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狩獵



倏忽就過了三日,正到了應邀去郊外狩獵的日子,劉秀瑛一襲鴉卵青儒衣旋裙,在林裏穿行,一晃眼就跑到了這處,又一晃眼,已經在那處,急得劉宜荪連聲喊慢些,又忙着追了上去。杜映秋走不慣山路,卻瞧着這也新鮮,那也稀罕,又見秀瑛已得了彩雞,灰兔,不免眼饞,催促蘇子美快些射箭,蘇子美怕她跌了,一步三回望,用心不專,箭箭落空,又遭到杜映秋嫌棄。

憶之跟在最後頭,笑看秀瑛歡呼雀躍,劉宜荪扯着嗓子叫喊,杜映秋搖搖欲墜,蘇子美連射不中急的抓耳撓腮,不覺,腳下一滑,就要栽倒之際,文延博攙了一把,才得已穩了住,又聽他說道“光顧着瞧人家的笑話,險些自己也要成笑話了。”

憶之嘿嘿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文延博見秀瑛跑地老遠,劉宜荪與留下小厮追地氣喘籲籲,問道“我以爲今日會極熱鬧,沒成想,隻有這幾人。”憶之笑了笑,說道“爹爹帶着玉祁哥哥和傑四哥哥四處拜會,三哥也不知忙些什麽,成日早出晚歸,良弼哥哥遇上了大案子,我都好幾日沒能見着他們了。我原本以爲,文二哥哥也來不了呢。”

文延博笑道“本是來不了的,正巧騰出了空。”

憶之有些發喘,她将下滑的彎弓往肩上背了背,笑着問道“貞妹妹怎麽沒有一起來。”文延博笑望着憶之,說道“這話,你應該去問你家表哥表嫂,問我又怎麽問地着呢?”

憶之有些納悶,又覺得不便多問,二人默聲走了一陣,文延博問起富良弼的要案,憶之便胡亂回答了一番,當提到‘鬼樊樓’時,卻見文延博眉眼一跳,不覺留了個心眼,問道“這鬼樊樓,聽着就讓人又是害怕,又是好奇,文二哥哥見聞廣博,不知是否知道詳情。”

文延博笑道“妹妹高看了,我哪裏什麽都知道。”

憶之并不相信,好話說了一籮筐,文延博纏不過,隻得說道“我不過略知道些,哪裏值得你這般糾纏,可見你決心幫助良弼兄,既然如此,說說倒是無妨。”他短籲了一口氣,一面繼續前行,一面說道“樊樓爲汴京城内酒肆翹楚,地下那群流民賊寇,以它爲名,又添以鬼字,再名無憂洞,是何意,你這樣聰慧,想來不必我過多解釋。地下溝渠本爲洩洪排水所用,因修繕得當,竟可跑馬建房,如今成了那賊匪作奸犯科,藏污納垢之所,實在有違初衷。”

憶之道“近日又有十幾起,皆是十來歲的丫頭,聽了叫人心裏難受的緊。若朝廷,能派重兵清繳了地下城,就好了。”

文延博笑道“你說來倒是輕巧,又如何清繳呢?你自幼在汴京長大,自然聽過民謠‘開封城,城摞城,地下埋有幾座城。’這便是第一大難點,地下除了溝渠,還有那戰國古城,地形何其曲折詭谲。又有第二點,京師在上,鬼樊樓在下,重型武器動用不得。那夥匪賊常年盤踞,熟稔暗道密室,敵在明,我在暗,如何攻打?還有第三點,長居在地下城的人,可不止匪賊,還有數以萬計老苦無依的流民,他們皆是在地上城活不下去了,才去了地下城,這些人又如何安置,若處置的不妥當,難免再生禍亂。故此,朝廷才遲遲未有決斷。”憶之望着文延博,道“可見文二哥哥縱觀全局,是極理智的人。”

文延博笑問憶之“那富良弼呢,他是什麽樣的人?”

憶之微微思忖了片刻,說道“他重情重信,赤膽忠誠,是以天下爲己任,願意爲之慷慨赴死的高潔君子。”

文延博停下了腳步,說道“你認爲以天下爲己任,願意爲之慷慨赴死者爲君子,可古雲有雲,大丈夫相機而動,趨吉避兇者爲君子。”

憶之也停下了腳步,她一時無語,滿眼狐疑,望着文延博,須臾,才說道“父親也曾這樣說,可我又覺得,總要有人先将這一池死水攪渾,讓沉澱的那些個髒的,臭的都浮出來,才可一網除盡。”

文延博道“即可以做那灑網收網之人,又爲何一定要去做那深入泥潭攪水之人。”

憶之又呆了半日,恍惚想起了某個月色朦胧的夜裏,李平曾說的話,說道“就是要有這樣的人,和那樣的人,各司其職,諸事接連運轉,事情才能圓滿。若人人都趨吉避兇,不顧大義,隻做那灑網收網之人,那誰去攪這潭死水?而那心懷大義之人,都不配稱之爲君子,還有誰配稱之爲君子?”

文延博笑道“說的好。我再問你,你願意選擇趨吉避兇,給你安定生活的人做夫君,還是願意選擇胸懷大義,而朝不保夕的人做夫君?”

憶之又是一怔,想了想,說道“我若敬愛他,自然也會珍惜他的大義,無論遇上什麽,也都不怕。”文延博反诘道“若殃及你父母,兄弟,親朋好友呢?”

憶之空張着嘴,應對不上,文延博接着道“又或說,即便你與富良弼不能成就,他總還是你心中敬愛的兄長,他若有難,你豈能袖手旁觀?”憶之道“自然不能。”

“若因此牽累了你,你的表哥,你清明院的幾位兄長,乃至你的父親,難道能袖手旁觀?”憶之不覺一股氣堵在胸口,一時圓睜着雙目,瞠望文延博。

文延博與她對望了一陣,說道“人無理念,活着如同行屍走肉,若僅憑理念活着,難免不切實際。大而空,小而全,你我都是紅塵中打滾的凡胎俗子,誰的身上沒有千絲萬縷的人脈網絡,牽一發而動全身,唯有先保全自己才有力量去保全旁人。”

憶之反複品味着他的話,竟也覺得十分有理,不由笑了起來,說道“我聽完良弼哥哥的話,隻覺得他說得極有道理,可聽完你的話,又覺得,良弼哥哥似乎有所欠缺。可見是我見聞短鄙,力所不逮,倘若要論真章,是得你二人親自切磋才成的。”

文延博笑道“我私心想來,是要與他會一面的。”憶之笑了,笑過一陣卻又暗暗覺得他另有所指,倏忽,便聽杜映秋一聲歡呼,喜道“看樣子射着了,我們快去看看。”便往那處去,文延博笑着,讓憶之先走,自己則在身後跟着,見她時不時腳下一滑,便伸手虛扶,以防萬一。

走近一看,見蘇子美正提着一隻白兔的兩耳,杜映秋先迎了上去,用帕子接着,捧過來,瞧了一陣,心裏暖烘烘的,又轉過身給憶之看,說道“這下可怎麽辦,我瞧着這小東西可憐,竟然想抱回家養呢。”

憶之端詳了一陣,覺得乖巧可愛,也生了憐憫之心,便想伸手去摸,那兔子猛地一蹬,從杜映秋的懷裏蹿到了草叢中,草叢一路簌簌抖動,眼見着就要沒影。文延博彎弓要射,眼已瞄地極準,弦已崩地筆直,卻被憶之一伸手按了下來,他正要問,搭在他手臂上的一雙嫩手倏忽縮了回去,正踟蹰着要說些什麽才好,杜映秋上前一步,說道“别射了,别射了,我實在不忍心,算了,放它一條生路吧。”

憶之遂笑開,說道“映秋姐姐不忍,我也不忍,還請文二哥哥高擡貴手,放這小東西走吧。”

文延博笑了笑,也就放下弓箭。

蘇子美不悅道“你們這些小娘子,先時譏諷我射不着,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得了,倒放了,又說自己于心不忍。怪道孔聖人雲,爲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既然如此,你們在家撷花弄草多好,又跑這來做什麽。”适逢劉秀瑛兩手滿提獵物,沖衆人呐喊,劉宜荪累地力竭,提議回營地休息。

憶之與杜映秋對望着笑了起來,憶之對蘇子美道“都是我們的不是,還請表哥大人有大量,息怒息怒,待回了營地,妹妹雙手奉上涼漿水飯告罪,可好?”

蘇子美撇了憶之一眼,沒好氣道“是你做的嗎?”

憶之點了點頭,蘇子美挑了挑眉,雖依舊擺着譜,倒也不再追究,一行人說說笑笑回到營地,原來這片山頭是劉家的,山麓傍水處修了竹棚,又雇來老仆打理,用來得空時狩獵野趣。

達至營地,竹棚旁早已壘砌盆大的石頭,架起大鐵鍋,裏頭滾水沸騰,騰起一團又一團的霧氣。早有小厮将獵到的野雞野鴨送達,鐵鍋旁圍了三四名庖廚,有的殺雞、清洗,有的将雞鴨燙過後拔毛,周二叔與劉家幫廚正在砧闆上爲其開膛破肚,掏出五髒六腑,又有幾名小厮在支了兩座烤架生火。

衆人各自去瞧熱鬧,秀瑛将憶之拉了一旁,朝前揚了揚下颌,憶之看了去,隻見文延博笑着先向一名年輕後生走了去,二人互相作揖,劉宜荪後一步跟上前插手行禮,蘇子美見了,忙攜杜映秋也一道上前見過,不由好奇,問道“這位是何人,來遲了,衆人反倒上趕着往上迎。”

秀瑛輕聲說道“那一位,聽說姓傅名澤,出生于庖廚世家,其父傅榮仁是宮裏禦膳房的掌廚,什麽國宴、祭祀、加冕典禮都缺不得的人物。他自己也争氣,從前在樊樓裏做過主廚副手,後來被平王的大姑娘,莊娴郡主看中,如今做了粉侯,自立了門戶,通汴京城有多少酒肆茶食店是他家的呢。文二哥哥今日能将他請來,實在了不得。”

憶之見那傅澤生的白白淨淨,感慨道“倒是看不出來,這樣斯文的人,竟然也可以做廚子。”“成了郡馬爺之後就不做了呢,隻專心料理生意,如今可沒幾個人能嘗到他的手藝。”

正說着話,蘇子美朝憶之招了招手,憶之忙要上前,秀瑛克制着興奮,輕聲說道“你是有能耐的,今日同他好好熟悉,來日咱們便有吃不盡的珍馐美味了。”憶之溜了秀瑛一眼,說道“瞎說什麽,他一個外男,又是郡馬爺,我如何能同他親近。”要拉了她一道過去,秀瑛最不耐煩交際應酬,卻也不得不上了前來,說道“那文二哥哥也是外男,方才你倆并肩走着,一會你扶我,一會我拉你,别當我沒瞧見。”

憶之忙啐道“越說越離譜,那我站不穩,他還不能拉我一把,再說了,他是表哥的朋友,更何況,我們見面,哪一回表哥不在,即有表哥在,熟慣些也不礙事。”

秀瑛沒好氣笑着,說道“你們這些嬌姐兒,就是事多,這樣不成那也不成。”憶之笑道“你事不多,你怎麽不去同他親近。”秀瑛雙眼圓睜,說道“聽說那郡主極有名的,人家都說醋壇子,她是醋缸,醋池,我同他親近,我不要命啦。”憶之道“那又讓我去親近,我就不要命了?”秀瑛道“那你是重臣之女,哪裏同我似的爹不疼,娘不愛。”憶之輕聲喝斷道“别胡說。”說着便已走至傅澤跟前,二人道過萬福,傅澤作揖回禮。

文延博先笑着對憶之說道“憶之妹妹前幾日托我引薦的人才,便是這一位了。”憶之怔了怔,須臾便明白了過來,笑道“傅官人好手藝,那碟子柿餅叫人十分難忘呢。”

傅澤謙讓笑道“那碟果子,能得晏姑娘青睐,實則是它的福氣,也是我的運氣。”憶之笑了笑,暗自感慨,以後是再也吃不着這樣美味的柿子餅了,不由有些失望。

蘇子美對憶之說道“方才延博正提到,澤哥在虹橋旁有一家傅家蟹坊就要開業,旁的菜肴沒有,隻一味蟹,卻做出十八般花樣,待開張那一日,咱們可要去捧捧場,長長見識也是好的。”

憶之心裏一亮,輕聲道“那是必定要去的。”

杜映秋笑望了憶之一眼,說道“可真巧,憶之妹妹喜歡吃什麽,總能想到。”憶之聽這話似有暗涉,疑道“姐姐喜歡吃什麽,表哥不是忙不疊地去采辦,難道想不到嗎?”說着又望向蘇子美,隻見蘇子美一臉茫然,也是不解,心裏更疑了幾分。

杜映秋見人多,嗔望了憶之一眼,不予多說。

傅澤笑道“諸位人傑願意光臨,是傅某的榮幸,自當親自恭迎,款待各位。”

衆人又說了一會話,周二叔與劉家幫廚已炙好了一盤野鴨肉,切片配置秘制醬碟,蒜香、甜辣、鮮香等一一擺開供諸位挑選。劉宜荪與秀瑛并不講究,吃地倒開懷,蘇子美幼時常去晏府,吃慣了周二叔的手藝,覺得合胃口,卻不敢輕易評價,文延博吃過隻是一慣的得體笑容,輪到傅澤嘗時,憶之見衆人的注意力都彙聚在了他的身上,尤其是周二叔,手中的抹布幾乎要絞碎了,便揶揄道“今日本是爲得野趣,傅粉侯這大駕一光臨,竟就成了品嘗宴了。”

蘇子美有所忌憚,悄悄拉了拉憶之的衣袖,劉氏兄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笑更不敢妄言,遂緘默不語,憶之見衆人這般謹慎,暗想自己一心維護周二,卻沒想到并不了解這位人物,倘若他并不是寬厚的人,恐怕是要得罪了,這樣一想,不免有些擔憂,便向文延博看了過去,見他仍是笑臉,并不似衆人拘束,也就微微松了口氣。

倏忽,傅澤也笑道“晏大妹妹倒是爲我解圍,方才我正有些不敢下咽,仿佛一咽下去,就得說上一番點評,倘若不說,衆人都眼巴巴望着我,倘若說了,此行也就變味,辜負了這大好的山野春光。”

憶之心裏一松,笑道“可見我們要把粉侯看輕一些,如此,兩廂便宜。”說着,拿起一片來嘗,贊道“我家二叔的手藝還是不錯的。”傅澤笑道“竟是晏府的大廚,确實不錯。”

周二叔樂呵呵笑着作揖。

衆人見傅澤平和溫厚,遂一一放松了心情,不一會也說說笑笑了起來。過了一陣,周二叔又忙不疊起竈煮魚湯,傅澤跟去從旁指點,喜地周二叔嘴角快咧到耳根後。衆人好奇,也跟了去,從旁圍了一圈。映秋本也想去瞧熱鬧,憶之悄悄拉了拉她的大袖的一角,映秋會意,留了下來,二人同衆人說去林裏撷花,蘇子美囑咐不要深入,又讓幾名身強力壯的随從遠遠跟着,二人便并肩往林裏去。

映秋與憶之走了一陣,憶之先說道“你是怎麽了,冷一句熱一句擠兌我。”

映秋料到憶之會這樣問,嗔怪地看了憶之一眼,說道“你做了什麽事,你自己有數。”

憶之說道“我素來無心的,不知道做了什麽讓姐姐不痛快,還請姐姐明說,讓我死也死個明白。”映秋聽見‘死’字,輕掐了憶之一把,輕喝道“什麽不好說,說這樣的話!”見憶之笑着,又一陣拈酸着說道“那文夫人,四處與人相告,說晏家大姑娘如何好,就差沒明說,想娶進門做媳婦了。”

憶之道“她說我好,就是想娶我進門啊,就不能是我們娘倆投緣,她又沒有女兒,想認我做女兒呢?”

映秋沒好氣道“行了吧,你倒是得了便宜還賣乖。今日那文家二郎本要四處盤賬,是來不了的,你表哥見他再不來,今日實在太冷清,便又去請,哪知到的時候,文夫人也在,一聽你也去,急忙忙就将他往外趕。我倒不好再去差人請貞妹妹了。”說着又溜了憶之一眼,說道“你難道就沒察覺,文二郎對你态度變得親熱了許多。”

憶之斜睐了映秋一眼,說道“貞妹妹是你的妹妹,我就不是,說起來,你總要進我家的門,憑我與表哥兩家的關系,到底是誰更親些,這樣的事也值得你諷刺我,可見待你好也是白好,罷了罷了,你既然不想認我,我也不用熱火燒你這口冷竈,咱們往後就各顧各吧!”說罷,假意拂袖而去。

映秋一疊聲嗳喲,拽着她的衣袖不放,一面拉扯,一面道“你,你,你是衆星捧月,她多可憐一個人,你同她争什麽!”

憶之回過身說道“你這話說的又不對,我幾時同她争了,哪怕我同她争,你也該一碗水端平,問問我是否非文二哥不可,再問問她是否非文二哥不可,兩廂調停,憑她可憐,就一味指責我,這又是什麽道理!”說着說着,想到自己的傷心事,竟然真惱了起來,眼眶也紅了,說道“同樣是錦衣玉食,同樣是婚事做不得主,又有那個不是可憐的,你們都隻想着她,給我臉色看,哪怕我沒那個心思,也硬要說我有那個心思,我又是招誰惹誰,罷了罷了,各顧各就是了,再不來往了,你那女傧還是請你貞妹妹做吧,我是沒有福氣做的。”一面說,一面甩手,奈何映秋拽地緊,又覺得悲從心來,雙眼一熱,滾下兩行熱淚。

映秋也急的淌淚,說道“你同她比,她母親去的早,親爹不管,繼母苛待,小時候,每回見了都瘦的和小貓似的,又有一回,她的乳母偷偷送來消息,說她生了大病,好幾日都沒人搭理,也不給請郎中。我母親忙去探望,等了一天,硬是各種借口,隻不讓見,平白拖着。使着法子,終于見着了,卻還不讓帶回來,最後,祖母,父親都去了,大鬧了一場,這才帶回來,那會子,病地已經哼哼唧唧,滿嘴喊娘,疼地祖母成宿成宿睡不着覺。如今,她那奸弟見她有幾分姿色,但凡外頭欠了銀子,還不上就拿姐姐的婚事先抵押着,她在那地獄火海裏,我們再不爲她提前謀劃,她是要死在那群人手裏的!”說到這處,幹脆往旁的大石頭上一坐,抹起眼淚來。

憶之聽後,呆了半日,想起了盛毓貞那寡淡的神情,痛道“這天下竟然還有這樣的兄弟,我總覺得秀瑛在她繼母手下活得艱難,有時她願意鬧,還幫襯着她鬧。哪裏想到……你們隻是不想着我,我就如此傷心,卻不知還有人被這樣計算着過日子。”

映秋抹了一陣淚,緩了過來,自責道“也是我的錯,你是仗義的性子,我若早說了,你必定拍着胸脯要幫忙的,卻又不早說。如今,事兒不成,反而怪你,是我有失偏駁了。”

憶之于心不忍,說道“我覺得文二哥哥不是那種聽從母命,讓娶誰就娶誰的人,他極有主見。”

映秋紅着雙眼,說道“真的啊。”

憶之又有些爲難,蹙眉說道“表哥是一眼就能看穿的直腸子,而他卻極不同,我是看不明白的。不過,我私心想來,倘若他對貞妹妹有意,文夫人如何阻撓大約都是無用的。”

映秋聽了,十分洩氣,說道“我冷眼瞧着……”又搖了搖頭“是沒戲的,這兩個人,誰也沒惦記誰。隻是貞妹妹想全我的心思,我讓她去親近,她就去親近。”

憶之咕哝道“既然如此,倒不如别強求了。”

映秋不悅“不成,我一定要爲她尋一門好親事!叫旁人再不敢欺負她!”

憶之道“高門就一定好啊,我看不見得。”說着,又長籲短歎道“你哪裏知道,我有多羨慕你與表哥,若不能嫁一個喜歡的人,那往後還有什麽意思。”

映秋見提到她與蘇子美,想到,即便不論旁的,隻那份俯就體貼就十分難得,不由心頭一暖,臉也紅了,她雖不知憶之的心事,卻也大緻猜到,說道“你與富良弼确實太熟慣了些,瞧着,不像那麽一回事。說來,倒是同文二郎更般配。”憶之望了映秋一眼,笑道“這一會子,不怪我搶文二哥啦。”

映秋嗔了憶之一眼,說道“我覺得,你父親母親是通情達理之人,此事尚有迂回的餘地。”

憶之讪笑了一陣,想起與文延博相處的點滴,隻覺那樣的人物,才貌兼備,見聞廣博,平和穩重,又是難得地務實又正派。無論多麽焦心的事,隻要見了他在,總覺得已經成就了一半,說不動情也有幾分動情,卻若說動情,又不敢十分動情,一則因他心智深細,難以把控,不如富良弼知根知底。

二則因他家世複雜,仿佛龍潭虎穴,讓人望而生畏,遂笑道“哪怕我喜歡文二哥哥,文二哥哥喜歡我,也是不能成的。”遂将呂恭畢一事同映秋說了一遍,又說道“說句不得外傳的話,父親不願意同呂公有過多牽扯,我又豈能隻圖自己快活……先這樣模糊着吧,良弼哥哥,也未必不是良人。”忽聽身後樹葉簌簌作響,回望去,竟然是文延博,憶之正心虛,怕他聽見了二人的對話,卻見他似乎剛瞧見了二人,笑着朝另一個方向喊道“子美,她們在這呢。”

憶之與映秋忙互相看了一陣,見不露痕迹,這才向文延博走去,不一會,蘇子美也趕了來,四人說了一會話,便往營地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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