不錯的。”

“小時候,跟我爺爺學過一點,後來上學了,就沒有再學了,再後來,就是跟着我們團的陳團長學的。”

“那你們陳團長的水平也應該不錯哈。”

陳團長也跟在後面,聽到前面領導的話題說到了自己,他接過了話來

“其實,仰亞的爺爺也應該算是我的師父了,我有好多的蘆笙曲子都是從他那裏學來的。那時,我剛剛進入公社的宣傳隊,就是仰亞他爺爺帶的我們,他也跟我們說起他曾經進京開會演出的事。他進京的時候,我還沒有來,後來,因爲師父身體不好,就沒有再去,我是五八年那次進京的,也參加的中央代表團的彙報演出。”

“啊,那你們這就算是師徒祖孫三代了,看來,你們的民族文化傳承做得還真是不錯啊。”

“哪裏哪裏,我比我師父仰亞他爺爺差多了。仰亞現在比當時的我要好得多了。我就算師父不争氣的徒弟吧。”

“嗯,仰亞确實吹得不錯,從昨天的演出,就讓我想起了他爺爺。我也相信,他一定會比他爺爺吹得更好的。”

“是的,領導,我們仰亞,前幾年就被大家公認爲我們本地的‘錦雞王’了,這個榮譽,我吹了一輩子都還沒得到呢。隻是現在不能再叫他‘錦雞五’而已。”

陳團長順着就開始吹起了仰亞,也許吹起仰亞來,也是他的一份自豪吧。

一夥人一邊吹着,一邊走着。幾聲狗叫,仰亞他們就來到了仰亞他們寨子前。

這是一個純木質結構民族的寨子,有的木屋上還蓋着樹皮。沿山勢而建的吊腳木樓,層層疊疊、鱗次栉比。一棟棟木樓不大,但卻幹淨整潔,袅袅炊煙,更顯示着鄉間民居的惬意與淡然。

“阿爸阿媽,這是縣裏省裏的領導,還有中央領導,這位領導爺爺,說他見過我爺爺,所以,今天來看看爺爺。”

從來沒見過大領導的阿爸阿媽,一時間手足無措,都不知道該怎麽說話了。隻好一個勁地給大家讓座。

“哎呀。領導們坐坐坐,你們看你們看,我們這農村,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真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

“哎呀,兄弟、妹子,你們也不用忙這忙那的了,我們自己來,自己來,這就很好了,比起以前,還不知道要強多少倍呢。”

“嗯嗯嗯,我們現在的生活,是比以前好多了。”

雖然最大的領導都這麽說了,但是,阿媽還是覺得非常慚愧地把仰亞拉到了邊,說

“你這笨人,要來這麽多人,還是什麽中央領導,你怎麽沒提前跟我們打聲招呼呢,你看我們這家,這樣------”

“哎呀!阿媽,我們昨天才在縣裏演出結束,我也不知道他們今天要來咱們家呀。”

“那你今天也不知道提前跑來,告訴我們一聲?”

“哎呀,今天早上,我還在團裏睡覺呢,他們就來了,就叫我給領導們帶路過來,我好意思一個人朝前面跑來家嗎?”

這一對母子在相互埋怨着,阿爸趕緊進到家裏,提出一大壺茶和一摞碗來。

“哎呀,各位領導,不好意思,我們家也沒什麽好茶,這就是我們平常喝的茶,到碗茶給大家,先解解渴。”

領導接過茶碗,沒有慢慢的品,而是仰脖就咕噜咕噜幾大口,把一大碗茶喝幹了。

“嗯,這才是茶的味道,能解渴。”領導的這個動作和說是出的話,把大家都逗笑了,大家也學着領導的樣,把茶當水喝了。

院壩裏的氣氛稍微好了一些。

坐着坐着,慢慢地大家開始又聊到了仰亞的爺爺。

可是,一提到這個話題時,仰亞的阿爸阿媽,好像有什麽忌諱一樣,臉一下子就不好看了。阿媽轉身,找個借口走進了屋子。阿爸停停了一會,才站起來,尴尬地又給大家到茶。

“哎哎哎,大家口幹了,多喝杯茶,多喝點多喝點。”

到完茶,阿爸也悄悄地走進了屋裏。

這一轉變,連仰亞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院子裏,一下子冷清了下來。

好久,仰亞才跟進屋裏,卻看見阿爸正把一把老式的蘆笙拿在手上,正在驚慌失措地找地方藏。

“阿爸,這到底怎麽了?這蘆笙?”

“沒什麽,你出去陪領導們坐吧,這裏沒什麽。”

“那你們怎麽都進來了呢?這蘆笙,我怎麽從來沒看到過呢?”

“出去出去,不該知道的,還是不知道的好。”

仰亞還想伸手去摸摸那把蘆笙,卻被阿爸重重地拍了回來。

這蘆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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