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1一把老蘆笙



青青的山,清清的水。

山脈連綿,山勢起伏。

滿山的青松,夾雜着如蔭的闊葉樹,在這初夏的季節,讓山更增添了一種厚重。

一灣溪水,徘徊在大家的腳下,若有若無,時隐時現。

仰亞帶着大家朝山上走着,一路上,大家沒有太多的話。

在前面那個山梁上,是一處墳山,新墳舊冢,高矮遠近,那新近的墳頭上,還挂有幾片白色的紙幡。

仰亞帶着大家,在其中一處不太新也不太老的墳頭前停了下來。

“領導爺爺,這就是我爺爺的墳墓。”

墳頭不高,也不是太顯眼,但前面的一塊石碑,卻比其他的石碑要大得多。

領導走向前,碑上的文字不多,甚至有些過于的簡單

‘已故考科保大人之墓,不孝子泣立,一九七年清明立。’

簡單得甚至連仰亞的名字都沒有。

這不太符合情理呀,聽仰亞說,他爺爺去世時,他是知道的,那也就證明,他爺爺去世時,仰亞已經出生,那爲什麽這上面沒有他的孫子仰亞的名字呢。

這在當地,有的人,家裏老人死了,都喜歡刻上三四代人的名字,借以證明本家族人丁興旺。這樣,有的家族中,沒有三四代人的,就會把還沒出生的下一代孫輩等,提前把名字起好,刻上。等出生以後,再按這個名字去叫就可以了。

可是,自己的孫子都出生了,爲什麽還沒把他的名字刻上去呢,就連仰亞阿媽的名字都沒有。

這個事情,領導也不好問仰亞。畢竟是一次祭奠,總是有那麽的幾分嚴肅和莊重。

仰亞從一個竹籃裏取出香紙,虔誠地走到爺爺的墳前,把紙錢慢慢地一張張撕開,再慢慢地一疊疊重疊好放在一邊。等到撕得差不多了,仰亞才又從竹籃裏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糖果,包過來的飯菜等,擺到了墳前。

領導也走過來幫忙,他從竹籃裏取出一把香燭,劃上了一根火柴,點燃,站到了仰亞身邊,舉着香,深深地揖了三下,口裏默默地念着

‘老哥,不知道你還記得我不,是否還記得二十多年前,在京城的那次會面,老首長與你的談話,你還記得嗎?今天,我終于有時間,代表老首長及我個人來看你了,隻可惜你已經走了。陰陽兩隔,也隻能這樣跟你說話了。’

默默地念完,領導又是一揖,然後才慢慢把點燃的香燭,在墳頭前插下。

仰亞點起了手中的紙錢,也在默默地對爺爺說

‘爺爺,今天,這位中央領導爺爺說是認識你,要我帶他來看你,你還認識他嗎?認識,你就和他說說話吧。’

領導接過仰亞手中的酒壺,拿出三個小杯子,整齊地擺在墳前,把酒到進杯裏。

等仰亞再次燒起了三次紙錢,兩人看着那一小撮火苗由小到大,由大又變小,再到隻留下火星,再到變成一小堆白灰,白灰裏還有幾點紅紅的火星在漫延。

領導慢慢地蹲了下來,伸手提起了一隻杯子,把酒輕輕地撒在墳前。

第二杯,一樣。

第三杯,他端起來,舉了舉,一仰脖,喝了。

然後再到上第二遍,撒酒、喝酒。

“仰亞,孩子,過來,陪我和你爺爺一起喝一杯?”他以征求的目光看着仰亞。

“好!”

仰亞走過來,也提起了杯子。

一次、兩次、三次。

仰亞和領導以及爺爺,一起又‘喝’了三杯。

然後,領導就着旁邊的一個石頭坐了下來,從衣袋裏抽出煙來,遞了一支給仰亞,點燃。

“孩子,從這塊石碑上,我看到了,關于你爺爺,可能真的還有好多的事你不知道,你爺爺你阿爸都沒告訴你呀。”

“領導爺爺,你知道有關我爺爺的事?”

“一開始,我也不知道,自從那次你爺爺與首長交流後,後來,有好幾個次首長都問起你爺爺來,我就問他,他才告訴我的——

“你爺爺,其實早年也逃過荒,他和首長都來自這一片土地不同的村寨,一開始,兩人也不認識,是在逃荒的路上認識的。從此,你爺爺和首長就走在了一起。幾年後,兩人又一起參加了革命,可是後來,在一次戰鬥中,你爺爺因爲受傷而被敵方俘虜,直到快要解放,你爺爺才被解救回來。

“本來,你爺爺也可以在首都留下來的,可是,也許是你爺爺被俘虜後受到太多的打擊,他對在首都留下來沒有任何興趣,一心隻想着要回家。就這樣,你爺爺在全國解放後,就回到了這裏,他沒有跟外面任何人聯系過。

他與首長是在戰場上失散的,直到那次你爺爺進京參加會議,吹起了蘆笙,他和首長才又重新認出了對方。會議結束後,首長因爲有其他的事,沒有來送你爺爺,你爺爺也沒有與首長告别。所以,那一次分别後到現在,這又過去近三十年——”

山靜靜的,風也靜靜的,山裏的樹,清爽而幹幹淨淨地立着,在聆聽着這爺孫倆的談話。

墳前的那堆白灰,已随一陣輕風飛走,似把這些故事,帶到另一個世界,告訴仰亞的爺爺;地上,隻留下一小片有如腳印般的痕迹。

旁邊一直陪着過來的包括王書記等幾個人,看到仰亞和領導這麽認真嚴肅地聊着,就沒有打擾他倆,都遠遠地走開了。

這時,已經聊了差不多一小時。有人示意領導是不是該回去了。

“好,孩子,我們先回去吧。”

等大家回到仰亞家,仰亞的阿爸阿媽已經準備好了一桌特别豐盛的午飯。當然,這是純粹的農家飯。有家裏的雞,還有田裏的魚。

阿爸阿媽非常客氣地給領導們讓座。

“兄弟、妹子,你看,我們來,又麻煩你們家了,你看把家裏的雞都抓來殺了。”

“哎呀,你們這麽遠的來看他爺爺,家裏也沒什麽好招待你們的,兩隻雞算什麽,都是自家喂的。”

阿爸有些拘謹地陪着領導們吃飯、喝酒,仰亞陪了兩杯酒,看阿媽還在廚房裏忙着就過去幫忙了。

“阿媽,我爺爺的碑上,幹嗎沒有我的名字,也沒有你的名字呢?我爺爺以前參過軍打過仗?”

“唉!這些,我也不太清楚,到時,你再問你阿爸吧。”阿媽含糊其詞,似在有意回避。

也是,阿媽是從外面嫁過來的,有些事,可能真的她不知道。

仰亞又被叫了過去。領導一定要仰亞陪着大家一起喝酒。

這場酒,一直喝到日頭西下,要不是因爲要急着趕回去,也許還會繼續。這場酒中,領導親切和藹、平易近人的微笑,讓大家所有的緊張和顧慮全部消除了,最後,大家都會随着領導的一個個笑話,毫無顧忌地笑了起來。

領導要走了,最後,他把縣革委的王書記、仰亞有及陳團長拉到一邊。拉着仰亞的手說

“孩子,好好地吹你的蘆笙,努力争取超過你爺爺。”

“好,一定,謝謝領導爺爺的鼓勵。”

“其實,我這次來,還有另外一個目的,本來是不能告訴你們的。”

大家有些好奇。但是,大家又不好開口問到底是怎麽回事。

“明年開春,我以及中央的幾個領導要出國訪問,應國際邀請,要求我們帶一些民族文化方面的表演節目過去,争取在國際舞台上展示我們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精華。

我把這個信息告訴我的老首長的時候,老首長第一個就要我來尋找他的戰友,也就是仰亞的爺爺。

當然,我們都知道,時隔那麽久了,我們也不敢肯定他老人家還在不在,在,也已經八十歲高齡了,還能不能和我們一起出去,如果不在了,我們又還能不能找到可以替代他的人。所以,我們也一直不敢公開。

這幾天,我也看了仰亞這孩子的表演,而且還正是當年‘錦雞王’的孫子,所以,我相信這孩子一定能。”

領導拍拍仰亞的肩膀,以一種慈愛而鼓勵的目光看着仰亞。

仰亞接觸到領導的目光,很堅毅地點了點頭

“那就請領導爺爺放心,我一定能完成這一光榮的任務。”

“好,我相信你,不過,你也不要隻記得高興了,這出國表演的事,可不是小事,到時,演砸了,丢的可就不是你一個人的臉,而是我們整個國家的醜了。所以,這還有将近半年的時間,等我回去後,再跟國際組織聯系,明确下來後,我們再通知你們。”

能出國演出,這是仰亞想都不敢想的事,可是,卻又真真實實的有人告訴他,他要出國演出了。

夕陽西下,天邊露出了一道美麗的彩霞。

仰亞也有好久沒有回家了,領導得知仰亞幾個月前才剛剛新婚,就把仰亞留了下來。

仰亞在美麗的晚霞中,揮手向中央領導爺爺告别。

晚上,在那盞昏黃的煤油燈下,仰亞又問起了有關爺爺和那把老蘆笙的事。

“其實,我想永遠都不說起以前的事了,以前,包括你爺爺,我們都被這些變幻莫測的時代整怕了。今天,看到了中央領導的親切,還有,聽到了他說的話,我們國家,應該不會再有什麽大的事故了,也不用再擔心因世道的變化而爲我們家帶來災難了。那我就把你爺爺以及我們家的一些事情告訴你吧。”

說着,阿爸的一聲輕輕歎息,才開始了這個家那一段不想說出的往事——

“白天,你看到的那把蘆笙,就是你爺爺曾經吹過的蘆笙,也因爲這把蘆笙,你爺爺才在十幾年前去世的。

我們寨子,從遠古以來,也都有吹蘆笙的習慣,那時,你爺爺也是我們這帶的‘小錦雞王’。可是,解放前,那都是富人們的遊戲,可你爺爺就是喜歡吹,也因爲喜歡吹蘆笙,而被和你爺爺差不多大的、主地家的女兒喜歡上了。可是,地主怎麽會讓他的女兒跟一個窮苦的男孩在一起呢,哪怕隻是兩個小孩之間的‘喜歡’,也受到了土地家強烈的幹涉。

就因爲這樣,你爺爺才被地主家趕出去讨飯的,并且說了,在地主家女兒還沒有了出嫁前不準回來。

你爺爺是哭着離開的,你爺爺的媽媽,也就是的我的奶奶也哭得死去活來。可是沒有辦法,隻能看着你爺爺離開。

解放以後,你爺爺回來了,才知道他的媽媽在他離開沒過多久就因爲想他而得病,然後就去世了。

你爺爺在部隊時,又遇到了一個會吹蘆笙的老紅軍,是他教會了你爺爺吹得一手好蘆笙。而那位老紅軍,卻在一次戰鬥中犧牲了。那把老蘆笙,就是他留給你爺爺唯一的禮物。

你爺爺曾經想,有一天,他要幫着找到那位老紅軍的家人,可是,這個願望一直到死他都沒能實現。

解放後回到家,你爺爺熱心幫助寨子裏的人,也帶着大家幹了好多好事,所以,他被推選爲第一屆人大代表得以進京。

進京後,中央領導再一次想叫你爺爺留下來,可是那時,你爺爺已經娶了你奶奶,也生下了我,說什麽也不願在京城留下,他回來了。

可是,過不了幾年,那一場‘大革命’中,我們寨子裏原來的地主早已經死了,上面爲了‘完成任務’,也不知道是誰打聽到你爺爺在部隊時曾經被俘虜過,他又曾經在小時候喜歡過地主家的女兒。所以,那場變革中,你爺爺就被帶上了高高的帽子,說是什麽‘反革命走狗、叛徒’、什麽‘地主家的乘龍快婿也是地主’而被關進了牛棚。

然後,他們強行拉着你爺爺到大隊小學的戲台上,把你爺爺和他們用稻草紮成的女人,再畫上地主家女兒的樣子,強迫你爺爺和地主家的‘女兒’成親。批鬥了好幾天,他們想不出更刺激的方法來了,就又到我們家裏來抄家,把你爺爺幾乎和部隊有關的衣物等東西全部拿走,其中也包括那把老蘆笙。

在又一次的批鬥會上,你爺爺看到了那一把老蘆笙後,他開始苦苦地乞求那些‘衛兵’小孩,說其它的什麽東西都可以任由他們糟蹋、損毀,請留下那把老蘆笙。可是,一群病了的‘衛兵’正愁找不到刺激,就偏偏要對着那把蘆笙下手,有人向蘆笙管裏吐口水,有的甚至向蘆笙管裏撒尿。

這時,一反常态,一直溫順‘聽話’的你爺爺,突然暴跳如雷,瘋狂地掙脫自己身上的繩子,一腳朝着其中的一個男孩就踢了過去。不偏不倚,恰好就踢到了那小孩的‘下面’。那小孩馬上捂着裆部就地上打起滾來。

其他的孩子也慌了神,顧不得再向你爺爺發難,也顧不得躺在地上的那把蘆笙,趕忙跑去了醫院。幸好,後來,檢查了,那小孩的東西沒被踢壞,隻是暫時性暈倒。這樣,你爺爺也才沒有被處死,才幸免于難。

從此,誰也不敢再動你爺爺的那把蘆笙,你爺爺也沒有再拿出來吹過。直到你爺爺去世,都還在告訴我們,如果有可能,一定要找到那位紅軍的家人,把那把蘆笙帶給他的家人。”

“我們沒有把你以及家裏太多的人的名字刻在你爺爺的墓碑上,就是怕再有什麽運動來,給我們家帶來麻煩,再連累你們。”

“今天,你們剛來時,我們也怕,你現在又是一個吹蘆笙的,萬一又因爲你爺爺那把蘆笙惹出什麽麻煩來,我們家可是太怕了,所以,我才想到在你帶來的領導未進家之前,把他藏好。”

仰亞聽到了,自己先笑了起來。

“阿爸阿媽,這都什麽年代、什麽社會了,看把你們吓得。”

“哎呀,那時,你才剛剛出生呢,你知道什麽,我們是過來人,我們怕了。”

仰亞又給阿爸阿媽解釋了半天,阿爸才放下心來。

阿弟阿妹,還在學校,仰亞陪着阿爸阿媽說了好久的話,直到夜深了才回到他和務妮的‘新房’。

這夜,仰亞覺得天邊的月亮很近、很圓、很亮。

一個人躺在床上,他又想務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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