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音殿上觀音威嚴,已無慈悲之色,仿佛在質問慧覺怎麽可以犯下如此大錯。慧覺跪在當地,面上卻非常平靜,似乎已經做好受罰的準備,但當淨遠說出懲罰來,他還是不得不緊張起來。
淨遠竟要将他關進伏魔洞中!
原來這伏魔寺中有一座千年古塔,氣勢威嚴,上高一十五層,往下則連通地府,深不可測,号之伏魔洞,這洞裏深處十分怪狀,有熔漿又有寒流,有繁盛之像又有蕭殺之氣,在洞裏呆上一日,仿佛經曆四季,又作看押處罰重罪僧人之所,乃伏魔寺重地。那慧覺聽說如此懲罰,如何不驚,如何不懼?隻是他犯下重錯,也隻得認罰。
旁邊的小沙彌忙都求情,那淨遠如何肯聽,喝道:“我心意已決,你們毋須多言,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他既然敢放走劉小虎,便要想到後果。他須得在洞中面壁三個月,念佛号十萬遍。午時我便會押他過去,絕不延誤半些!”
有小沙彌道:“老師未免對慧覺太過嚴苛了,這伏魔洞中冰火兩重天,酷熱時連鐵也能溶化,寒冷時火也能結冰,常人在裏面呆上一日也難活,更何況三個月之久,豈不是白白送了他的性命?請老師念在他平日孝敬,又是初犯,放過他罷。”說完,所有小沙彌都跪了下來。
“你們這是做什麽?”淨遠已是怒了,“家有家規,國有國法,伏魔寺乃天下第一大寺,倘若不守佛訓,不揚佛法,成何體統?今日我心意已決,休得再爲他求情!”
正此時,忽從觀音殿中大梁上躍下一個黑影來,衆人看得清時,卻是昨晚逃走的劉小虎。衆人不禁都大吃一驚。
見劉小虎出現,慧覺心中不禁又是欣慰,又是沉重;欣慰的是,劉小虎回來自然是不想他被牽連而受罰,卻是個有情有義之人;沉重的是,劉小虎這次回來後想出得伏魔寺卻難了。
“唉,”慧覺無奈搖搖頭,歎道:“你爲何又回來了?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劉小虎道:“我從山門出去後,便依你之言,疾速而行,走出百餘裏了;然而我每再往前一步,心裏便痛苦一分。這世上還有誰像你這樣在乎我的生死呢?我出得了伏魔寺,又能去哪裏呢?這世界上還有誰值得我的付出,值得我的留戀?我竟找不到答案。直到我看見東方現出魚肚白來,那被金邊鑲嵌的雲彩,仿若萬千佛陀,我扪心自問,終于找到了答案。我何必逃離伏魔寺,這裏有我最想要報答的人,有我喜歡聽的鍾聲,也許這裏才是我的歸屬。”他向慧覺看過去,“所以我必須回來。”他的目光熾熱,仿佛重獲了新生。
劉小虎忽向淨遠跪倒下去,道:“請淨遠老師放過慧覺罷,一切皆由我而起,我願替他接受所有的懲罰。”
淨遠冷笑一聲,道:“你可知道我要怎麽懲罰他?”
劉小虎道:“我知道,在伏魔洞中面壁三個月,念佛号十萬。”
淨遠道:“那伏魔洞猶如地府,乃伏魔寺看押重罪之人,冰火兩重天,倘若常人,哪怕是一日也熬不過的。你難道不怕死麽?”
劉小虎道:“既然慧覺甘願爲我受罰,我又如何不能爲他頂罪,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還請淨遠老師答應。”
淨遠道:“自己都重罪在身,如何能夠頂得他之罪?我有言在先,十日内你不得離開觀音院半步,否則我必不饒恕。你可記得?”
劉小虎道:“記得。”
淨遠又道:“我讓你十日之後,将九昧真火演示一番,你可能做到?”
劉小虎道:“不能。”
“哼!”淨遠憤然道:“這種種罪責比之慧覺有過之而無不及,你哪裏有資格替慧覺頂罪呢?況且那伏魔洞必須是本門弟子才可入内,你哪有資格進去呢?”
“我……”劉小虎竟說不出話來。沉吟良久,劉小虎忽道:“我願皈依佛門,還請淨遠老師成全。”
此話一出,衆人無不驚訝。
那淨遠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道:“你與魔教糾結不清,而伏魔寺與魔教勢如水火,哪裏是你一句話便能夠皈依的?況且要入我伏魔寺,須得有緣之人,想我淨遠一生也隻得慧覺這一個徒弟,皆因緣分使然,哪裏是你想得那樣簡單?”
劉小虎竟說不出話來。
正尴尬處,從觀音殿外闖進來一幹僧衆,爲首的卻是伏魔寺寺監慧嚴,隻見他先向淨遠雙手合十,道:“見過淨遠師叔。”
淨遠道:“你有何事?”
慧覺向殿上掃視一眼,将目光放在劉小虎身上,道:“奉師尊之命前來擒拿魔教妖人。”
淨遠道:“荒唐,你怎知我觀音院中有魔教妖人?”
慧覺道:“我因聞聽淨塵師叔丢了一支千年人參,便着手追查此事;經我查實,慧覺師弟近日常爲淨塵師叔菜園澆水,想必其中必有原因,而且我聽聞觀音院中有小沙彌流了半日鼻血,正是人參過補之相。那魔教妖人正好有重傷在身,因此我懷疑那人參有可能被他得了也未可知,所以我便向師尊請示,師尊命我查實此事。”說完,他忙向旁邊呶呶嘴,道:“元相可在?你看看殿上跪着的可是從天羅門帶來的妖人劉小虎?”
元相低着頭,十分心虛,并不敢看慧覺眼神,然則師命難違,不得不向前查視,卻不是劉小虎是誰?
他走向慧嚴身邊,低聲道:“正是劉小虎。”
慧嚴大聲道:“你可看仔細了?”
元相點點頭,道:“我認得是他,不會錯。”
慧嚴道:“既如此,來人哪!将魔教妖人劉小虎抓起來,待住持師尊發落!”
有和尚答應一聲,便要過來拿人。
慧覺暗叫不好,倘若此番劉小虎被慧嚴拿去,自然是兇多吉少,他一時十分焦急,忙以身擋在劉小虎前面,道:“你們憑什麽說他是魔教妖人?”
慧嚴忽大步向前,捉起劉小虎衣領,大力将其掀開,隻見大片青紅相間的鱗片露将出來,“就憑這個!”說着隻将劉小虎一把撂倒在地。
慧覺道:“這是因爲他被人關在了天坑中養成了人蠱,并不能證明他是妖人。”
慧嚴冷哼一聲,道:“那爲何天殺幫人稱其爲幫主?”
“這……”慧覺一時無語。
慧嚴又道:“魔教乃伏魔寺大敵,我勸慧覺師弟休得再插手此事。否則師尊怪罪下來,就連淨遠師叔也救不得你。哼!”說着又大聲喝令:“你們還站在那做什麽,還不将劉小虎抓起來?”慧嚴因前些日被慧覺嘴上占了些便宜,心裏十分不受用,今日正趁機發洩,胸中甚是暢快。
兩個和尚便用繩索将劉小虎綁縛,各擰着他一隻胳膊朝門外拖了出去。劉小虎既然回來,便沒想着從伏魔寺出去,早已心灰意冷,任憑那兩個和尚行爲,不做半點反抗。
慧覺看着那劉小虎心灰的臉,自己卻無能爲力,終還是受不了,淚也滾了下來。
那劉小虎被和尚拖至大殿門檻,正要出得殿時,卻不想有人大喊一聲:“站住!”
衆人看時,卻是淨遠。
淨遠修圍高深,伏魔寺上下無不敬重,況且又是在他的觀音殿,他的話如何能不聽?和尚們忙停住了腳步,将眼看向慧嚴。
慧嚴轉身,疑惑道:“師叔還有何吩咐?”
淨遠道:“你們捉錯人了。”
慧嚴笃定自己有師尊的護佑,淨遠一定不敢硬攔,此時發言,實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他也不敢怠慢,忙道:“師叔何出言?元相認得這劉小虎,可謂證據确鑿,我們怎麽會捉錯人呢?”
淨遠道:“這世上事非曲直,哪裏有看上去那麽簡單。我卻不管元相之言是否屬實,我隻知道你要帶走我觀音院的人。”
慧嚴道:“師叔此言差矣,此乃魔教妖人,并非觀音院的人。”
淨遠道:“你好無理!這是慧覺的徒弟,便是我的徒孫,如何不是我觀音院的人?”
慧覺聞聽此言,不禁轉憂爲喜,淨遠向來說話算話,他既然答應要收下劉小虎,便一定會做到,倘若他要真心救這劉小虎,他便一定有辦法。
慧嚴萬萬沒有料到這一層,倘若劉小虎身爲觀音院的一員,這便成了寺内之事務,情況已可緩和,還須得給淨遠幾分面子,他隻驚得半晌無語,好久才道:“此人雖着僧衣,然而顯然還未受戒,都算不上是伏魔寺的弟子……”
淨遠也不理他,向慧覺喝道:“還不去将剃刀拿來?”
慧覺機敏,忙歡喜地将剃刀等物拿了過來。
淨遠拿着剃刀,走向劉小虎,道:“你方才說要皈依佛門可是真心?”
劉小虎喜道:“弟子句句真心。”
淨遠道:“跪下!”
劉小虎便向着觀音像跪了下來。
淨遠道:“我見你與我佛十分有緣,今日便将你收爲門下,你必須謹守戒律,聽你師傅慧覺的話。”
劉小虎道:“弟子領命。”
那些慧嚴帶來的和尚見淨遠親自施戒,隻有呆呆看着,哪裏敢有半些阻攔。隻見淨遠手起刀落,須臾之間便将劉小虎削落,又着慧覺将佛門十戒等規矩與他念了。
諸事完畢,淨遠才對慧嚴道:“誰說他未受戒呢?今日你也正好做個見證。”
伏魔寺收徒向來嚴謹,一般都要報知住持師尊,除非是淨字輩高僧可跳過一些繁文缛節,很多情況下,也可代住持施戒。慧嚴眼見這一切在他的眼皮底下發生,雖敢怒卻不敢言,隻好帶着從人悻悻退出殿外,因他着實氣惱,腳上絆在門檻之上,險些兒摔倒,隻引得那些小沙彌轟然大笑起來,因而更顯不堪,忙加快步伐,飛也似的離開了。
大家新年快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