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聽寒第一卷三尺動天下114.誰人擅烹茶真嶽門外。
一手持青龍禅杖的古稀老僧逆着人潮緩緩下山,麻布僧鞋起伏不急不緩,幾個反複便被淹沒在人潮之中。
真武治世下。
一身着深藍色道衣的年輕道士望着那老僧離去身影隔着人海略微施禮,遙送那隻相處短短數日,卻頗有幾分忘年歡談的喜茶老僧。
這修道之人求的是世間萬物,茶理自然是其中必修之事,師傅和掌教師兄都是茶道中上了品的人物,可便是這武當滿山茶道峻拔加一起,怕是都不如那古稀老僧對于那烹茶的見解。
這烹茶看似簡單,似反掌觀紋,但若想研透沒有個三年五載的功夫可是拿捏不透,就拿這太和頭春來說。
太和茶,産自武當,終年被雲霧缭繞清風和煦,茶絲極爲細嫩。
采摘時便要極爲注意,炒茶時更是精之再精才可不傷及茶意本身,火急則燥火緩則不熟,冷鍋不行熱鍋也不行,需在火候适中之時以内勁炒制,才可盡得茶絲本源之氣。
炒茶不易,烹茶算是更爲不易,青龍僧人對太和頭春如此青睐原因也大概是如此,武當道人炒制的茶絲以武當内勁炒制,柔而納剛,茶絲中的精華被盡數保存。
雖說茶絲離了茶樹成了有些枯槁的死物,可在武當内勁的加持下其中天地并未有損傷,經過沸水一滾,茶絲由枯到融,似死而複生一般,味道極盡鮮活。
由枯到融,也正是佛家所修之禅。
太和頭春,炒茶已是尚品,這小卷餅的烹茶更堪稱一絕,無論是時間還是器具,小道士所選均是最爲合适之物。
正如道家所言,天道自然之意。
這世間之事并非越珍稀便越好,越貴重越好,無論是習武還是從文,合适才是重要,萬物皆有自然,自然而然與合适意味無二,似人一般,合适極爲重要,友情也好愛情也罷,合适,才是正理。
就好像這煮茶的壺一般,紫砂壺珍稀但卻太緩,白瓷壺貴重但卻太急,這珍稀貴重的兩者小卷餅都不喜歡,小道士最愛則是那最不起眼的粗泥大壺,先将空壺坐在火上,任由那火頭搖曳壺低幾番,将那壺中潮濕水氣全然燒了去才可添入山泉。
悶煮上半個時辰,等到山泉之中的甘甜味道盡數融于水中攏在壺内,才到了味道最佳的時候,此時添茶,事倍功半。
尋常人以茶絲數量掌握濃淡,精通茶道者以壺下火氣便能掌控厚薄滋味,說到此處小卷餅不由得喟歎,若是這習武之人,便能以靈力氣機控禦火勢,何處輕何處重,讓火頭噴薄方向更爲全面後,對茶味也極有裨益。
可惜了,小卷餅不習武,若是能習個一招半式,在丹田氣海内醞釀點靈力,就算不能證道長生能烹茶淬火也是好的。
“要不學上一學?”
送罷青龍僧人漫步在山間的年輕道士自顧自的呢喃着。
可一想到那典籍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小卷餅便覺得一個頭兩個大,光是思襯一番便覺得眼皮僵硬,不知何處興起的困意彌
漫周身。
小道士連連甩頭,強行驅散困乏意味,露出個極爲苦澀的扭曲神情。
小卷餅肩頭那漆黑的七間斑靈貓側頭望着年輕道士的苦澀面容,似是恨鐵不成鋼般白了少年一眼,一雙淡藍色眸子眨了又眨,又似是有何等心事。
小卷餅将那黑貓動作收在眼中,時才的苦澀扭曲全然消散,極爲不解的望着那隻整日隻會惹是生非的黑貓,喃喃道:“這破貓算哪門子機緣?”
七間斑靈貓俨然一副不愛搭理的神色。
說來也怪,自打持青龍禅杖的慧能大師上山以來,這黑貓便奇怪的緊,平日裏這黑貓最爲貪睡,一天十二個時辰,清醒的光景攏共不超過三個時辰,其餘不是呼噜連天,便是閉目淺眠,總之懶散的緊。
除了在南岩谷中那大鲵面前,這黑貓從未有過慌張急切的神色,可是自打慧能大師上山後,這黑貓整日精神的不行,特别是在幾位佛道兩門大賢面前,那漆黑的耳朵恨不得豎得老高。
似是生怕錯漏什麽世間密事一般,越是這般,小卷餅便越是納悶,師傅和掌教師兄口中那事不是驚天動地就是朝廷王朝,自己都聽不懂,那一隻破貓能懂?
小卷餅從小到大除了烹茶繪畫沒别的優點,再有就是這心思通透算是不錯,倒不是對世事看的明白透徹,而是小道士心思簡單懶散,想不通的事,便不再去想了,浪費那思緒不如多看看這群山峻嶺之間的山風雲海來得舒坦。
雖說看似沒心沒肺了些,但這世間誰又能說,這般,便就不是通透了?
這來回幾日可是把小卷餅忙活夠嗆,尋常日子裏不是跟黑貓在山中玩鬧便是去招惹那大鲵,極少有老老實實呆在靜室的時候,這慧能大師來之後,日日烹茶便成了小卷餅的活計。
師傅與大師談話時,卷餅要在一旁侍候着,大師獨處時更要時時往房中送去沸水,可算是忙活的緊。
如今客人以送走,這偌大武當山又和往日一樣,小道士極爲享受這種閑散舒适,走在山中不緊不慢不慌不忙,看那枯木生春,看松柏傲霜,算得上是極爲舒适。
小道士漫無目的地在山中逛了一個多時辰,這腿腳早就讓肩上那黑貓鍛煉出來,走得久了也不覺得累,特别是那日上山時慧能大師指點之後,小道士感覺走起路來更爲輕便,速度也迅捷上了不少,如今這腳下速度再迎上那金色大鲵應該不至于那般狼狽了。
又半個時辰,小卷餅有些倦了,這武當山的琉璃景色雖說怡人,可看得許了總不免有些乏累,今日是上元,上山便是信士遊客,擁擠的很,小卷餅不願摻在人群裏,被那些信士遊客視爲高人。
小卷餅在山中尋覓了幾圈,沒有什麽可供休憩的場所,無可奈何之下,最後回到了那尹文公修煉飛升的隐仙岩。
這隐仙岩可是極負盛名,除了那受伯陽老君親傳《道德經》的尹文公外,前前後後還有數位高人再此修煉。
隐仙岩洞内有五座石殿,這石殿便是天下間最爲神秘的幾
件古物之一,五殿正殿中有兩座星君石刻像,一座名太陽,另一座名太陰,石像背後都有兩排神秘文字,雖說道家典籍中有自創的龍章鳳文,可是博覽典籍,這兩排文字如何讀、代表着什麽,至今還無人能知。
有人說是長生之法,有人說是海外仙山,更有人說是伯陽老君所留遺寶,稱得上是衆說紛纭。
肩頭有黑貓的小道士在隐仙岩側面找到了個平坦石台,這石台便是早些年黑貓帶着卷餅尋覓的,早些年黑貓極爲喜歡這武當三十六岩之一的隐仙岩,一月時間裏總得來上個三五次。
石台寬闊捧上些枯草便是一張天然地床榻,年輕道士極爲懶散的将身軀鋪在石台上,将一身疲憊盡數寄托在山林之中,十數息時間,陣陣輕微酣鳴聲便從小道士口鼻之間傳出。
那漆黑斑靈貓早就從小道士肩頭躍下,無可奈何的望着呼吸起伏有序的年輕道士,小巧黑貓連連跨越幾步行至石台邊緣,隔着厚重山石,深深凝望向隐仙岩方向。
一雙淡藍色豎瞳極爲深沉,看了許久,黑貓似是累了,伸舌頭舔了舔爪子,調轉方向,望着那南岩谷下金鲵洞穴的方向露出一個極爲神秘的笑容,而後一抻懶腰回到酣睡道士身旁,在道士臉畔尋了個舒适位置蜷縮身軀,也昏昏睡去。
隐仙岩外,這一人一貓睡得極爲香甜舒适,可那南岩谷下,卻又是另一番景色。
南岩谷底。
陣陣厚重的喘息聲彌散谷底,谷底中一衆山林獸類均是躲藏在洞穴之中,股戰而栗,膽大些的猛獸才敢邁出洞穴,可便是邁出洞穴也是蹑足潛蹤,生怕發出什麽動靜,惹那喘息聲音的主人暴躁動怒。
這厚重喘息聲從一洞穴中傳出,武當已是世外清淨地,這南岩谷便更是清淨之中的清淨,可是這洞穴兩旁卻無絲毫清淨可言,洞穴兩旁似是經曆流年戰火的異域戰場一般,碎石斷木随處可見,巨大腳印奔跑痕迹依稀存在。
陣陣潮濕的腥臭味道從洞穴之中隐隐傳出,洞穴似是極深,遠遠望去隻有黑乎乎一片,越往前,那腥臭味道和厚重喘息便越發濃重。
洞穴外有尚未幹涸的水迹,水迹成拖拽樣子,寬數丈,看樣子是有大獸出沒。
洞穴寬十丈,長三十餘丈,洞穴其中扭曲陰暗,極爲潮濕,轉過幾道彎便能隐約瞧見星星點點赤紅光點,赤紅光點雖說璀璨,可是仍然無法照耀這座寬闊洞穴。
光芒下,隐約有一道金色身影蜷縮在其中,金色身影極爲寬大,在近幾步方能便認出模樣,那身影扁頭四肢有尾,肢上有趾,喘息聲如雷震耳。
世人口中的武當山異獸大鲵此時極爲悲憤得望着牆上那十數枚朱紅果子,一雙燦金色眼眸似是有淚,極爲不甘。
那朱紅果子拇指大小,通體赤紅,似火晶又似秀玉,果皮表面隐約有輝光閃爍,那輝光似漫天星河變幻,盡是些深邃光芒,極爲秀美。
若是那喜茶的青龍僧人在此地,見那朱紅果子,應當會極爲震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