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老眼光好。”大掌櫃陪着笑,指着這批貨道:“我們商号小,一年頂多也就走上這麽兩三趟。看起來賺錢,但您老是知道的,來回就得花上大半年,還得請押镖的趟子手,到了各個地方也得孝敬銀子。一隊人馬也得吃吃喝喝,雜七雜八扣下來,其實也賺不了幾個錢。”
“行了行了,我又沒想着要訛你,忙不疊叫苦做什麽。”小隊長見查驗的差不多,便笑着道:“趕緊走了,别擋在路上。”
大掌櫃忙作揖道謝,招呼着一幹夥計都上了車,進了洛邑城。
在其中一輛大車裏坐着一名戴着面紗的婦人,露在外面的眼睛裏,是藏不住的擔憂與焦慮。如果這個時候有人和她說話,會發現她是一名啞巴。
進了城,她悄悄揭起車簾一角。正是洛邑一日裏最熱鬧的時候,隔着車簾也能感受到這份繁華。
沒想到,時隔十七年,自己竟然還會重新踏足這裏,這座在當初她隻想遠遠逃開的城市。
而這一次,又會有所不同嗎?
她沒有任何把握。
天上的明月逐漸圓了,端王妃的請柬送了出去。收到請柬的人都明白,在這背後是嵩烈帝的意思,豈敢有任何不敬?
在嵩烈帝的示意下,這次宴請的不止是宗室。
既然要利用這個時候給旭日公主造勢,聲勢就要越大越好。皇室宗親、百年世家、文臣武勳,統統都在受邀之列。
這一次的規模,比消夏宴更爲宏大,賓客的身份一個比一個高貴。除了每年在宮中舉辦的除夕宴,沒有什麽宴會可以同這次媲美。
端王妃也是頭一回主持這樣高規格的宴會,緊張得一遍又一遍地确認賓客名單、酒席位置安排、瓜果茶水等等細節。
她在心頭暗暗叫苦,早知道這事情越鬧越大,還都攤到了自己頭上,當初就不該應承下來。
來赴宴的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種心思。任誰在這宴會上出了什麽茬子,或者是有人想利用這個宴會達到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最後追究起來,她都會落了埋怨。
她原想着将禮部也拉下水,沒料到話還沒出口,禮部尚書就給她送來了人手幫襯。美名其曰替旭日公主準備嫁妝,宗正寺和禮部唇齒相依,不能不幫忙。
實際上呢?還不是怕承擔責任!光送能使喚的人來有什麽用,她要的是能管事的人。
“王妃,雅間裏待客用的粉彩釉面八寶茶具差了一套,您看?”管事媳婦上前回着事。
端王妃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道:“都換掉。到去庫房找夠用的,不行就去采買,甯多勿少。”
來的個個都是達官貴人,以她的身份,雖然不至于惹不起,但總不能讓人落下話柄,說她厚此薄彼不懂禮節。
人多的地方,就是這些麻煩。這些日子,她盡在處理這些事情,還得防着那些趁機抓空子的管事,真是一個頭比兩個大。
隻要不太過分,她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得它去。眼下的當務之急,是要将這場皇上親口交代下來的中秋宴辦圓滿,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計較太過了,也就沒人替她辦事了。
“王妃,請的戲班子、馬戲班子、說書的先生都到了,您要不要去親自看看?”這麽多貴客,屆時總不能讓衆人都幹坐着,這些班子必不可少。
王妃尊貴,怎麽可能和這些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但下人必須來回禀一聲。
“不用了,你仔細看看,務必要查清楚每個人的底細。”端王妃坐直了身子,厲聲道:“若這些人裏出了什麽事,你拿命來抵都不夠!”
“小的明白。”管事心頭一凜,連忙應了。
不用端王妃提醒,他也知道這些貴客若是稍有損傷,十個他都賠不起。
這次的中秋宴,在尚未修繕完成的公主府裏舉辦,這也是嵩烈帝的意思。好在園林足夠大,又一直都被精心維護着,撥出一部分地方來舉辦宴會綽綽有餘。
如今,紅底金漆的描金牌匾已經挂上了府邸的門楣出,描金的“公主府”三個字熠熠生輝。大門進行了重新修葺,以匹配旭日公主的身份。裏面的楹聯裝飾等等,正在進行逐一更換,到處都是忙碌的工匠。
說來可笑的是,這座爲旭日公主所修繕的公主府,許三春本人卻一次都沒有來過,更從未見過府邸的圖紙。
所有的一切,都呈到了嵩烈帝的案頭。
大到所需耗費的銀兩,小到屋宇院牆的改動,都由嵩烈帝做主。旁人隻道這是旭日公主才有的無邊恩寵,哪裏知道這原本就是嵩烈帝替他自己準備的居所。
自然,怎麽豪奢怎麽花費都不打緊。
到了中秋前一日,許三春收到端王妃遣人送來的名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此次前來赴宴的人名,包括他們的喜好、身份、家族姻親關系等等。
這份看似十分貼心的名冊,卻在無言地訴說着端王妃的不滿。
就算在前些日子端王妃細細跟她講過宗室的人,但這名冊上的人遠不止宗室。短短一日之間,要記住這麽多陌生的名字喜好,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端王妃無端被攤派上了這麽大一件事,不敢對嵩烈帝有何不滿,也不敢對許三春表露。将名冊這時才送來,不過是讓她稍稍出一口氣罷了。
許三春隻翻了一遍,就将名冊撂開了手。
她沒有這個自讨苦吃的習慣。
左右這個中秋宴是爲她所辦,就算她有什麽無禮,對方也隻能受着。眼看都快性命不保了,她還在意這些虛名做什麽。
許三春唯一的遺憾,便是不能在最後關頭到來前,再見上啞娘一面罷了。
她和花暮辰的計劃若成,她就會遠遠離開這座洛邑城。高高在上的公主,并不是她想要過的生活。
若不成,則一切休提。
這些充斥着利益交換的應酬,她絲毫提不起任何興趣。
“公主,您不再看看嗎?”月蘭擔憂地看了她一眼。明日的宴會如此重要,苗總管都親自跑來繡春宮裏叮囑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