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鬼車确實沒介紹錯師傅,柳觀狸開車又快又穩——泥土路飚上80,不減速過彎也算是老司機才敢做的事了。對向開來的車見到野獸一樣橫沖直撞的唐無不紛紛敗退讓邊,當然也不排除他們看見駕駛位上坐着一位女司機下意識減速的可能。
很快,柳觀狸一行就到達河邊。
在人少的地方停好車,陳理對柳觀狸直呼内行:“我覺得你不多給幾個紅包教練肯定天打雷劈,你教練是不是跑拉力賽的?”
“出事故撞傷了腿,現在不跑了。怎麽,你還認識我教練?”
“……沒有,隻是覺得世界真是太小了!”
走到燒烤店的時候老中正在磨刀,坐在小凳子上叼着煙,敞開的衣襟露出油亮的肚皮。
陳理緊繃着臉,右手插進口袋裏快步向老中走去。
楊靜如邁步也想跟上,被柳觀狸拉住了。
“柳姐姐,就讓處長一個人過去?”
“看着吧,沒事。”
隻見陳理猛然掏出一塊錢,啪地一下貼在老中額頭上。
“我不欠了你,老中!”
午後的暖意嗮得燒烤店老闆額頭微微冒汗,那一塊錢就像符箓一樣貼在腦門上掉不下來了。
老中愣了愣神,伸手從旁邊臉盆裏潑起一巴掌水:“鬧啥呢?沒看見老子磨刀啊!”
楊靜如緊盯着老中拿刀的手,一旦發現任何老中企圖攻擊的端倪就拔刀砍過去。對付一個普通人,後發先至楊靜如是完全辦得到的。
“今天有什麽好吃的,推薦一下!”陳理嬉皮笑臉的,既看不到憤怒也沒有悲傷,好像他的本意就是過來吃飯似的。
“你這家夥鼻子屬狗的,又被你碰上好東西了!”老中罵罵咧咧拖過一隻臉盆,裏面一條頭扁腹窄、背生藍鱗的奇怪魚類正百無聊賴地甩尾巴。
“找熟人收的湄公魚,絕對純天然原産地捕撈,跟市場上那些大路貨不是一路貨色!上次鯉魚整了魚湯,這次做烤魚給你嘗嘗味道!”
“那行,我到二樓等你了!”
“滾下來!”老中喊住陳理:“你不過來幫忙我怎麽做得及?趕緊洗菜去!”
“不是有阿珍阿麗做事嘛!”陳理抱怨着說:“人呢?大白天的一開工就偷懶?”
“我給她們結了工資,以後不會再來了。”老中淡淡地說。
“那你們先上樓吧!開兩瓶老青島等着,好吃的馬上就來!”
楊靜如還想說點什麽,被柳觀狸推着上了樓梯。
“柳姐姐,要是他們突然間打起來……”
“不會的,他們兩個以前……哎,真是的,這都是什麽事啊!”柳觀狸朝楊靜如腰肢上狠狠摸了一把,惹得楊靜如驚叫起來。
“嗯,這回舒服多了!”
韭菜魚肚豬生腸,慣例的三樣先端了上來。接下來還有茄子雞翅熱狗這些常規菜品,楊靜如看了看菜單好像寫在上面的都有了。
小碟圍成一圈,中間是還在冒泡的香辣烤魚,好像衆星拱月一樣。
柳觀狸用手搖了搖桌子,确定還支撐得起。
“剛剛我就想問了,老中你整這麽多菜我可沒錢給啊!”陳理毫不羞恥地說:“最後的一塊錢都給你了,我可是身無分文!”
“你啊,總是在奇怪的地方計較……今天都算我的,不然你把發票分成十次開都開不完這鍋魚!”老中失笑道:“吃吧,吃頓好的!”
“能不能說話謹慎點,今天你是第二個這樣說我的人了!”陳理也不客氣,從魚身中間夾斷挑了一塊最肥美的肉夾回自己碗裏。“上來的時候你把門都拉下來了,不用做生意嗎?”
“是啊,明天我就要走了,今天是最後一天開門,你們是最後一班客人了。”
“刺傷了朋友,按捺不住要跑路了嗎?”楊靜如冷冷地問道:“十幾年的老朋友說捅就捅,真是夠冷血啊!”
“你看他有生氣的樣子嗎?”老中小喝了一口,指了指陳理。
楊靜如一看,真是氣打不到一處來。
老娘在幫你讨回公道呢,你倒好自己一個人吃起來了!
“但是我生氣!”
老中斜了一眼柳觀狸,笑着對楊靜如說:“你是阿處什麽人,你爲什麽要生氣?阿狸,我離開拯保處也有十來年了,難道說那個人變了?你們不是連我老婆都不讓經常到拯保處裏來的嗎?”
“靜如是阿處帶進拯保處的,有點特殊的感情很正常!”柳觀狸用看傻子的眼光看着楊靜如說:“可能是阿處最近實在太倒黴了,她有點看不下去了吧!”
“小楊是我一手解救的失足少女,跟我親近點怎麽了?不像某些人,捅人還對準腰子捅,良心大大滴壞!”陳理霸道地支開老中伸出來的筷子,把最後一片魚腩收入囊中。
“也是,世界上能有一個人眼睛瞎了已經夠奇葩了,不可能還有人看上你吧?”
“滾。老子在家裏還養着一隻幼馴養你信不信?老子一個電話就能把她叫出來給你這個土鼈開開眼界,不要以己度人!”
“呵呵。等你什麽時候不用自己晾衣服再跟我說話。”
“有人做早餐、晾衣服、搞衛生很了不起啊!這是社會對女性的刻闆印象!你們就想把女性捆綁在家庭裏,把她們當奴隸使喚!氣抖冷!嗚嗚。”
老中點了一根煙,深吸一口吐出綿長的白煙。
“我知道你是在緩和氣氛,不過可能你還不知道我已經離婚了。”
“呃。”
陳理放下豬生腸,露出尴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我不知道……”
“沒關系,都過去快十年了,我已經習慣了。”
“我記得你們有個女兒……”柳觀狸遲疑地說。老中突然來這麽一出,連柳觀狸都被鎮住了。
平常都開玩笑說男人三大幸事,升官發财死老婆。但是真正在對方身上投入過感情的又有誰能忘記曾經心動的感覺呢?就柳觀狸所知,老中在拯保處的時候跟他老婆還是很恩愛的,甚至因爲影響太壞被陳理打擊報複過。
修道者,尤其是在拯保局工作的修道者都是社會上的隐形人,但是相對窩在山門裏的修道者來說又算得上是比較能融入社會的一批人了。爲了避免被異類打擊報複,拯保處的員工很少和普通人締結淵緣的,即使結了婚也不會暴露自己在社會裏的關系。同事和上司也會默契地保持沉默,不會主動詢問家庭關系。
所以陳理和柳觀狸知道老中跟普通人結了婚,但是不知道具體情況。
“惜柔,我的女兒名字叫惜柔。”老中臉上用皺紋和疤痕擠出一個不知道是不是笑容的表情,懷念地說:“我不怎麽會起名字,這個名字是她媽給她起的。孩子從小就跟媽媽親,我又不怎麽在家,離婚後孩子就跟了媽媽回老家。”
“你們過來也不是找我打聽家務事的吧?我知道你們想問什麽,我現在就一五一十告訴你們。”
老中仰頭吞下一杯酒,放下杯子時眼睛裏有了一絲紅痕。
“林惠是個很懂事的女人,真的。那時候星海市妖鬼橫行異類百出,拯保處想在這裏站穩腳跟非常不容易。每天都是沒完沒了的異類警報,綠色的天天有,黃色的隔天響,人一跑起來就停不住,每天都要通宵熬夜。這些事情你也經曆過,你應該很清楚。”
老中看着陳理,陳理無聲地舉起杯子,幹了。
“她白天要上班,晚上回來我又不能陪她,經常家裏就一個人。就這樣她從來沒有跟我抱怨過,一次都沒有。哪怕後來惜柔出生了,她自己又要忙工作的事又要帶孩子,她也不會抱怨說我不顧家不理孩子。我欠她的實在太多了!”
“有時候我也想,我這樣打生打死,每天冒着丢下她們孤兒寡婦的危險去拼命,值得嗎?要是真的出事了怎麽辦?我很害怕,阿處,我真的很害怕!”
柳觀狸欲言又止,楊靜如默默不語。陳理剛想說話,老中就打斷了他。
“我知道,我在做正确的事,即使有所犧牲也是值得的!”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拯保處做的事,隻是不怕死不代表不怕痛,身爲一個人類我會感到畏懼也是很正常的吧?”
“即使我真的在戰鬥中死去了,我也不會怨恨任何人。修道者,本來就是頂在普通人前面的盾牌,盾牌總會有被擊破的一天。就算阿處你,不也是中招了?”
“那天,你還記得吧?地龍妖聖從地底下攻破拯保處,死了好多人。”
老中摸了摸杯子,柳觀狸給他倒滿了。
“金浩宇,盤傑思,我現在還記得他們的名字。地龍翻身的時候他們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壓死了,你和阿劍在外面被人拖住,阿狸也幫不上忙。我獨自面對妖聖,竭盡全力還是連一分鍾都沒撐過去,地龍隻是甩了一下尾巴就把我扇飛出去。”
“也幸虧是這樣我才保住一條命,要是我還留在拯保處現在你們就該到陵園看我了吧!”老中自嘲着說:“命保住了但是道脈也被廢掉了,我們拯保處還真是淨出廢物呢!不過我沒有你的命好,有一隻鬼王願意用全部修爲保你,最後隻是落得個殘廢退休的下場。”
“拯保處沒有克扣你的退休金吧?這是專項支出的應該每個月都會到賬才對!”柳觀狸小心翼翼地說。
“拯保局沒有虧待我。公務員的工資照常發,公積金住房補貼一樣不少,還不用上班,哪裏找這樣的好事!我混到現在這樣子不怨别人,隻怨我自己!”
老中又幹了一杯,柳觀狸趕緊滿上。
“是我自己忍受不住失去道力的生活才會把林惠逼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