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簡淵對于晉伯的突然到來,才表現并不是我想象之中的欣喜若狂。
而是更大的擔憂和哀歎。
所有這些就像一團亂麻似的思緒,在一瞬間就被我理了個清晰的大概。
咬咬嘴唇,我悄悄揩去淚水。
看來我這個動不動就隻會流淚的毛病得好好改一改了。
因爲就在那一瞬間,我的另一面,無知無畏的本性又開始蠢蠢欲動。
爲什麽我們就沒有多少逃離的勝算?
事在人做,事在人爲,不要告訴我這個世界沒有奇迹。
晉伯能重新帶着李钰彤賀蘭他們回到這蠻夷草原,就是一種奇迹。
我決定反駁簡淵的這種頹唐待斃言論。
“殿下不想回去嗎?”
我竭力用最沉靜的語調裝模作樣的問道。
半天,才聽到他老氣橫秋的答道:“何嘗不想……”
“殿下信不信這個世上真的會有奇迹?”
簡淵竟然輕輕的笑了起來,我又被他吓了一跳,
心中有種詭異的感覺。
覺得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又聽錯了。
就在不久之前,此人還在垂頭喪氣,悲傷歎息。
現在竟然馬上又能笑得出來?
難道他是嘲諷我在癡人說夢?
一股小小的惱火竄上心頭。
但是,我卻聽他說到:“哪裏有什麽奇迹?故弄玄虛,幾顆郁金香而已。”
我驚訝的合不攏嘴巴:“殿下,你……怎麽知道奇迹是郁金香?”
“哈木兒告訴我的,他的兄弟給法師管理藥草圃。”
簡淵和我說話時開始從浴桶裏坐起來。
他赤裸的上半身我早已司空見慣,所以我仍然坐回在他的衣服旁邊沒動。
哦,原來如此。
我釋然,忍不住也微笑起來。
因爲雖然簡淵之前的話說的很頹廢,可現在聽到他竟然還能輕松的笑得出來,說明在他心中其實從來都沒有放棄過希望。
他所有的隐忍和耐心也都是源于此。
懷着希望,等待奇迹。
仿佛受到他情緒的鼓勵,我相信我是有史以來,第一次認真的對他說道:
“殿下,便是這人世間沒有奇迹也沒有關系。我相信隻要我們努力謹慎的去做,一定會創造出真正的奇迹。”
瞬間,簡淵背對着我,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良久,良久。
我知道,他是在仔細思索我的話。
我知道和他并不需要再多廢話,便站起身來掀開氈簾,把哈木兒喚進來侍候簡淵穿衣。
我回到氈帳裏等他。
我詳細向他彙報了碰見晉伯的經過。
簡淵一向都知道我常常跑到草藥圃裏找亞摩聊天,但他從來不過問也不曾表示異議。
或許,像他這麽一個惜字如金的人。
要他長篇大論的向我解釋清楚,爲什麽能去不能去的問題?
還不把他煩死了?不如索性不管幹脆。
當然,我私心的隐瞞起當時去草藥圃的真正動機。
但是碰見炎伏羅卻沒敢隐瞞,因爲這涉及到我對晉伯易容術的擔心。
那可不是鬧着玩的,所以我盡可能用簡潔的語言表達了我的意見。
想想我曾經是一個多麽心思單純,心無芥蒂的人啊。
在大漢王府被幽禁的歲月裏,我一直就像生活在水晶宮裏。
我所有的關于人世間的知識和印象幾乎都來自于小狸的轉述。
其他的,就是我所能閱讀到的那些書冊和典籍了。
雖然我和小狸很少能談到一些比較深刻的東西。
但是,我們的交談總是随心所欲自由自在暢所欲言的。
但是短短的時間裏,我卻憋屈成這樣。
我幾乎是強迫着自己飛快的成熟曆練起來。
學着差不多每說一句話,都要在心裏斟酌一番。
無論是面對炎伏羅,還是這位簡淵皇子。
甚至和亞摩說話,也不可以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而現在,我還完全沒有功夫去痛心疾首自己可怕的改變。
聽罷我的禀報,簡淵和我想到了同樣的問題。
晉伯的商隊如今駐紮在哪裏?尤其是,他都帶來了些什麽人?
雖然簡淵的内心還是很悲觀的。
他還是覺得晉伯不該再冒險踏進蠻夷草原,爲他做無謂的犧牲。
但此刻,深谙他心性的晉伯已經擅自帶人重返了草原,一切隻能從長計議。
最後,簡淵緩緩地對我說道:“我想,晉伯不日就會設法叫人過來聯絡的。”
停了停,他又道,“還得搞清楚,柔茹人嚴密的軍事防範區都布置在哪裏?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
我立刻明白了簡淵話裏的意思。
便是晉伯宣稱帶了一個商隊過來,但是和龐大的柔如軍隊比起來,也是微不足道。
所以,我們隻能先搞清楚柔如人在草原上的軍隊布防,出其不意,看看能不能找個空子鑽鑽。
現在也談不上什麽去戰鬥,隻要能保護這位西秦二皇子悄悄地逃出蠻夷草原,就是最大的勝利了。
否則,懵懵懂懂,說不定糊裏糊塗連性命都要賠上。
我立刻站起來,搶在他話頭裏說道:“殿下,這個任務交給我吧。”
我爲何急三火四的承接下這個任務?自然有我的想法。
我覺得,這位尊敬的皇子殿下,平日裏一貫深居簡出,修身養性。
如果猛可裏,他忽然開始四處溜達轉悠,肯定是會惹人疑心的。
那樣的話,豈不是等于向炎伏羅或者說柔如王庭宣告,我們準備有所企圖了嗎?
而我一向是滿世界裏亂跑的,否則也不會在雪山戈壁邊,下手把炎伏羅痛扁了一頓。
所以我不用簡淵對我有什麽暗示,或者他本意想說什麽?
立刻自覺的承擔起這個探查任務。
而我此刻的心裏,最高興的還是,看着簡淵甚爲平靜的對我點點頭。
并且囑咐道:“請将軍萬事小心。”
我幾乎有些激動的一抱拳,豪氣幹雲的說道:“殿下請放心,我一定會完成任務的!”
對着簡淵深邃而又明亮的眼眸,心裏,真是萬分喜悅這種被他信任的感覺。
我絲毫沒有覺察到,如今的我,好像已經完全的失去了自己。
不知不覺間,我的一悲一喜竟完全維系在這位皇子殿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