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被帶到店内,很快被安頓停當,一人一間上房,店老闆确然是誠意滿滿。
那掌櫃忙前忙後,熱情洋溢,仿佛這之前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過。
房間很氣派,大床桌椅等家具都很精緻,洗漱器具一應俱全,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大浴盤。劉小虎還是第一次住那麽舒适的房間。
一會兒,夥計不由分說地爲浴盤加了浴湯,出出進進很是殷勤,還對劉小虎說:“你倒是有眼光,哪裏不去,偏偏到我們德雲樓來買酒,要知道我們德雲樓在鎮上的酒樓中可是數一數二;也怪不得掌櫃今日對你無禮,我們酒店本來價位檔次要高些,來這裏喝酒的人可都是有錢有勢的人,倘若天天有要飯的來,那些老主顧哪還肯來哩,你說是不是?今天你又遇上伏魔寺的羅漢爺爺給你出頭,你真是走了大運喽!來來來,快來漿洗漿洗。”
劉小虎卻并沒有洗澡的打算,“我并不想洗澡。”
在天坑的日子裏,洗澡對于他來說是多麽奢侈的事情,所以他也慢慢養成了不洗澡的習慣。
夥計皺眉道:“我的爺唉,你不洗澡一會怎麽能與羅漢爺爺們同桌吃飯呢?光是聞一聞你身上的味也就飽咯!”
劉小虎道:“我也并不想吃飯。”
夥計笑道:“這卻稀罕了,哪有讨飯的不想吃飯的?不然你當初爲何拿着四個銅闆來我們城店裏買酒?”
劉小虎道:“我隻想喝杯酒罷了。”
夥計道:“這不就對了!我們店裏的女兒紅可是酒中西施,遠近聞名,就連伏魔寺的羅漢爺爺們也喜歡來我們這喝幾杯哩!”
劉小虎想喝酒,正是因爲喝酒才生出這些事來,隻是他不懂,“和尚也喝酒?”
夥計笑道:“當然要喝咯!但凡有和尚來我們浮雲鎮,總是不吝賜步來德雲樓喝幾杯,不然的話,今日伏魔寺的羅漢爺爺怎麽剛好就看到你了,想必就是來喝酒的。隻不過他們喝的是素酒。”原來喝的是素酒。
劉小虎便不再說話。
浴湯也準備好了。
夥計臨出房門交待了一聲:“浴湯備好了,客官您洗不洗看你自己罷!浴盤旁邊有剃胡刀,倘若還有什麽需要,便吩咐一聲。”
劉小虎看看浴盤裏的水,不知是洗還是不洗。他想幹脆一走了之,卻又有忘恩之嫌;他們是天下第一大寺伏魔寺的人,是正道,他可以借此機會了解他們,也可以向他們請教心中的疑惑,更何況,他還可以喝到他期待的好酒!
他爲什麽要走,爲什麽要錯過好酒?
所以他脫掉了衣服。
他身上的鱗片已經長得更加密集,除了腋窩,已遍布一身,正向手足脖頸蔓延開去。
劉小虎害怕看見這些鱗片,它們是他苦難的見證,也許這也是他不想洗澡的原因之一罷。
他曾經嘗試把這些鱗片拔掉,但它們很快又會重新長出來,拔掉一片,長出兩片;而且它們的顔色也慢慢從青藍色透出一些紅色來。
他改變不了鱗片的事實,他隻有接受它們。
劉小虎終于坐進浴盤。
水溫不冷不熱,剛剛合适,浴湯很好聞,他感到很惬意,對于鱗片的煩惱也略淡了些。
他确然有些累,他幾乎睡了過去。
如果不是因爲敲門的聲音。
笃笃笃
“誰?”
劉小虎馬上變得警惕,睡意全無。
“我是元和,師叔讓我送一件衣服給你換洗。”
劉小虎受寵若驚,“元和師傅好意我心領了,我隻不過是一個乞丐,别玷污了你的衣服。”
元和道:“你卻不要客氣。有師叔爲你作主,一切都不用擔心。”
劉小虎道:“既如此,便多謝元和師傅了,隻是我正在浴盤中……”
元和道:“不打緊,我将衣服放在門口,一會兒你洗完了,自己來拿好了。你動作也迅速一些,我們在樓下等你一起吃飯。”
門外便沒了動靜,元和顯是走了。
劉小虎馬上從浴盤裏走了出來,用毛巾揩幹了水。
門外果然有一件僧袍,劉小虎穿上有些大,但并不能遮住他脖頸上手背上的鱗片。
他總不能又穿上他原來的髒衣服,這樣未免太不領情。
于是他想了一個辦法。
他将原來的衣服撕成若幹的布條,将裸露在脖頸上和手背上的鱗片纏了起來。穿上僧袍後,他的鱗片便“蕩然無存”。
劉小虎又修了修臉上茂盛而淩亂的胡須,原先野獸般的猙獰也少了幾分。
鬥笠已經可以不戴,他并沒有要遮蓋的東西了。
看着銅鏡中幹淨的自己,劉小虎雖然有些不習慣,但仍然感到很滿意:這樣至少更像一個正常人了。
端詳了好一會,他這才安心走下了樓。
掌櫃已經認不出他來。
“客官,您要是住店請來櫃台登記。”
劉小虎苦笑:“我不是客官,我是乞丐。”
掌櫃好一會才反應過來,驚訝道:“哎呀,原來是大貴人您哪!大人不記小人過,您還記着哪?來來來,伏魔寺的羅漢爺爺們都在等您呢!您面子可大着哩!”
伏魔寺衆僧果然已經坐在了飯桌上。
掌櫃小心翼翼地領着劉小虎,向衆人道:“你們看看這是誰?”
瘦和尚譏諷道:“莫非是剛剛被你們打得半死的乞丐?”
掌櫃知其故意譏諷,但他畢竟久經世故,依舊笑盈盈地,“元法師傅言重了,剛剛哪裏是我們打他,——說來你們也不信,他竟似銅頭鐵臂,挨打的卻是我們哩!”
慧覺恨道:“好一個油嘴滑舌的掌櫃,明明把人打了,還反說被打,這還有天理麽!”
掌櫃吓了一下,忙朝自己臉上打了一巴掌,道:“看我這張沒遮攔的嘴,羅漢爺爺别生氣,隻要爺爺們高興,打我罵我都是可以的,就隻怕惹爺爺們上火,傷了身體不值得。”
慧覺也不理他,讓劉小虎與自己坐在了一處,這才道:“你倒生了一張好嘴,甜起來像抹了蜜,臭起了,便像吃了屎!我生平最讨厭你這種仗勢欺人的奴才嘴臉!——還不給,對了,我忘了問施主貴姓哩!”
劉小虎忙回道:“我姓劉,叫小虎。”
慧覺這才又道:“還不快給這位劉施主斟酒!”
掌櫃便忙過去給劉小虎倒了一杯酒,并說:“劉大爺,大人不記小人過,您就權當我是一個屁,把小人給放了罷!”說着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這杯酒就當我是給劉大爺賠罪了!”說完,他便将酒一飲而盡。
衆人不禁被這掌櫃逗笑,元和忽道:“劉施主,你便也飲一杯酒,将這個屁給放了吧!”
衆人便又是一笑,劉小虎不敢拒絕,忙把酒杯中的酒飲盡了。
雖是素酒,也别有一番滋味,劉小虎總算如了喝酒的願,心中頓時一陣惬意。
慧覺道:“你心中可暢快些?”
劉小虎感激道:“多謝各位高僧,小虎此時十分歡喜。”
慧覺這才對掌櫃道:“你且忙你的去吧!且記以後多行善事,倘若讓我再見你以勢欺人,我絕不放過你!”
“小的不敢,不敢,羅漢爺爺們請慢用!”
掌櫃如蒙大赦,信誓旦旦地走了。
一會上了菜,飯桌上擺滿了各色菜肴,有雞有鴨有魚。
劉小虎不禁皺眉,和尚喝素酒也就罷了,難道還可以吃葷不成?
慧覺仿佛看出他的心思,道:“這些都是素雞素鴨素魚,雖是動物形狀,卻全都是面粉、竹筍、土豆等素菜做的,你可不要多想。這德雲樓便是這點好,隻要有錢便一定把你伺候得周周到到。他這裏的素菜,不僅看着像雞像鴨像魚,吃起來也是雞鴨魚的味道,要說這烹饪的功夫,這浮雲鎮非他家最好了!就連這素酒,你剛剛喝的,是不是味道甚好,我再沒喝過比他家的素酒更好的了!”
元和也道:“他這裏的素雞素鴨素魚素酒,加工複雜,工藝繁瑣,比那真雞真鴨真魚葷酒還貴些哩!”
劉小虎道:“這掌櫃吝啬,今天這一頓吃喝,又住他上房,豈不是喝他的血吃他的肉一般,劉小虎實感惶恐不安。”
慧覺笑道:“這哪裏話來?他們不要臉,難道我們伏魔寺不要名聲不成?該給他們的我們一厘也不少,伏魔寺可不差這幾個錢。不過,和尚化齋天經地義,再說我們在他家吃住,卻是他們的福氣哩!你想想,以我伏魔寺之名,住在他家店裏,他們日後便又有吹噓的資本了,能給他帶來多少顧客?财源自然滾滾而來。因此,他們這樣做百利而無一害,你卻休爲商人擔心!”
胖和尚笑道:“你還休說人家,慧覺師叔您啊,卻是一個商人的好材料哩!”
衆人又是一陣好笑。
慧覺又向劉小虎一一介紹,原來那胖和尚叫元和,瘦和尚叫元法,高和尚叫元相,矮和尚叫元智。劉小虎忙一一見過。
慧覺道:“來來來,大家都餓了,動筷子罷!”
衆人也不客氣。慧覺夾了一塊“魚肉”給劉小虎,笑道:“你嘗嘗它!”
劉小虎忙将“魚肉”放在嘴裏,眼中不禁放出光來,“竟跟那魚肉的味道一模一樣!倘若你不曾說這是素菜,我還真以爲這是魚肉哩!”
劉小虎又嘗了嘗“雞肉”“鴨肉”等,果如他們所言,像極了真雞真鴨的味道,劉小虎不禁啧啧稱奇。
酒過三巡,慧覺忽問道:“你身上的繃帶卻是怎麽回事,莫非是因爲被打傷的緣故?”
劉小虎遲疑片刻,真話卻不能說,隻能扯一個謊了,他回道:“正是,不過并無大礙。”
慧覺又道:“他們也忒狠了,你隻不過沒錢買酒罷了,他們便将你毒打一頓,未免欺人太甚!不過,你也是與我有緣,我們伏魔寺的弟子,難得下山一回,偏偏就遇到你在這裏被人毆打;七年前,我母親帶我沿街乞讨,餓死途中,幸而師傅發現了我,将我帶到伏魔寺,我才能免去一死……今日見你這番光景,便想起我兒時的凄苦。”他雖然年紀不大,但憶起難時,竟顯出一些老态來。
元和安慰道:“這便叫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倘若師叔您老人家不曆此大難,也不會讓淨遠太師叔遇上,把你帶到伏魔寺,更不會成了我們的師叔。”
元相道:“我怎麽就沒那麽好的運氣哩!要知道淨遠太師叔一身好功夫,可是伏魔寺公認的奇才,卻從來不收徒弟,偏偏就讓慧覺師叔給遇上了,成了他唯一的弟子,慧覺師叔端的是好造化呀!”
元法道:“這便是佛家說的緣分,有緣千裏來相會,無緣對面也不識。元相,你與慧嚴師叔不也是如此麽,難不成你還看不上他老人家做你師傅不成?”
元相忙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我隻是無心之言,你可千萬别讓我師傅知道了,不然他老人家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元智道:“我們此次能代表伏魔寺前來參加天羅門的禅讓大典,說明我們都很優秀,大家應該高興才是,來來來,喝一杯。”
衆人便喝了一杯。
元和道:“天羅門的禅讓大典并非小事,本該由太師叔太師伯前來,隻是他們被重大事務纏身,故而将我們派來了。”
元智道:“發生了什麽重大的事情?”
元和看了一眼劉小虎,道:“來來來,吃菜吃菜,今日旅途勞頓,毋須勞神,還是說些開心的事好。”
衆人會意,忙叉開話題,專心吃飯。
慧覺向劉小虎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忽靈機一動,道:“師傅他老人家,因爲緣分收了我做徒弟;今日我遇到劉小虎也是緣分,而且我曾經也是乞丐,難不成這是天意?”
元道:“慧覺師叔,莫非又有什麽驚世駭俗的好主意?”
慧覺想了想,道:“伏魔寺慧字輩的,是不是都收了徒弟?”
衆人想了想,道:“是的,除了你。”
“那我還等什麽呢?”慧覺點點頭,忽對劉小虎道:“我們既然有緣,要不然你随我去伏魔寺,當我的徒弟罷!不但不愁溫飽,更不會被人侮打……”
那慧覺話未說完,元法等人早在一邊“咳嗽”不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