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這富良弼的兩位表妹,一位名喚姜紅兒,芳齡十七,生得削肩膀,水蛇腰,天然一股風流姿态,另一位名魯珠兒,芳齡十五,生的韶顔稚齒,憨态可愛,兩彎籠煙眉似蹙微蹙,一點花瓣唇似嗔微嗔。
這兩位便是放在汴京城中也算得上是中上之姿,若加以讀書識字,本該有不錯的前程。卻因這過人的相貌招蜂引蝶,又因家中疏于管教,竟學那最下流的娼妓與鄉紳公子相好,在本地實在臭名遠揚,家中萬般無奈,才将這她二人送來了汴京,投靠富良弼。
哪知這紅、珠二人見富良弼風度翩翩,正直謙和,又是難得的才俊,不覺心生愛慕,竟十分願意留下,兩位母親正巧被汴京的繁華晃暈了眼,心裏也打起富良弼的主意,索性,借口回家商議,将紅、珠二人留在了富家。
這紅兒,珠兒年紀雖小,卻早已練就了一身本領,偏偏富良弼憨正,幾次三番不能得手,正百爪撓心之際,卻有一日,富良弼大醉而歸,躺在床榻上醉眼發饧,口齒纏綿,大喜之際,正要下手。
可郎君隻有一位,難免争論先來後到,幾番争論,終于談妥,正要寬衣解帶,卻又憑空闖入一位姜媽媽,壞了好事不說,隔幾日,竟帶了幾名仆婦,收拾了一番,又将富良弼帶離了富家,至此,再見不着。
一别數日,這紅兒、珠兒并無進項,坐吃山空。紅兒眼看着米缸見底,越想越氣,不覺惡從膽邊生,竟要去提點刑獄司堵富良弼,若他執意不管不顧,便要大鬧。珠兒惦記着富良弼,私心想留着顔面,并不情願,奈何紅兒威逼利誘,又餓上了兩頓,支持不住,隻得同意。二人相約次日,富良弼當班之際,便去闖鬧,遂次日起了個大早,去往府衙門前守候。
二人本在門前守着,眼見官員三倆往府衙内走,等了許久不見富良弼的身影,正焦急之際,忽聽身後一聲表妹,回頭望去,竟是富良弼,又見他的身旁站着一位通身氣派的富家仕女,此女正是憶之是也。
紅、珠二人見了憶之,霎時将全幅精神都貫注在了她的身上,見她一身錦繡華服,珠花簪钿,又戴有環佩繡囊數件,端的是娴靜儒雅的大家氣派。下意思将半舊的布鞋往布裙底藏了藏,紅兒微扶了扶頭上的木钗,珠兒微整了整衣襟,兩副心腸不約而同想到,那女子也并沒有什麽了不起,隻不過中上之色,雖然挑不出錯來,卻也不叫人驚豔。說來說去,不過是銀子堆出來的氣派,若是我有錢,那必定是要勝過她的。
紅兒、珠兒正思忖之際,富良弼向二位介紹憶之,說道“這位便是我的恩師,當朝參知政事晏纾晏大官人的嫡女,晏大姑娘,名喚憶之,比兩位妹妹都要小些。”
紅兒、珠兒明白了過來,又不約而同将她再打量了一番。
富良弼向憶之介紹過紅兒、珠兒,三位女子笑着互相道過萬福,富良弼接着說道“兩位妹妹遠道而來,我這個做兄長的,本該帶妹妹四處遊逛一番,可近日實在忙不脫身,故托了憶之妹妹,替我好生款待,我二人本朝家去,得知兩位妹妹租了驢子,來了這處,這才又來了。”
憶之笑道“良弼哥哥還有工夫與我們閑話呢,還不快快上班去,誤了時辰我們可耽擱不起。”
富良弼又說了囑咐了幾句,便兀自去了。
紅兒、珠兒不解這二人用意,互相遞了個眼神,皆似笑非笑地望向憶之,見她目送富良弼離去,又回過頭來,将二人看了一回,雙眉一蹙,颦笑道“良弼哥哥也實在粗心,姐姐們來了,又要長留的,自然要入鄉随俗,改一改頭面,換成汴京時新的款式,沒得叫那些勢力的人看笑話。”
紅兒、珠兒本就在這處留着心眼,聽了憶之的話,不覺臉蛋一熱,心中生出了二十分不悅。
憶之又笑道“不如先去我常光顧的那家布莊,他家有成衣,若是兩位姐姐試了滿意,再多挑幾塊好的做衣裳也是不錯的。”
紅兒、珠兒心神一蕩,互相看着,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憶之又向後吩咐道“去把表姑娘的驢子牽回去。”說着做了個請的動作,笑着向紅兒、珠兒說道“咱們坐轎子去,兩位姐姐請吧。”
紅兒、珠兒往憶之所指之處看去,隻見三頂二人轎子已停在遠處等候,她們又互看了一眼,紅兒趁着憶之轉身的功夫,輕聲對珠兒道“我們可是表哥的親表妹,她若想進咱家的門,自然要讨好我們。咱們放心大膽地去,又有什麽可怕的。”說罷,挺着胸脯跟了去,珠兒見憶之通身氣派,本就十分眼饞,聽了紅兒的話,也隻管大着膽子跟上去。
三人乘着轎子,行至東華街門、晨晖門、寶箓宮,直至酸棗門,往南街巷去。紅兒撩起轎簾,往外偷望,見一色皆是真珠匹帛香藥鋪席,屋宇雄壯,門面廣闊,無一不是金光璀璨,前所未見之森然,留下的念頭愈發笃定。
轎子在‘彭家蜀錦鋪’前停下,紅兒見憶之下了轎,也學着她的款兒慢慢下了轎,待走至她的身後,鋪内迎面來了一位男子上前作揖,約莫三十的年歲,面容白淨,笑容可掬,衣着不俗。憶之道過萬福,向紅兒、珠兒引薦道“這位是彭四哥哥,彭家蜀錦鋪的少東家。”
紅兒、珠兒忙道萬福,紅兒天性風流,見了财貌具備的彭四郎,心中有些躍躍欲試,卻不能表,隻淺淺抛了一個眼神過去,彭四郎隻顧同憶之說話,并未深領,說笑着,引衆人入内,憶之又笑着同紅兒、珠兒道“蜀錦本爲布帛中的上品,這一家的更是蜀錦中的上品,兩位姐姐若有中意的盡管告訴女招待。”
紅兒、珠兒早已被那頭上懸挂的,案上羅列的蜀錦晃暈了眼,一聽這話,珠兒喜不仔細,忙不疊挑選開了,紅兒顧及顔面,挺着胸脯一一看過,歡喜更添了幾分,又見珠兒已挑下了好幾塊,不覺心癢難忍,想到,我又何苦要這面子,倒不如同珠兒一般,趁這會盡管挑揀,來日好生打扮了,叫表哥見見我的好,憑我的身段姿色,又豈有不翻身的道理,待飛黃騰達,做了提刑官夫人,再擺款兒也不遲!如此一想,便用手連指了幾塊,叫招待抱去櫃台。
這一會子憶之與彭四郎正在吃茶閑話,又一時,丫頭捧了果子來,彭四郎忙站起身,親捧過了果子,放在幾上。
紅兒故作挑揀布帛,偷耳聽了一陣,得知這彭四郎與憶之的表哥蘇子美相熟,心中的郁堵也就解了幾分,又想到,怪道待她這般熱情,想來是沾了她表哥的光也未可知,人人都說京城之人,都是銅錢眼裏瞧人,我今日是見了真章,論容貌,她哪裏及我半分。你彭四郎不過是見我落魄,故眼風都不掃我一掃,來日等我翻過身來,有你求我的時候。這般一想,又狠心揀了幾塊上好的。
不一會兒,女招待又按着二人的身段形容,奉上成衣,紅、珠二人換過,竟同量身裁制的一般妥帖,憶之又喚杏兒與另一名嬷嬷爲二人梳時新的高髻,配以新繡鞋。
紅、珠二人本就是極好的顔色,再将行頭一換,隻叫堂内男的,女的都挪不開眼,彭四郎更是瞧地心馳神臆,忙從高椅上站起。
憶之也從高椅上站起,将二人瞧了一回,笑着說道“兩位姐姐果然好相貌,這一打扮,叫我都要無地自容了。”
紅兒笑着謙讓,心裏卻覺得十分解氣。
憶之又轉而去喚彭四郎,隻見他正望着紅兒出神,便又喚了一聲,再喚了一聲,彭四郎忙回神答複,憶之笑着又道“我瞧着兩位姐姐還是太素淨了些,缺些頭面首飾裝點,我且再帶她們去金銀鋪席瞧一瞧。方才姐姐們選下的布料,包一包,差個幫閑送去良弼哥哥宅子裏,至于銀子,就先記在帳上吧。”
彭四郎問道“好說好說,不過是記在誰的帳上,是良弼兄的,還是晏府的?”
紅兒聽後,不由留了個心眼,卻見那二人背對着自己壓低了聲兒說悄悄話,隻聽憶之道“你又不是不知良弼哥哥每月不過那點俸祿……且記在我私人的帳上吧。”
彭四郎又問了一句“你私人的帳上?”
紅兒見憶之往後回望,忙又假裝仔細端詳眼前的蟒蚊蜀錦,憶之見二人不妨,這才低聲說道“你還怕我跑了?”
彭四郎笑道“哪能呢,隻不過,這點也不值得你特意開一個私賬,記在子美兄名下也是一樣的。”憶之又道“不好不好,這事不能叫表哥知道,他本就嫌棄良……勞煩哥哥私開一個就是了。”彭四郎見憶之不松口,也就罷了,便去帳台親自清算。
紅兒聽後,心中有了猜忌,難免惴惴不安。
衆人又去看了一回簪钿珠钗,紅兒不由感慨,在鄉下時,曾以爲那些鄉紳公子給的頭面衣裳已是最好的,結果今日這一遭,竟全比了下去。俗話有雲,佛要金妝,人要衣妝。自己這樣好的相貌,這樣好的年華,豈能平白屈就,遂争強好勝的心,愈加強烈了幾分。
适時,珠兒湊上前來,悄聲同紅兒說道“我方才聽晏大妹妹身旁那老嬷嬷同她說體己話,說道,隻怕我們二人這樣的身段相貌,難留住,姑娘想借兩位表姑娘,逃脫這樁婚事,恐怕是不能夠的,姐姐猜,這是幾個意思?”
紅兒聽後,心中一跳,上下一聯想,登時嫩臉一熱,口中罵道“我就說,她哪裏來這樣好的心腸,給咱們又買衣裳,又買頭面,原來是打這主意呢!這下賤無恥的娼婦,竟敢算計到姑奶上!”
珠兒不解,又問詳細。
紅兒忙道“你這憨貨,我方才知道,咱們表哥名氣倒大,卻是個空心竹子,她嫌棄他窮,不願嫁給他,打量着利用咱們兩個呢!”
珠兒倒不以爲然,說道“咱們表哥有本事,眼前拮據些又怕什麽,還愁沒有出頭的日子,那丫頭還是重臣之女,竟不如咱們有眼界?”
紅兒心中不平,說道“你也就這點出息,倒還惦記着表哥……”還欲再說,憶之帶着杏兒往二人走來,笑着說道“兩位姐姐逛了這會子,也該乏了,這處離樊樓街近,正巧,我的幾位哥哥都授下官職,在北山子茶樓與同僚應酬,咱們不如也去吃茶,興許還能讨個賞呢。”
珠兒朗聲應好,紅兒心中算計了一番,也說了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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