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歸于平靜後，方家人都在北大屋坐好。谷雨也安安靜靜的吸鼻子，紅着大眼睛，嘴裏含着一塊水果硬糖，一雙小胖手摟着董翠花的脖子。所有人都安安靜靜的，等着坐在屋子裏主位上的方愛國開口。
“大同，你說說吧。”方愛國緩緩開口，目光平靜，有着老人歲月積澱下來的古老智慧。
方大同嘴巴開開合合，但是沒有出聲，似乎是在組織語言。全家人都沒有開口，“鐵路上的活，一共幹了一年半，一共掙了四千塊。”
四千塊，方愛國他們都愣了愣，擡頭看了看方大同。似乎是在做确定一樣，方大同也如他們所願，從旁邊的包袱裏掏出一個小破布袋，裏面掏出厚厚一疊子錢。這對于農村來說，是一筆很大的收入。當時，有經濟學家計算，1989年中國人的平均收入大約是1200，這還是有着深圳上海北京這些大城市裏的人給往上提了不少，尤其是經曆1980年改革開放後快速發展起來的深圳。
把錢又裝好，方大同頓了頓，“但是我把鐵路的工作推了，以後就不去了。”
劉瑩瑩一聽，心裏立馬開始矛盾了。她又想讓大同多掙錢，一塊過好日子，但是又不想大同一去就這麽久。
方愛國聽了沒有說話，低頭沉思着，沒有反駁，沒有問爲什麽。許久，久到大同以爲爹睡着了，哪怕知道這種事不會發生。“然後呢？”方愛國終于開口了。
“啥？”方大同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這是什麽意思，方愛國的反應和回答是方大同根本沒有預料到的。
“我說，你之後打算幹什麽？”方愛國道。
“咱村子沒什麽特産，也沒什麽好的地理位置，所以發展不起來。”方大同對他自己的看法打算娓娓道來，“我在鐵路幹活的時候，一個跟我一隊的，他們那現在是個鎮，好多家都是萬元戶。”
萬元戶，這個詞，對于董翠花來說挺陌生。但是對于方愛國來說，甚是熟悉。這是這幾年新行的一個稱呼，村長跟村委書記都想着法想讓河村出幾個萬元戶，所以才有了聯産承包，可惜結果沒有預想的那麽好。萬元戶意味着什麽，意味着這個村子會跟着慢慢好過起來，萬元戶越多說明這個村子越有錢。
沒有人打斷方大同，方愛國一個眼神過去，示意大同繼續往下講，“他們是湊錢做買賣，有戶人家，出去做打火機買賣，這兩三年掙了十幾萬了。”
“十幾萬？萬？”方愛國重複了下，緊緊的看着方大同，十幾萬的收入，這可是想都不敢想的啊。
方大同一雙不大的眼睛發着光，帶着一種特殊的炙熱，“對，十幾萬，怎麽一年也掙個七八萬的。”
平靜下來，方愛國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沉聲道，“你打算幹什麽？”
“做買賣，面粉廠。”方大同最後說出自己的想法，這是他想了好久之後要做的打算。
“面粉廠？”方愛國有些不懂，爲什麽要弄面粉廠，農村裏的糧食有村裏專門磨面的啊。
“對，就是面粉廠。”方大同這些早就爲了方愛國同意，做好了一切準備，“雖說現在看起來不需要面粉廠，村裏有個專門磨面粉的，但是您想想，城裏呢？再說了，這村裏還排老長的隊等着，尤其是到了小麥收割完的時候。”
仔細琢磨着，倒也是這麽回事，“你自己看着辦吧。”方愛國看着方大同的眼神，那種想要辦個大事的模樣，不知道怎麽開口拒絕，也沒有辦法拒絕。家裏就這麽一根獨苗了，自己也是風中殘燭了。這家，遲早都是大同的。
方大同得到了默許，控住不住的嘴角上揚，說了會話，拉着劉瑩瑩回了自己的屋子。
兩人走後，懂翠花擔憂的看着谷雨，“老頭子，你說，谷雨以後可怎麽辦啊？”
兒媳婦啥心思，自己又怎麽會不知道。大同那小子，現在也是一門心思放在錢上了。到底自己養活的娃，除了不是親孫女，可是跟親的又有什麽區别。懂翠花也知道自己身子大不如從前了，指不定哪天就“嘎嘣”，腿一伸，起不來了。
方愛國沉思着，一臉的愁容。後來看着軟萌的谷雨，拿着一雙漂亮的大眼睛看着他，還有些舍不得看看手裏的糖果，“給，爺爺，甜甜。”谷雨瞪着小短腿，在懂翠花的懷裏掙紮，想把手裏的糖果遞給方愛國。
當時，方愛國就覺得自己真的是老了。就谷雨這麽一個小小的舉動，一個活了大半輩子的老爺們，當過兵拼過命的老爺們，感動的想落淚。
方愛國起身，從懂翠花懷裏接過谷雨，心裏暗暗下了決定。這個決定，讓谷雨以後艱難的活了下來。此時的谷雨也不知道，自己不經意的一個動作，幫了自己多大的忙，還傻兮兮的在方愛國懷裏傻笑。
“老婆子，谷雨是咱倆的孫女。”方愛國寵溺的看着谷雨，緩緩卻又堅定無比道。
懂翠花瞬間懂了，“知道了，老頭子。”
“行了”方愛國對着谷雨抛高高，“谷雨，我們去幹什麽？你說，爺爺聽着。”
不知道懂了還是沒懂，谷雨“咯咯”的笑着，“看，花，看，嗯，看花臉。”磕磕絆絆的扭着小腦袋，蔥白的手指擦着腦袋，顯得越發粉雕玉琢。
“好，看花臉。”方愛國打開電視，調換到戲曲台，爺孫倆搖頭晃腦的聽着曲子。懂翠花看着笑笑，轉身去準備午飯了。
這麽入人心尖的娃娃，怎麽能不招人疼呢。不知道瑩瑩這孩子，怎麽這麽不喜歡谷雨。就因爲谷雨不是自己生的，是自己這個老婆子撿回來的。算了，她對當時撿回谷雨，一點也不後悔，反而還帶着一絲絲慶幸。
自己跟老伴已經到了暮年，多了個念想，心也不會那麽涼了。自己的倆閨女，嫁出去，也不回來了，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