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立刻扭頭看向山洞，隻見面無表情的天山童姥從中走了出來，左手拿着一個灰色的小布包裹，右手則是拿着一個石質的搗藥罐。

來到涼亭内，天山童姥看也不看李察和李尋歡二人一眼，隻是将手中的東西交給了無崖子，然後轉身徑直回了山洞，臨走前還不忘把石桌上的立春酒給帶走。

這樣子，怎麽看都是小孩子怄氣。

李察和李尋歡兩人俱是哭笑不得，也不知道天山童姥本來就這個脾氣，還是說她的脾氣也受到了這副身體的影響。

天山童姥的年紀已經是不小，做李察奶奶都綽綽有餘，若是一個老太太像這般小孩子怄氣姿态，任何人都會覺得怪異。可是偏偏放在天山童姥身上，卻莫名其妙地和諧。

她的樣子，的确容易讓人會忽略她真實的年紀。

無崖子解開灰布包裹，隻見裏面是幾種藥材，将其一一取出，分别放入搗藥罐中搗成粉末，無崖子随即手一招，一旁水池中一道清水好像一條銀蛇竄了出來，鑽進搗藥罐中。

内力包裹住整個搗藥罐，隻見罐中的清水很快開始沸騰起來，一股藥香氣息很快蓋住了殘存的酒香，鑽進了衆人鼻腔裏。

百息時間之後，無崖子撤了内力，将那一根參須掐了一截下來，遞給李尋歡道：“嚼一嚼咽下去，然後将這藥給喝了。然後…”

李察眼睛一亮搶話道：“然後他的病就好了，是不是師傅？”

無崖子沒好氣道：“是你個頭！你以爲這是什麽靈丹妙藥嗎？這隻是一方補藥而已，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治好他的病，少說也要數月功夫。”

李察嘿嘿一笑不忘拍一下無崖子的馬屁，道：“師傅您醫術高超，開的藥可不就是靈丹妙藥。”

李尋歡接過指甲蓋長短的參須，按照無崖子所說的送入口中嚼碎了咽下肚去，這參須和一般的人參不同，汁水竟甘甜無比，咽下的瞬間，他頓覺得胃裏升起一股暖意。

這暖意越來越暖，很快如同火焰熊熊燃燒一般滾燙，而且不僅僅是胃，心肝脾肺腎，李尋歡隻覺得自己的五髒六腑，都好像架在火上烤！

他的臉色漲得通紅，額頭很快布滿了汗珠，張大了嘴不住地喘着粗氣，豆大的汗水順着他的臉頰不斷滾落，好似一道道溪流。

坐在一旁的李察甚至能夠清楚地感覺到李尋歡身上的溫度越來越高，就好像是一個巨大的火爐。他的嘴唇很快變得幹燥，并且因此而開裂。

等到李尋歡臉上神色變得痛苦的時候，無崖子将手中的搗藥罐遞了過去。李尋歡急忙接過，也顧不得苦不苦什麽的，立刻大口大口的一飲而盡。

說來也奇怪，明明還是滾燙的藥喝下肚中卻帶來了一絲涼意，參須所帶來的熱流很快退去，就好像夏天喝了一大杯冰過的酒，又好像跳進了水中，渾身上下，說不出的舒坦！

李尋歡緩緩睜開了眼睛，臉色比起剛剛已經是好看不少。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發覺額頭上全是汗水幹了之後的小鹽粒。

“感覺如何？”李察迫不及待地問道。

李尋歡笑着道：“我從未感覺有這麽輕松，就和一直背着巨石在走路，而現在這塊巨石，終于放了下來。”

說着，他突然站起身來就要朝着無崖子跪了下去，結果膝蓋剛一彎就發覺自己再也彎不下去。

看向前方的無崖子，他頓時會意，直起身來朝着無崖子深深作了一揖，感激道：“晚生李尋歡，謝前輩救命之恩。”

無崖子道：“瓜瓜能把你帶到擂鼓山來，說明他已經将你當成了自己人。既然如此，我也将你看作是我的晚輩。一點點小忙罷了，算不得什麽，不用放在心上。”

他繼續道：“去漱漱口吧，真正的百花酒還沒有喝。藥日後再喝，現在先吃酒。”

李尋歡點頭稱是，扭頭看向不遠處還在地上的酒壺，臉上浮現出一絲期待，轉身走到水池邊漱了十幾次口，确定嘴裏沒有任何其他的味道之後，他才重新走回涼亭内。

無崖子手一招，酒壺離地而起朝着涼亭飛來。随着酒壺漸漸靠近，李尋歡突然在涼亭濃郁的藥味之中，聞到了一股香味，令他食指大動。

這香味像是花香，又像是酒香，一下子蓋過了藥味，在鼻腔裏久久不散，讓他連着咽了好幾口口水。等到酒壺落在石桌上時，他不由得深吸一口氣，濃郁的酒香好像化作了最爲醇厚的酒液，令他深深爲之陶醉。

李尋歡的心裏閃過一個念頭，怪不得西門瓜剛剛會說聞了這真正百花酒的香氣，再喝其他美酒就會和白水一般無味。

無崖子拿起酒壺，在四個瓷碗中倒滿了酒。一壺酒倒出來剛好是四碗，涼亭中的酒香，因此瞬間更上一層樓，更加濃郁。

李尋歡小心翼翼地端起瓷碗，就好像這不是一碗酒而是一碗黃金，不，在他的心中，這一碗酒，比一碗黃金還要貴重得多得多！

李尋歡仰頭一飲而盡，百花酒入口的瞬間味道極淡，好像一杯白水，随即轉甜，酒液中的花香這時候也漸漸散發出來，盈滿口腔，花香漸漸濃郁，酒液也越來越甜，宛如一杯蜂蜜，但就在最甜的時候，酒液突然又變了。

花香變得更加深沉，而酒液，竟然開始漸漸發苦！不僅如此，這酒好像突然變烈了，就好像是有一團火在口腔裏熊熊燃燒，又好像是有無數根細小的針在不斷地紮着他的舌頭

李尋歡眉頭不由微微一皺，堅持了十多息之後将酒咽了下去，酒好像一團火球火燒火燎地滾入了腹中，當其到了胃裏的時候，酒液再次發生了變化，烈性更上一層！胃裏的灼燒感，甚至比剛剛吞服參須時還要更甚幾分！

李尋歡的臉色因此而不斷變化，先甜後苦，這不正是他的人生寫照嗎？前半生爲小李探花，極盡風流，人生快活無比，後孑然一身遁走關外，十年來落得一身病痛，明明已經重新入關，卻不敢去見她…

腦海中一個又一個畫面閃過，他忍不住流下兩行清淚！

此時，口中和喉嚨裏的苦味漸漸變淡，重新變得剛剛百花酒剛入口的時候一樣，隻是這一股平淡和剛剛，卻又有了不同，在漸漸變甜的時候，味道徹底消失不見。

李尋歡卻久久未能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