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人工湖以前是一片爛泥塘,連種菜都種不成那種。以前也有過改造成魚塘發展養殖業的想法,甚至有老闆來實地考察過。最終因爲一些民風民俗問題老闆沒做成魚塘霸主,挖好的塘基變成一個更大型的爛泥塘,更加沒人敢來商議商業開發的事情了。
星海市政府開發教育區的時候順便把爛泥塘也劃了進去,把兩個項目打包一起和村民們談。百年大計,教育爲本嘛!你說搞生意,有小人惦記。搞教育,那是絕對不會有人從中作梗的。你看村裏的土霸王惡老漢,哪個說跟老子學魚肉鄉裏的技術,叫子孫别去上學讀書的?那些鼓吹讀書無用論的沙雕連村匪村霸的見識都不如。
總而言之,爛泥塘就被當作教育區的休閑娛樂區改造成人工湖,供老師學生在上課之外壓壓馬路放松神經。
本意是這樣的。
大家都知道,但凡是比較偏僻幽靜的地方都容易變成孕育感情的基地。剛開始那兩年樹未高葉未茂還好一點,等湖邊的綠蔭連成一片的時候就吸引了大批的野鴛鴦,在日落後栖息在草叢或者小樹林裏。
星海市是個小城市,最高的學府也就是到了高中而已,本地并沒有高校。血氣方剛的學子(單身狗)哪裏受過這種委屈?漸漸地人工湖就形成了規矩:白天誰都可以随意遊玩,晚上就隻有鴛鴦落戶,沒什麽事一般人是不會經過那裏的。
當陳理打着手電筒機關槍一樣掃過小樹林,驚飛了三四對霧水鴛鴦後那些前來安放躁動青春的年輕人感覺到氣氛不對了,紛紛借着夜色退場。
小男女一起走在路上是一回事,被人發現坐在草叢裏摟摟抱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雖然這種事學校也挺開明的屬于民不舉官不究,說到底在校園裏還是灰色地帶,遠沒有大學生那麽恣意狂放。
在确認小同學們都回去安心學習後,柳觀狸張開陣法,在人工湖周圍升起一層淡淡的霧氣。普通人見到霧氣後會不自覺産生回避的想法,對霧氣裏面發生的事也會視而不見。
劍梅道人發出索敵劍,幾十道細小的劍芒在陰暗的樹蔭草叢裏穿梭,務必把所有可能隐藏敵人的地方照亮。
陳理在麻雀小姐和大黃的保護下慢慢走向湖心小島,這個面積僅幾十平方的小土堆因爲被樹枝遮得特别嚴實而受到廣大情侶的歡迎,被外人戲稱爲情人島。從湖邊通往小島隻有一條長長的小橋,在霧霭下顯得特别冷寂。
“陣法設置好了,不會有外面的人接近!”
“周圍已經搜索過了,沒有發現異類的蹤影。”
柳觀狸和劍梅道人與陳理合作多年,一套流程下來行雲流水。按照以前的習慣,陳理這時候應該已經朝着敵人的首領沖過去,一波直搗黃龍把敵人沖散,然後柳觀狸和劍梅道人負責收拾潰散的殘兵敗将。
驅人限敵,搜尋敵蹤,擒賊擒王,這本來是拯保處三人縱橫江湖的鐵三角戰術。現在配合依舊,隻是陳理已經不能再沖鋒了。
“請陳處長單獨前來一晤!”
在小橋橋頭,貼着一張同樣質地的紙條。
陳理把樹上撿到的紙條掏出來看了看,揉成一團丢掉。
“阿處,你不會真的自己一個人過去吧?”柳觀狸擔心地說
“天光真水對鬼怪來說是劇毒之物,千絲雖然暫時穩定住了不找到解藥是熬不下去的!”陳理指了指湖心小島說:“那裏有救千絲的辦法,我一定要去!”
“太冒險了!請陳處長考慮一下我們的立場。”麻雀小姐身上燃起薄薄的一層火光驅散夜霧,也把煩人的蚊蚋趕走:“要是陳處長躺着回來那我們委員會的損失就大了!”
面對有可能轉變成拯保局意志代表的幕後黑手,麻雀小姐現在和陳理共同進退的表現在往後的談判中是失分的選項。如果陳理被一刀咔嚓了那麻雀小姐在陳理身上的感情投資可就顆粒無收了,甚至會影響到今後和星海市當權者的相處。
“當然,從私人感情上來說我也不希望見到陳處長現在就撲街。”
“你是怕我挂掉手下壓不住吧!”
麻雀小姐微微一笑,算是默認了。
陳理在星海市的積威太重,委員會能夠順利組織起來也得依賴陳理在外部施加的壓力。雖然十年來委員會已經對成員的生活習慣進行了潛移默化的改變,突然失去陳理這塊壓艙石麻雀小姐也不知道異類們反彈的力度有多大。
最理想的辦法是逐步散播陳理的不利消息,等委員會把平時松散的管理方式轉變成嚴密的組織結構後再爆出陳理變成廢材的内情,以免有些被迫改變的成員松掉脖子上的項圈後開始興風作浪。
“這是天羅地網的鑰匙,一次性的。”陳理丢給麻雀小姐一把看起來鏽蝕不堪的鑰匙:“有了這把鑰匙你就能跟妖族的老家夥們講交易了,誰都欺負不了你!”
麻雀小姐把生鏽鑰匙珍而重之藏好,問:“你就這麽把東西給我了?不用再提點條件嗎?”
“這把鑰匙隻能開啓天羅地網一次,勉強夠妖族聖地回歸吧!你猜我早早就留下這把後門鑰匙是爲了什麽?”陳理聳聳肩說:“遲早要做的事,讓你來做也不錯!”
“既然陳處長預備讓妖族回歸,當初爲什麽要把我們趕走?”大黃悶哼一聲,仿佛傷口又裂開了:“陳處長要是願意談,當初妖族未必不能答應附陳處長骥尾!”
“你們妖族從遠古開始就以人類精氣血肉爲食,和修道者之間的恩怨太深了!”陳理說道:“不做過一場,修道者不會罷休,你們妖族也不會服氣。不把你們那些老古董打痛了打怕了,它們會老老實實跟我講道理嗎?既然大勢不可改,我就順勢跟着修道者把你們扁一頓啰!順便清理掉你們中間的頑固分子,條件成熟的時候再談就方便多了!”
“我原本計劃以委員會爲榜樣小規模引渡聖地的妖族回歸,讓它們慢慢适應,現在隻能都交給你了!”陳理攤開雙手:“東西交給你了,你要把星海市重新變回妖族聖地也好借此和聖地要權利也好通通随你,我不管了!”
“阿處,我也沒有别的意思但是你當着我的面把我家裏的備用鑰匙給别人是不是有點說不過去啊!”柳觀狸一臉漆黑。
“差點忘了!”陳理一拍腦袋,對麻雀小姐說:“這把鑰匙用過一次之後就會消失,你們想要長期交易最好還是找找熟人。比如說這位柳小姐,人美聲甜胸大,彼此間又有交情,總比上面再派一個摳腳大漢下來舒服對不對?”
“當然,我們會全力支持柳小姐繼續掌管天羅地網,也會保證柳小姐對天羅地網的獨立權!”麻雀小姐聞歌知雅意,立即對陳理投桃報李。
天羅地網身兼多重封印,除了分隔兩界外還有鎮壓妖族聖地防範陳理搞事等等職責,雖然最近有點不堪重負依然是重要的戰略設施。拯保局不可能放棄對天羅地網的控制,而妖族聖地要回歸也不可能腦袋頂着這麽個玩意讓人家全天候監視,唯一的妥協辦法就是讓雙方都能接受的人來掌控天羅地網。
除了本身和天羅地網淵源極深外,柳觀狸暫時在雙方眼裏都是對自己有利的人選。對于拯保局來說,一個卧底十年初心不改并且作出重大貢獻的老員工當然是值得肯定的。對于麻雀小姐來說柳觀狸是熟人,人品性格有保證,從現在還幫着陳理做事就知道是個重感情的人,可以信任。
“阿處,你!”
“我還是你們的領導,聽我的!”陳理發動官大一級壓死人的技能:“回去好好給天羅地網多上幾層密碼,還有記得把有關我的小視頻删了!”
“阿劍你多幫幫阿狸,别讓她在拯保處受欺負了!我已經打了報告,你的任命書很快就會下來了。你在星海市拯保處幹了這麽多年,當一個處長還是綽綽有餘的!連累你不能逍遙自在,這份情隻能日後再報了!”
劍梅道人拱拱手,不說話。
“靜如是個執拗性子,阿狸你幫我勸勸她,明天務必要把她送到總局!有阿青幫忙看着我也放心點,以後就讓她在阿青身邊做事吧!”
三言兩語間陳理就把拯保處各人的去處安排好了,顯然不是臨時起意。
就在這時,湖心小島突然傳來一陣悠揚的口風琴聲,仿佛在催促陳理快點過去。
“真是心急,如果對面的人是個女的就好了,不然在情人島跟男人見面總有點怪怪的。”陳理朝衆人揮手告别,衆人也沒有再阻止他。
小橋不長,至少沒長到陳理要半路停下來的程度。麻雀小姐招手一揚,小橋的護欄上就亮起一盞盞火光。
陳理回頭一看,麻雀小姐笑道:“天黑了,我給陳處長照照路!”
“既然對方起歌相邀,我也舞劍回應吧!”劍梅道人選了個爛到極點的理由,把鐵劍往湖裏一抛。鐵劍入水宛若蛟龍入海,湖面瞬間翻騰起來。
柳觀狸更加直接,頭頂上突然亮起滿天星光,看樣子是調動天羅地網的權限了。
“擺架勢吓唬人有什麽用,我們又不是古惑仔打架!”陳理抽了抽鼻子,快步走過小橋。
小島上樹木叢生,不知道設計者是不是也懂得個中關竅,種的全是低枝葉厚的樹種,四面一圍裏面就遮得嚴嚴實實。陳理一路走過去看見不少零食袋子塑料瓶什麽的,估計是學生們帶過來一邊坐談一邊吃的。至于一些白色或軟爛或堅韌的垃圾陳理就當看不見了。
轉過一株矮樹,陳理就看見今晚一直在等待的人。
秦梨風拿着口風琴,負手而立。他穿着一套運動服,頭上戴着鴨舌帽,看起來就像一個喜歡跑步運動的愛好者,絲毫沒有大家族纨绔子弟的氣息。
“我原本打算安排鬼王妖聖埋伏在這裏,剪除掉你的羽翼後再把你帶回總局。”
“哦?那你爲什麽不這樣做呢?”
“我失敗了。”秦梨風淡淡地說:“我沒料到你跟異類勾結得那麽深入,帶來星海市的人手不夠。我派過人去狙擊你手下叫楊靜如的姑娘,她以前是我們實驗出來的工具,很好用那種。”
“翻車了?”
“嗯。”秦梨風點點頭:“她的作戰風格和作戰方式完全改變了,我折損了兩隻重要的手下,合作夥伴那邊怨氣很大!”
“那你可真是失敗,我隻不過是教給靜如一點點東西你們就頂不住了,我還沒動真格呢!”
“所以這一局,我認輸。包括陳處長上報給總局的提案,很精彩,我很佩服!”
“我很厲害不用你來提醒啦!錦上添花的話我聽得多了!你不是約我來表白仰慕之情的吧?還是說你真的把整件事當作一盤棋局?”陳理不客氣地說:“輸了就擺過棋子再做一場,下到赢爲止?”
“不瞞您說,我們确實有這個底氣。”秦梨風沒有動氣,心平氣和地說:“人妖不兩立,人鬼不同途,這是人間至理。就算我們失敗了,後來者也會繼續我們的事業。”
“那你們挺高尚的。剛好我認識一個潛伏在人類社會裏擅長迷惑人類作惡多端的鬼王,要不要把它的聯系方式給你們啊?”
秦梨風略一思索,知道陳理說的是誰了。
“陳處長不必試探,靈感王和我們确實有合作,這不過是互相利用罷了!面對陳處長,任何可以争取的力量我們都是要争取的!”
“承蒙擡愛,你們真是高估我了……兩棵還陽草,不知道它在你們這邊還下了多少本錢?”
“通過靈感王,我們還聯系了陰界的兩位鬼王。”
“艹!這個殺千刀的老貨!”
陳理确實有點憋屈了。能夠蠱惑符清這種殺人如麻的冷血殺手不用想都是靈感王動的手腳,這老鸨不但在背後捅刀子,還拉兄弟們一起上!這實在是太過分了!
“多虧了靈感王鋪橋搭線,我們和妖族才能達成一緻。”
卧槽,連妖族你也有份?
陳理開始磨牙了。
“還有今天晚上射傷陳處長愛女的狗離,也是靈感王幫我們聯系的。”
說到葉千絲,陳理冷靜下來。
“解藥呢?說出你的條件吧!”
“哦?陳處長對手下爲什麽背叛你不感興趣嗎?”秦梨風饒有興緻地說:“用了十幾年的手下一朝反水,陳處長真的不想知道爲什麽?”
“我又不是傻子,怎麽會猜不到你們是用分離人狗誘惑狗離的?那狗小子整天就想着怎麽搞分裂,那點小心思我還能不知道?”陳理吸了一口氣說:“我用業垢作爲代價讓它幫我辦事,本來是想着找機會先把狗性那邊長完,用内孕之法把人性寄托在胎兒上生下來。上次找阿橘的時候用力過猛,估計是讓它傷心了!”
啪啪啪。
秦梨風拍手道:“陳處長果然厲害,連這點都想通了!既然陳處長早有計較,爲什麽不跟狗離說清楚呢?要是它知道陳處長爲它煞費苦心說不定我們就要無功而返了!”
“魂魄一事最難厘清,你們修道者又不是不知道!狗離是因緣巧合人狗互補才能誕生的,誰知道兩面不平衡會搞出什麽飛機來!你們喜歡信口開河給承諾,我可沒有這個習慣。”
“你不給别人希望,别人又怎麽肯幫你做事呢?希望,是這個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了!”
“我不會販賣自己給不了的東西。”陳理第一次冷下臉來:“别扯那麽多了,說吧,什麽條件?”
“今晚我一個人過來,就是爲了把希望送給陳處長啊!”
秦梨風敲一下口風琴,裂開兩半的口風琴裏滾出一顆烏黑的藥丸。
“這是陰宅泥,取鬼氣最重的大兇之地泥土制成,對鬼怪有滋養作用,正好壓制天光真水的陽氣。”
說完,秦梨風把陰宅泥抛給陳理。
“啧,打一棒子給顆棗,你不會以爲我會感激你吧?”
“這隻是證明我的誠意,動用一些小手段也是迫不得已。不是爲了解救貴女,陳處長也不會出來跟我見面吧!”秦梨風笑着說:“據我所知陳處長可不是坐以待斃的那種人,恐怕陳處長早有應對當下局面的計策了吧!”
“嘿嘿,你猜。”
陳理不會告訴秦梨風自己已經做好打開鬼門的準備,也不會告訴拯保處的夥伴們自己還準備了一份驚喜給所有人。
“我這次來就是爲了勸說陳處長不要輕舉妄動,我們之間還有合作的空間!”秦梨風誠懇地說:“雖然不能達成陳處長四海如一的心願,但是在星海市,我們完全可以保證一切按陳處長的意思來辦!”
“哇,你們是不是腦袋被豬撞了,占盡上風居然肯放手回去?”陳理奇怪地說:“我現在就是個普通人,幹嘛不直接把我幹掉算了,這樣不是一了百了嗎?你們拉攏一群妖魔鬼怪在星海市耍了一圈,就是爲了給我添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