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鹫這回元氣大傷,不會再來騷擾,也到了馬幫的“開亮”(露營)時間。
這次大家險灘驚魂,需要好好爲兄弟們壓壓驚。
好酒好菜端上來,悲喜交加喝起來!
首先想到的是三位升天兄弟,馬幫人用他們自己的方式挂起經幡,秘語祈福,祭拜離開的兄弟。
行船走馬,三分命!
隻要走上了馬幫這條路,就等于立了軍令狀。
能幹馬幫者都是些勇敢的人,都是些意志堅定、能力超強的人!
在喝了幾碗木家祖傳的“木老爺酒”後,有幾名漢子,圍着篝火跳起了悲壯的送别舞,這種舞類似于彜族的嗨馬舞,有扮相,有配樂,有情節,有祝福。
在這條崎岖的天路上,每家馬幫都有自己的規矩,儀式感大同小異,念的送别詞卻要見景生情。
木子風的心情複雜,也和着納西人特有的龍頭胡琴悠遠綿潤的聲音,唱起了自編的《趕馬調》。
勸你莫來走夷方
你說家裏缺錢糧
納西漢子像高山
走南闖北奔波忙
頭騾要配七星鏡
二騾要配花鞍梁
三騾該配喜鵲青
雄鷹空中盡翺翔
全家希望在哪裏
茶馬古道最滄桑
……
熊熊的篝火燒得很旺,大家都睡得很晚。
天當被地當床的日子過慣了,馬幫人的生活就是這樣艱辛。
另外,劫後餘生的喜悅,讓所有人對生命的理解,又多了一層釋然,想得多,話也就多了……
不管怎麽樣,馬幫人的作息規矩不能變。
第二天一大早,大家就鑽出帳篷,打水洗漱,準備上路。
因爲趕路要緊,馬幫多數隻吃兩次飯,這一次要到中午,叫“開梢”,盡管昨晚都喝了不少,但馬幫人必須勤快。
先要把晚上放散的馬找回來,簡單加點料後再檢查一下馬掌,如果馬釘被磨平了,就要釘掌修鞍,繼而配鞍、上馱……
昨晚頭騾被獸群和土匪驚着了,今天有點打蔫,木子風倒挺有辦法,抓了點“底油”喂了,頭騾狀态好多了。
所謂“底油”,就是将牛油或羊油塊,裝鍋裏加溫火溶化、冷卻後,再用牛角湯匙喂灌馬匹,以增加馬的體質。
有的也用雞蛋汁,或者搗爛的雞肉糊代替牛羊油,馬幫人有無窮的智慧。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馬幫在外,不管人有多苦多累,哪怕自己不吃,首先要服侍好騾馬。
這種作法體現了馬的重要,也表示對騾馬的關愛和崇敬。
過了一會,頭騾又恢複了精神煥發的勁頭。
頭騾狀态好了,整個馬隊都感覺精氣神又回來了。
随着木子風高喝一聲:“起~貨~喽!”馬幫開始踏上歸途……
馬鈴響起,铓鑼開道。
铓鑼,是馬幫必備的重要器具,怎麽敲鑼,也有規矩。
在深山密林裏,铓鑼有驚吓飛禽走獸的作用,又有通知對面和後面馬幫的作用,不敲铓鑼或者敲錯了,是犯忌諱的事。
一路上的慘狀觸目驚心,那是獸群給土匪留下的。
殘槍斷肢随處可見,破衣爛鞋扯散一路,腥黑的污血引來不少山蠅,看着令人作嘔……
這就是作惡多端的下場。
秃鹫的出現,往往代表死亡。
而這次土匪秃鹫,把死傷的戰火,點燃在了自己身邊。
木子風不忍看到這些,命人把貨物下了一部分,親自帶頭背負起來,爲的是盡快趟過這處絕地,那些該死的土匪,讓他們遺臭萬年去吧!
一口氣走了五六公裏,地上才漸漸恢複正常,眼看着也快到了開梢的時間。
說是午飯,其實也就是打個酥油茶,揉一點糌粑吃,昨晚是有重要的事,要不然晚飯也輕易不會那麽吃。
賺錢本來就是個苦差事。
所以,在西南有很多地方,管賺錢叫“苦錢”,說的特别形象。
就在大家準備選地開梢的時候,又有狀況發生了。
木子風讓馬幫停下,又指了指前方的一棵大樹,那裏有情況。
果然,那匹頭騾也感覺到了,馬隊整齊地停了下來。
幾個領頭的慢慢靠了過去,發現了令人心痛的一幕……
一匹母馬,正四蹄朝天,痛苦地嘶鳴着,全身的汗水像是洗過一樣。
更讓人不忍直視的是,母馬腹部鼓脹,還在起伏波動,應該還懷着馬仔兒。
可能是因爲時間過長,母馬的嘶鳴幾不可聞,也不知道它在這個危險的地方掙紮了多久,眼看着都要虛脫了。
這匹母馬,應該是遇到了可怕的難産!
“這是匹好馬,它是西北草原那邊的,叫百岔鐵蹄馬,這種馬善走山路,步伐敏捷,蹄質堅硬,有‘鐵蹄’之稱,哎,可惜……”
木子風出道多年,見多識廣,一眼看出了這匹馬的來曆。
“少爺,這馬離剛才看見那些土匪不遠,會不會是他們昨天丢下的?”宣得利想了一下說到。
“對,肯定是那些不是人的玩意兒丢的,要生馬仔了還騎出來幹壞事,真是造孽呀……”
又上來幾個馬幫兄弟,全都認可這種推斷,憤恨的同時,又憐惜得直搖頭。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馬已經燈枯油盡了,用不了多久,就會是一屍兩命的結果。
大家都愛莫能助,又希望奇迹發生。
“試試吧,但願能保住一個……”木子風緩緩說到。
隻見木子風走過去以後,俯下高大的身軀對着母馬的耳邊,輕輕地說了一些聽像是商量,又像是呢喃的話,同時輕揉那馬的肚子,母馬明顯舒緩了一些。
過了一會兒,木子風示意衆人,試着把馬抱起來,擡着站立,他輕撫馬腹的手,一直沒有停下來,堅強的母馬也沒有再哼一聲。
接着,他騰出一隻手,輕輕探進馬的體内,慢慢的扯出一個小馬頭來。
他的大手用了暗勁,那小馬頭像是粘在他的手上一樣,緩緩被吸了出來,漸漸露出完整的馬身……
剛出生的小馬濕漉漉的,包着一層粘膜,小馬還在蹬着腿,它還活着。
早有馬幫的兄弟用毛毯接了過去,善後的事,他們也都常做。
等忙完了這一頭,衆人終于長出了一口氣,大家不約而同地看向木子風,臉上寫滿了感激和敬佩。
但木子風的眼睛裏,卻泛起了淚花。
“很可惜,她還是走了。”他撫摸母馬腹部的手,也終于慢慢停止。
再看那母馬,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已經閉上了雙眼,還算走得安詳。
衆生同理,懷胎十月的母親,通過多堅持了一生一息,最終得以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那該是多麽偉大的愛,在支撐着它活到現在?
看看小馬正在恢複生氣,木子風稍許安慰,最後含淚讓人将母馬好好安葬。
他還讓宣得利砍來一塊木闆,親自用朱砂寫了一塊碑。
碑上寫了兩個遒勁大字。
——母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