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最後一個學生也進了面試點,趙文宇終于松了口氣,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撞那位之前過來叫他的男生:“待會兒要不要出去吃一頓?”
“行啊!”那男生連忙點頭,“最近小龍蝦是不是出來了,咱們去點上一兩斤,再來一箱冰啤怎麽樣?這天氣,肯定是美滋滋啊,咱們今天不醉不歸!這世上,誰能抗拒小龍蝦的魅力呢?”
趙文宇被他一說,肚子也有點兒餓了。正要搭話,就看到後邊兒另一個人朝這裏走了過來。他頓時一個激靈,閉了嘴安靜下來。
旁邊那男生越說越激動,隻聲音還記得壓低:“你怎麽不說話了?我記得咱學校對面那條街街尾就有一家小龍蝦做得特别好的,要不就去那兒?明天收假第一節是大課,喝醉了睡過去也沒事。”
趙文宇趕緊對他使了個眼神。
都是一起上過課打過遊戲的兄弟,還能不理解這眼神的意思?
這男生頓時一僵,慢慢地轉頭看去。
沈宴就這麽安靜地站在那兒,一雙黑漆漆的眼看不出什麽情緒波動。
“沈……沈……”
趙文宇見他緊張地說不出話來,幹脆自己開了口:“我們待會兒要去吃飯,您要一起嗎?”
“不用了,”沈宴随意看了他們一眼,直言道,“我有事。這邊工作已經結束,我就先走了,待會兒你們幫我說一聲。”
趙文宇和同學站得直直的目送他離開,正打算松口氣,就見沈宴又停下腳步轉過身:“吃蝦可以,喝酒……我記得我們的校規手冊第一頁就寫着不允許在校期間喝酒酗酒,也不允許喝酒後回校吧?”
他涼涼的視線想着這邊掃來,并未特意威脅,趙文宇兩人就已經頭皮發麻了,趕緊保證道:“不喝酒!絕對不喝酒!連酒精飲料我們都不沾!”
“對了,”沈宴像是想到了什麽,“明天第一節的大課……”
“去!一定去!”兩人的腦袋拼了命地點,“保證不逃課!”
眼見沈宴終于離開,趙文宇和這男生頓時靠在旁邊的欄杆上,有一種身體被掏空的虛弱感。
商量着喝酒睡覺逃大課被抓了個現行,還有比他們更悲催的嗎?
“至少他還提前提醒了我們,如果一言不發地走了,第二天突然讓老師點名,那才叫慘……”趙文宇突然自我安慰了一句。
兩人對視一眼,心有戚戚焉。
沈宴已經轉身從樓梯下來,走出了教學樓。
他面上看去依舊沒有太多的表情,但一雙眼睛卻忍不住往四周不經意地看了一眼。
在注意到前面小花園那邊有一群還留在這裏讨論着的學生時,頓時面色一松,腳下的節奏都不自覺地加快了一些。
但走近後,他卻并沒有發現那個身影的存在。
連他自己都沒發現,他的眉頭已經微微蹙起。
那群本來還在交換着之前被提到的問題的同學,一看他面色不虞地走來,頓時噤若寒蟬,規規矩矩站好對着他打了招呼:“學長好。”
沈宴一直沒有像趙文宇他們那樣佩戴學生證明,所以他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和具體身份,隻能這麽估計着稱呼了。
聽到他們的稱呼,沈宴并沒有多說什麽,隻點頭回應了一下,就從他們之間的小道與這群學生擦肩而過。
那些學生這會兒也沒有了繼續的心情,紛紛招呼着打算離開,回去等到這次面試的結果。
走在最前面的沈宴是最先發現坐在長椅上的那個人的。
他原本疾走的腳步一頓,下一刻就不受控制地改變了方向,徑直朝着那人走去。
椅子上的女孩子仿佛已經閉上眼睛睡着了,靠着椅背微閉着眼睛,長長的睫毛十分漂亮。陽光透過樹蔭投射在她臉上,有一種歲月靜好的美。
她沒走……
沈宴竟有一種陌生的沖動,想伸手去摸摸她的發頂,看她對自己彎眸一笑,仿佛那樣的場景早在什麽地方發生過。
但還沒來得及付諸實踐,就見面前這人若羽毛般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突然睜開了眼看了過來。
沈宴倏地将手收回了身後,略有些緊張地揉搓了一下指尖。
要命。
他剛才是被太陽曬昏了頭嗎?
“沈宴?”
喬晚一睜眼就看到了站在她面前的沈宴。
他還穿着剛才的那套衣裳,一張臉看上去幹淨俊秀,隻薄薄的唇瓣緊抿着,有一種疑惑又别扭的感覺,仿佛又在跟他自個兒賭什麽氣了。
這神态實在太過熟悉,喬晚剛被陽光曬得昏昏欲睡的大腦還沒完全清醒,嘴吧就已經先一步叫出了沈宴的名字。
沈宴聽到她的聲音,先是一怔,然後低頭看了過來:“喬晚?”
“你認識我?”兩人異口同聲地說道,又一下子停了下來。
“我在報紙上看到過你的消息,”剛才一起說出同一句話的感覺,讓沈宴眉梢輕揚了一些,他一邊說着一邊打量了一下喬晚,“照片上和你本人不太像。”
報道中的那個女孩子一臉憔悴柔弱,仿佛誰都可以把她欺負哭,讓人不由得憐惜。
可現在坐在他面前長椅上的女孩兒,一雙眼明媚的比陽光還要耀眼,仿佛那些傷害都被她藏了起來,看不見半點兒脆弱。
沈宴覺得這樣極好。
她就該是這樣明朗的笑着的。
喬晚聽他這麽一說,心裏有些黯然。
他果然不記得副本世界裏的事情。
但她很快又恢複過來。不論如何,能夠再次相遇已經很好了。
沈宴說完後,停頓了一兩秒,又才接着道:“你還沒告訴我,你爲什麽會知道我的名字?”
“唔,”喬晚坐在椅子上,微微仰着頭看着沈宴,“或許我是從夢裏知道的?”
“夢是一種意象語言,夢中形成的一切來自于人已有的認知和記憶。也就是說,夢境中所出現的所有元素都是基于記憶基礎的。”沈宴的表情看上去十分嚴肅,就差沒有一手拿着教鞭一手拿着粉筆給她上一課了,“所以,你的說法是……”
“要去喝杯冷飲嗎?”喬晚突然打斷了他的話,“天氣太熱了,一起去甜品店喝杯冷飲解解渴怎麽樣?”
“所以,你的說法是沒有依據的。”沈宴倔強地說完了被打斷的上句話,又繼續道,“冷飲解渴是一種很常見的誤導。相關研究表明,溫飲能降低皮膚溫度1到2攝氏度,冷飲隻能使口腔周圍變冷。”
他看上去很不贊同,語速快得幾乎讓人聽不清他在說什麽,像是怕再被喬晚打斷似的,一股腦地把要說的東西倒了出來:
“這種情況下大量喝冷飲,隻會越喝越渴,引起反射性的出汗,導緻體内失水嚴重。不如喝溫開水更能解渴,對身體也有好處。”
喬晚已經有段時間沒被他這麽科普過了,也不覺得生氣,笑眯眯地等他說完了,才問道:“所以,你不去了?”
沈宴剛剛還滔滔不絕的架勢瞬間崩塌。
他故作鎮定地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盡量語氣自然地說道:“這個時間點應該吃午飯了,喝冷飲不如去吃飯,你覺得怎麽樣?”
仿佛想到了什麽,他面上看去一派從容地補充道:“這附近有一家飯店的小龍蝦做得不錯,我帶你去試試?”
這個樣子,好像他并不是幾分鍾之前才剛從其他學生那兒不小心聽到這家店的存在,也并沒有順便吓得人家不敢喝酒逃課。
喬晚本來以爲,按照沈宴的性子,隻會硬邦邦地拒絕她的邀請。
她甚至已經開始在心裏計劃該用什麽樣的借口引他上鈎了。
誰知,沈宴居然主動開口邀請她吃飯了!
這可不像是他會對一個從報紙上看到過的人應有的态度。不,應該說這根本不是他能做出的事情,不管是對熟人還是陌生人,更别說是女孩子了。
要麽沈宴和她之間還有什麽其他她目前還不知道的關聯,要麽……那兩個副本世界對他也不是全然沒有影響的。
喬晚安靜地看了他幾眼,在沈宴以爲她會拒絕的時候,突然笑了:“好啊,就去那兒吧。”
她剛一點頭,面前就出現了一隻手掌。
喬晚笑了一下,将手搭了上去,借着這股力道站了起來。
沈宴十分自然地收回了手。
他面色沉靜,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過,心裏卻完全靜不下來了。
這麽熱的天氣,他居然主動握住了另一個人的手,卻并不想甩開,分開的時候還有些不舍?
沈宴的腳步又快了一些。
一定是太陽太大,曬得他頭暈出現了什麽幻覺。
但剛走出幾步,他又不由得放慢了腳步,等着喬晚走到身邊與他并肩而行。
兩人的背影一高一矮,看上去分外和諧,怎麽瞧也不像是第一次認識的人,有一種旁人無法插足的氛圍。
比沈宴後走出小花園的那十幾個高中生就這麽站在原地看着這一幕沒有動。
喬晚之前坐着的位置,是從小花園出來後必經的路段。
所以,當這些學生走出來時,看到沈宴停在那兒,便忍不住停下了腳步,根本不敢上前。沒想到卻看到了這麽一幕場景。
那個和他們同爲考生的女孩子和這人好像關系匪淺?
“不會是有什麽内幕吧?”有人忍不住嘀咕,“我說她怎麽之前一直不緊張呢,原來早就确定了名額了。”
向興帆面試得比較晚,這會兒也在這群人中。
聽到這話忍不住皺了一下眉頭,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但他的性子向來是事不關己高高挂起,很少去管閑事,所以并沒有第一時間開口說些什麽。
這個人的質疑頓時引起了某些人的同感。
本來面試之後就忐忑不已,總擔心自己會不會有哪個問題沒有回答圓滿,從而影響了最後的結果。
現在突然看到這麽一幕,又有人冒頭說了出來,他們就更覺得有道理了。仿佛這樣一來,就算他們之後得到面試失敗的結果,也和他們的表現無關,而是被人走後門搶了名額。
“我也發現了,之前我們都去問趙學長的時候,就她坐在那兒發呆。”
“我看剛才那兩個學長都很怕那個人,說不定是一個有什麽背景的學生。那個女生肯定是抱大腿了呗!人家哪用得着和我們這些平民百姓一起擔心啊。”
但不是每個人都這麽想的。
之前在喬晚後面進去面試的那個女生小聲說道:“我覺得她人挺好的,而且面試表現得應該也不錯,我在她後面進去,還不小心聽到裏面的老師在誇她……”
“你懂什麽啊!”另一個女生直接打斷,“像這種攀上關系走後門的,肯定是提前跟那些面試官打了招呼的!就算不是這樣,那也是提前知道了具體的面試問題,和我們這種随機抽取的不同。提前有标準答案準備,和我們臨場發揮能一樣嗎?”
爲喬晚說話的那個女生總覺得喬晚不像是這種人,但又說不出什麽理由,隻能沉默地轉到了一邊。
道不同不相爲謀。
她邁開腳步打算自己回家,離這些人遠一點兒了。
正在這時候,向興帆突然開了口:“我和她是同班同學,我怎麽不知道她還有這些準備?喬晚是這學期剛從高一跳級到高三的學生,一來就連續幾次大考占據年級第一的名次,還有過好幾次國際比賽的獎章,初審時是直接被劃分到優秀,免去筆試直接進入複試的。”
向興帆鏡片後的一雙眼睛看上去和平時沒什麽兩樣,說話的語氣卻多了幾分沖勁兒:“你們很多人根本就比不過她,有什麽資格在背後說人家的閑話。我看你們是在提前爲自己的失敗找借口吧?”
他冷哼了一聲,比之前那個女生更快地邁開步子離開了。
想起喬晚之前說過的話,向興帆覺得,剛才那人說不定就是喬晚來A大的理由。
他本來以爲對方會是和他們一樣的高三生,沒想到已經在A大了。
不過,那人看上去的确不同尋常,和喬晚站在一起十分般配。
向興帆對喬晚沒有其他意思,卻是視她爲競争對手的。
這些人侮辱喬晚的實力,不就是在侮辱他的實力嗎?所以,他還是忍耐不住把那些話說了出來。
他一走,剛才爲喬晚說話的那個女生也急匆匆地走了,順帶着還有幾個保持中立的學生也迅速散開。
原地就隻剩下幾個剛才說酸話的人。
這幾人面色有些不自在。
到底還是些高中生,心腸并不算壞,這會兒被揭穿了事實,還能感到羞愧不安。
互相看了一眼,也沒了繼續說笑的心思,匆匆道别離開了A大。
至于喬晚和沈宴的關系,也沒有人再去探究了。
沈宴和喬晚并不知道後面還發生了這麽一件小事兒。
沈宴其實沒去那家店吃過飯,隻是想起了趙文宇和那個男生說過的話,覺得用小龍蝦邀約更容易讓喬晚答應,這才說出了口。
但A大對面的這條街并不算長,走到街尾一看,很容易就發現了那家店。
剛一走到門口,沈宴就有些後悔了。
這店裏人太多了!
他最讨厭的就是大熱的天裏和一群人擠在一起,黏膩的皮膚,刺鼻的異味,還有可能甩過來的汗珠……
一想到這些,沈宴就覺得自己有些呼吸困難。
店裏的桌面看上去倒是收拾得整潔幹淨,可因爲店面不算大,客人卻太多,所有的桌椅都擁擠地塞到一起。
别說是什麽美感了,能多塞下一條腿就算老闆輸!
盡管如此,來這兒吃飯的人還不少,而且大多是年輕的大小夥子。一個個甩開了膀子吃着紅彤彤的小龍蝦,還吆喝着碰杯喝上幾口冰啤,有的連上衣都幹脆扒了甩到肩頭。
小龍蝦那種特有的香辣氣息已經從店裏飄了出來,誘得有幾個路過的行人都往裏面多看了幾眼。
沈宴的腳底卻像是被膠水黏在了原地,完全不想往前走。
他面色難看地往裏面瞧了又瞧,掙紮了幾秒鍾,才艱難地說道:“就是這兒了,我們進去吧。”
喬晚快要被他的表現給逗樂了。
之前見他不嫌棄地伸手拉她,喬晚還以爲現實世界的沈宴這個時候潔癖不算嚴重呢。
這會兒看來,剛才應該隻是一個例外。
而且,是針對她的例外。
喬晚的心情更加愉快了,也不打算折騰沈宴,直接說道:“這裏人太多了,汗液裏的酸堿成分堆積會腐蝕皮膚、破壞組織細胞,導緻皮膚老化。在高溫天氣的推動下,更會利于微生物在體表大量繁殖。爲了我的皮膚着想,我們換一家店怎麽樣?”
她說的,分明就是在第一個副本世界中沈宴曾對她說過的話。
那還是爲了讓她擦一擦被吉姆·史密斯行過貼面禮的臉。
沈宴聽到這一串說辭,難得露出了一個詫異的表情,多看了喬晚幾眼。
他總覺得這種說話的風格有些熟悉?
喬晚緊接着就見識到了沈宴的變臉技能,從詫異到疑惑,再到“你很有見識”的贊賞,真是轉換的無比自然。
“好,既然你這麽說了,那就換一家店吧。”他若無其事地說道,仿佛剛才站在店門口,渾身都充斥着一種“我不要進去”的怨念的人不是他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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