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漆黑的山林徹底被這滔天雷光點亮,漫山遍野都是那刺目的雷光,亮如白晝,山林之中滿是滔天的勁風和煌煌天威,長須與赤鬓二人都經受不住如此雷光,揚起衣袖護在眼前,不敢直視。
手持羽扇的鶴敞男人立于雷光之前,指尖鮮血不散,須發與鶴敞衣衫被勁風吹拂狂舞,一雙黑瞳死死盯着那在雷光中緩緩消散的鐵青人影。
一旁籠罩垂髫女童身前的赤色光芒早就被這煌煌天威盡數消散,女童絲毫不覺那雷光耀目,隻知愣愣的望着那鶴敞男人還有那滔天雷光。
煌煌天雷足足持續了十數息時間,才緩緩消散,那年的群山周圍的西蜀百姓都記得那深夜山中的異象,記得那朦胧血月,還有那滔天雷光,隻是随着歲月流轉那些銘心記憶都泯滅在黃土中。
天雷散去,原本被天雷籠罩的鐵青身形消失不見,隻留下了遍地漆黑灰燼,山風再起将那遍地灰燼盡數吹散,強橫如斯的陰邪死儡終是葬身于煌煌天威下。
那以觀天之術以古法靈符借來九天玄雷的鶴敞男人鼓蕩衣袍和飛舞須發歸于平穩,鶴敞男人一雙黑眸中滿是疲憊色彩,雙手無力的散在身旁步履虛浮險些跌倒,。
赤鬓與長須感覺這滔天勁風消散才敢移下衣袖,緩緩睜眼,見一切歸于平淡隻剩下一片狼藉的山野草木,長須男人見師父心神消耗過多連忙上前扶住鶴敞男人,赤鬓男人一臉怒色,緩步走向那暈死在巨石下的中年男人身前,手中赤芒揚起便要取那耍弄旁門邪道的陰險賊人性命。
赤芒剛一揚起,那垂髫女童回過神來快步跑到赤鬓男人身前,紅着眼睛兩臂橫起擋在父親與赤鬓中間,強忍着哭意氣鼓鼓的望着那赤鬓男人。
極爲疲憊的西蜀兵神諸葛聞戌看着那垂髫女童,無奈的笑了笑,微微搖頭,雖然赤鬓兒蘇幼常未痛下殺手,但那中年男人傷勢過重,當初煉儡時男人将心神全部融與死儡之中,如今死儡喪身天威下,男人以是命若遊絲,麒麟兒張伯約與赤鬃兒蘇幼常将巨石提起時,中年男人生機全無天人難救,一直忍着哭意的垂髫女童終是忍不住,趴在父親屍首上嚎啕大哭。
這世間聲音萬千,這孩童哭聲最讓人心動容,這苦命女童家族曆經千年就爲了窺探那禦儡之術,列祖列宗沉浸千年不得其法,好不容易出了個窺探法門的父親,也隻知一心煉儡對于母親不管不顧,直至母親病死時夫妻二人也沒說上了句囑咐的話,誤打誤撞煉制出一具死儡,但萬沒想到成儡日便是喪命時。
聽聞女童哭聲,鶴敞男人心頭似有尖刀利刃劃割而過,想起記憶中那同樣垂髫年紀的女童,強忍着疲累将女童抱在懷裏,竭力安撫女童情緒。
自此,名動天下的西蜀兵神收下了此生的第三名弟子。
垂髫女童便跟着這位陌生師傅和兩位師兄下了山,對于那位文雅和善的長須師兄極有好感,對那個想要殺死自己父親的紅毛師兄則是沒什麽好感,起初時不愛跟他說話,時間長了加上幾次糖人糕點,小女童也可捏着鼻子跟西蜀武魁蘇幼常冷哼上幾句。
女童便捧着那本流傳千年的古籍纏在這位陌生師傅身旁,讓師傅将古籍上面的東西教給自己,剛開始女童搞不懂爲什麽師傅總是拿着那瑩白色的羽扇,也搞不懂爲何周圍人對師傅那般尊敬,最搞不懂的是師傅對自己百依百順,唯獨就不教這古籍上的文字,莫非,師傅不認識這上面的字?
一個又一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疑團出現在女童心中,沒多久女童便捧着那本有些斑駁的古籍還有數十代人流傳下來的心得悶悶不樂,一想起父親從小的叮囑還會嗚嗚咽咽的哭上一場,時間久了便自己拿着古籍一知半解的念叨着,有什麽不認識的字便偷偷去問兩位師兄,大師兄特别讨厭,有些字明明會也不告訴自己,小女孩隻能沖着那留長須的師兄做上幾個可怖鬼臉,相反自己讨厭的二師兄倒是更好一些,時間長了,小女童覺得這二師兄也沒那麽讨厭了嘛。
這點小聰明肯定是瞞不過号稱兵神的諸葛聞戌,又怕這小徒弟誤打誤撞走火入魔,實在拗不過便将這來龍去脈與危害告知徒弟,但是這小女孩竟然絲毫不害怕,可也對,若是尋常孩子豈能眼睜睜看着那九天玄雷降世而不哭不鬧?
諸葛聞戌昔年在草廬時博學天下,對這天下兩大秘術煉炁與禦儡都有些鑽研認知,輔以多代人歸結的心得和那本流傳千年的家傳古籍,諸葛聞戌斷定那深山中死儡入狂與煉化之法有關。
而後諸葛聞戌翻閱了諸多師門古籍,再一不出世的古籍中找到一行極爲重要的批注,‘涉及天機之事這世間便沒有萬全之法,既想窺探天機難免五弊三缺,禦儡者需舍靈喪肢,喪除一門方可适應天道,逃過鐵規行那陰邪之事。’
所謂五弊,不外乎鳏、寡、孤、獨、殘,三缺無非是勸、财、命。
簡而言之便是萬事萬物皆有其法,萬事萬物皆有其規,想窺探天機改變因果便就要付出其中代價,隻是窺探便要付出如此那觸及忤逆天地鐵規所需代價則更爲沉重。
禦儡者,需命理不全,常人觸及天地鐵規必會惹怒天威,故而隻有舍靈喪肢自斷一門生機才可逃過鐵規,所謂舍靈喪肢比三缺五弊代價更爲沉重。
人生六靈:視、聽、觸、味、嗅、語,肢便是四肢百骸身軀體魄隻有自斷一類肢體才算喪肢,若想違背天地鐵規便要舍去諸上種種其中一種,以殘破靈智軀體逃過天地鐵規,以一門靈肢換那陰邪的禦儡術。
那日山林中死儡入魔便是因爲儡主靈肢皆全,導緻天地不容,那日若無九天玄雷毀去死儡,死儡與儡主也會受不住天地威壓爆體而亡,這便是煌煌天地之威。
諸葛聞戌将這舍靈喪肢之事告訴女童,本以爲髫年孩童會被這殘酷條件吓退從而不提那禦儡之事,可并未想到這女童意志頗爲堅韌,鐵了心的要逆着這天地鐵軌行蹈危涉險之事了。
那日是女孩印象中最師傅最爲嚴厲的模樣,與女孩連連說了好幾個叮囑,其一便是不可煉制活傀,其二是若煉死儡需在儡身臨死之時自願才可煉制,禦儡大成後不可肆意妄爲傷天害理,若是常日裏師傅這番唠叨女孩多半不會放在心上,可今日無論如何也拿不出忤逆師傅的意思,将叮囑記在心間不敢忘卻。
之後便到了極爲關鍵的舍靈喪肢,尋常武人若面臨如此抉擇多半是舍去嗅、味其中一靈,可偏偏這女孩正值個貪吃的年紀,喪了嗅、味二靈後再多的糖人糕點沒了滋味,女孩哭喊着不幹,喪肢又太疼,幾經周轉選了個語,至此,女童得名無口兒。
又一年,号稱豎立乾元與西蜀間最後一面壁壘的西蜀将神牧野侯李柏仁于北境邊疆被乾元武神白諾重傷瀕死,周身筋脈盡斷回天乏術,北境中軍大帳内如殘燭搖曳的牧野侯泣淚請求諸葛兵神将其煉成死儡。
生時,有他牧野侯李柏仁在乾元鼠輩無法過北境一步,死後,他李柏仁也要站在西蜀身前,爲國盡忠駐守北境。
一代名将李柏仁在濤濤夜色中飲下了那煉制死儡所需的極陰草藥,曆經四年儡成,天下無人知曉那一代将神李柏仁雖死猶生,此事隻有諸葛聞戌與徒弟無口兒知曉,李柏仁生前修爲足有半步混元境,惜敗在那白甲武神之手,成儡之日,李柏仁一身修爲盡數消融在筋骨内,那花甲凡夫成儡都後可劈金斬石,更别提那第一名将了。
東海之濱一偏僻角落中,終日有一黑袍少女與一鐵青人影攪動海上波濤不止,與那兇魁異獸厮殺滾打。
西蜀兵神諸葛聞戌前往北邙之前爲西蜀皇廷留了兩隻錦囊,第一隻便是退敗後讓出兩城不可猶疑,城内不可設險全國兵力盡數收回皇都天樞城,逼迫乾元決戰,其二便是在天樞城外拒馬坡上設簡單城寨,不可堅固又不可粗陋,乾元軍至,便主動引戰,将乾元軍士引上拒馬坡。
但西蜀皇廷不知,兵神臨走時還有一隻錦囊留給徒弟無口兒,這隻錦囊将是春秋戰端之關鍵,便是讓徒弟無口兒将乾元的頂尖戰力绛雲武軍引如拒馬坡中端,待後續攻城的乾元軍士擋住绛雲武軍退路,以死儡應敵,力求全殲绛雲軍,哪怕死儡葬身在所不惜。
天樞城城高九丈厚三十餘丈,是天下少有堅城,城内軍械糧草一應俱全可堅守兩月,乾元绛雲軍亡,尋常軍武兩月時間無法破城,兩月時間,足以北邙攻陷乾元中州城,他諸葛聞戌身在北邙,密信已至大金北邙事成大金将傾巢而出與北邙奪取乾元國土,确保北邙無法接手西蜀戰場。
如此,西蜀不敗,反可破滅乾元,北邙大金蠻夷之輩,難擋西蜀,再過三十年,西蜀便可一統天下,創萬世基業。
西蜀拒馬坡外。
天空中鮮紅匹練注入鐵青人影體内,不止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