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最上面的幾張依舊是喬熙的畫,線條斷斷續續的。畫上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一邊是陽光明媚色彩鮮豔,另一邊卻是黑白色的線條。
看不出具體想什麽圖形,如同一團沒有規律的線條雜亂地纏繞在一起。
喬熙卻像是并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好。
他撐着下巴坐在旁邊的地毯上,将手肘放在床上,腦袋和喬晚的腿平行,與她一起看着這些東西。偶爾看到有趣的小玩意兒,還會高興地再拿到手裏玩一玩。
喬晚拿着那幾張畫紙對着喬熙問道:“這個是喬熙畫出來的嗎?是什麽啊,姐姐看不懂,喬熙給姐姐講一講好不好?”
喬熙一聽連姐姐都不懂,頓時來了精神,開心地看了過去。
結果他對着那幾張紙看了好一會兒,才心虛地擡起頭看了看喬晚:“可是……可是,喬熙也不知道呀。姐姐,怎麽辦?這個是……是喬熙不知道怎麽就畫出來的,爸爸說讓喬熙好好收起來,以後長大了就能看懂了。”
喬晚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畫上摸了一下。
父親這話……他看得明白這是什麽的,對吧?
她又看了一眼這些畫,才對着喬熙說道:“對,等喬熙長大了就能看懂了。”
“嗯!”喬熙點點頭,又好奇地看着喬晚,“姐姐,你已經長大了,爲什麽你還是看不懂呢?喬熙以後會不會也很你一樣?”
如果不是知道這小家夥是真的不明白,喬晚都要覺得他是在嫌棄自己這個姐姐太笨了。
她有些哭笑不得地拍了一下他的小腦袋,反問道:“是姐姐大,還是爸爸媽媽大?”
喬熙認真地掰着手指頭算道:“唔……爸爸媽媽大。”
“所以啊,姐姐還沒長大呢,”喬晚認真地說道,“等到姐姐和爸爸媽媽一樣大的時候,就能看得懂了。”
“對哦,原來是這樣啊……”
喬熙恍然大悟地說道。
另一邊坐着的沈宴忍不住勾起唇角笑了笑。
他還沒見過喬晚這個樣子。
看她逗喬熙時那樣熟悉的狀态,以後有了孩子的話,一定也會是個好媽媽……
沈宴摸了摸耳垂,慶幸背對着那姐弟倆,不至于被他們看到自己泛紅的臉。
最近,怎麽老是覺得他和喬晚應該結婚在一起了呢?明明他們才正式認識沒多久,年齡也還小啊!
他隻當是自己想太多,趕緊在心裏默念了一連串的課程公式,才逐漸冷靜了下來。
喬晚那邊已經看起了最後一張紙。
這張紙上的東西像是用機器打印出來的,一看就不是出自喬熙的手。
但是,這比前面那幾幅摸不着頭腦的畫還要奇怪。
通篇都是一些短短的橫線和極小的黑點,就像是上課時無聊的學生撐着腦袋打瞌睡,在紙上随意劃動留下的痕迹,隻不過更加工整一些。
這是什麽東西?
她将那張紙翻來複去看了一遍,也沒有發現除了這些橫線和黑點以外的标記。
“喬熙,”她正好對上了喬熙看過來的眼神,便主動問道,“這個也是你的小秘密嗎?”
喬熙突然轉過頭看了一眼沈宴的方向,見他還老老實實的背對着他們,根本就沒有想過這不大的卧室裏,他們姐弟倆說話的聲音對方是不是真的聽不見,隻用小手掌遮在臉邊,靠近了喬晚的耳朵悄悄說道:
“姐姐,這個不是喬熙的小秘密,是爸爸的秘密。他專門讓喬熙幫他保管的!”
說完後,他往後退了一些,驕傲地挺起了小胸脯,像是完成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兒:“姐姐你上次那個紅色的卡片,喬熙也是放在這裏面保管的喲!”
紅色的卡片,說的就是喬晚的錄取通知書了。
她連忙對着喬熙比劃了一個大拇指:“真棒!”
另一隻拿着紙張的手卻忍不住輕輕搓了一下。
父親留下來的東西……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這道理誰都知道,但依舊會成爲最容易忽略的慣性。
這幅畫天天就這麽光明正大地挂在喬熙的卧房裏,還是最顯眼的地方。父親會不會留下什麽重要的東西,又擔心喬熙太小,容易被人不小心套話,所以沒有留下隻言片語,隻等着他們自己去解密呢?
剛這麽想着,喬晚就感覺到手下的觸感有些不太一樣。
她連忙低頭看去。
這紙張靠着右下角的位置,有一個小三角區域的厚度明顯比其他地方更厚一些。
喬晚剛才的動作,正好将其中一點兒小區域磋磨了下來,露出了黑色的線條。
她睜大了眼睛,連忙去看其他幾張紙。
沒有。
其他都是正常的紙張。
隻有這一張,才有這樣的異常。
她緊張地看着那兒,小心地用指腹輕輕揉搓了幾下。
上面那一層遮掩物很輕松地就被移除,變成了碎小的粉末狀,一吹就消失不見了。
下面被遮蓋住的地方完整地顯露了出來。
喬晚死死地盯着那個圖标——
Gaia!
居然會是這個單詞構成的一個logo形狀!
關于蓋亞實驗室的一切在她的大腦中再次清晰了起來。
這圖标,和沈宴當初讓她看的那些文件上的圖标基本上是一模一樣的。
這東西和第十個實驗室有關系!
喬晚拿着紙張的手一抖。
她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對着喬熙說道:“這個姐姐能夠帶走嗎,喬熙?”
喬熙連忙搖頭。
這一次,連喬晚的面子都不管用了。
喬熙的态度非常堅決:“爸爸說過的,這個要由喬熙保管,千萬不能拿走,不管是誰都不行。哪怕是家裏的人,或者是爸爸媽媽的朋友……都不可以!否則……否則,我和姐姐會被壞人抓起來的!”
他說着,像是想到了父親當時嚴肅的表情,一臉緊張地就想伸手把那東西拿回來,重新藏進相框裏。
喬晚連忙說道:“那姐姐不拿走,再多看幾眼可以嗎?”
她也想得到。
大概是父親擔心消息洩露,會給他們姐弟倆帶來什麽殺機。否則,他不可能這麽對喬熙再三強調的。
喬文立也知道喬熙的性子。
他心智太小,隻要是不找到這個東西在他面前提起,喬熙平時根本就不會記得還有這麽一張紙的存在。
可一旦拿出去……
變數就太多了。
到底是最親近的姐姐,面對喬晚,喬熙根本就很難拒絕她的要求。如果不是因爲爸爸說過要保護姐姐的安全,他可能連這張紙都不會在意。
喬熙猶豫了一下,和喬晚确認:“就幾眼哦?”
喬晚點頭:“就幾眼!”
“那……那好吧……”喬熙收回了手,讓喬晚繼續看。他卻瞪着一雙眼睛,不停地去偷瞄着坐在另一邊的沈宴,像是終于知道了安全問題,絕對不能讓除了姐姐以外的人看到。
喬晚的記憶力如今已經非常變态了。
她的眼睛飛快地從那張紙上掃過,上面的每一個小黑點所在的位置都讓她牢牢地記了下來。
還真就是幾眼的功夫,喬晚已經把看到的一切全部記憶到了大腦之中。
“好了,姐姐說到做到,把它還給你了。”喬晚再三檢查沒有什麽遺漏的異常之後,才将那張紙遞給了喬熙。
“不是的,不是還給喬熙,”喬熙接過來,趕緊藏進了相框中,認真地說道,“這是喬熙幫爸爸保管的,是還給爸爸。”
提到父親,喬晚看着眼前還一臉天真的弟弟,微微垂了垂眼眸:“嗯,還給爸爸的。”
從做噩夢到醒來,又和姐姐“重溫”了一遍他的小收藏,喬熙看上去真是快活極了,半點兒也看不出之前那死氣沉沉的狀态。
甚至不顧房間裏的其他人,自己拿了畫筆坐到書桌那邊畫畫去了。
喬晚擡頭看了看已經沉浸到畫畫的樂趣中的喬熙,對着沈宴使了個眼神,兩人便安靜地走出了這個房間。
那幅畫又被挂了起來,裏面的東西一個不多,一個不少,像是一堆被重新掩藏起來的秘密。
“說吧,有什麽信息被找到了。”兩人一到書房,沈宴就直接問了出來。
“你怎麽知道我就……”
“剛才你們說話時的語氣,還有你現在的表情,”沈宴利落地開了口,同時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眼睛,“我不聾不瞎,怎麽會不知道?”
喬晚無奈地聳了一下肩:“好吧,知道就知道了。沒錯,我的确找到了一樣奇怪的東西。”
她坐到書房的桌子前面,從抽屜裏拿出了紙和筆,低下頭安靜地在上面畫了起來。
沈宴也不問她爲什麽不說話,倒是先去寫寫畫畫了。
他放輕了動作,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旁邊,親眼見證着喬晚畫出了好幾行線條和黑點。
不過幾分鍾的時間,喬晚就已經将剛才那張紙上的内容完美得複制了下來,包括右下角那個屬于蓋亞實驗室的logo标記,都和那張紙上的一模一樣,連大小都沒有變。
如果此時能把那張還放在相框裏的紙拿來放在一起,說不定會讓人以爲這一份是直接用機器複印出來的。
“就是這個,”喬晚把紙在空中輕甩了幾下,确保上面的油墨早點兒幹透,接着就放到了沈宴的面前,“一開始,這裏的logo是被什麽東西遮住了的。我不小心弄掉了一個小角,才發現了不對。”
如果沒有這個“Gaia”的logo,喬晚還能說服自己,這是信手塗鴉的作品。或者是父親爲了逗喬熙弄出來的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可一旦出現了這個标志,就由不得她不多想了。
實驗室!
她和沈宴一直在尋找有關這個實驗室的消息,可不管是公司還是家裏,都沒有半點兒痕迹。
好像這個實驗室隻是他們倆臆想出來的東西,根本就不存在世界上。
偏偏沈宴拿出的那些證明又讓他們清楚地知道——這并不是錯覺。
直到現在,兩人才終于發現了有一份證據。
這一次,卻是出自喬家的,而且還是在最不容易讓人想到的地方——喬熙的房間。
但凡是熟悉喬家的人,誰不知道喬家的這個小少爺心智出了問題,哪怕真實年齡已經十二三歲了,心智上卻還像是一個幾歲大的幼童呢?
誰家裏會把重要的文件、珍貴的寶物,放在一個幼童的房間?而且,這孩子還隻是心智不成熟,不代表沒有亂動東西的能力。
萬一不小心弄壞了什麽東西,那還不得心疼死。
可這麽一份文件,還真就讓喬熙保管到了現在,誰也沒有發現過。
“我看不明白這些東西,”喬晚無奈地說道,“原件不能拿走,我就自己記下來了。等到看完以後,需要立刻銷毀。放心,我确定這個和原版沒有任何偏差。而且,以後如果要用到,也一定可以再複制出來。”
喬文立不讓帶出來,肯定就是有原因的。
那些人如果真的在瘋狂的追尋着這個實驗室,誰知道他們會不會有哪一天通過什麽手段監控着他們家裏的畫面呢?
留在這兒太不安全了。
沈宴那裏就更别說了。
喬家至少還在高檔住宅區,又保全和房屋安全監控設備,就能隔絕大多數的窺探。
沈宴卻是在A大的宿舍樓裏。
就算教師公寓比學生宿舍的條件好一些,在那些人眼中估計也算不得什麽事兒。
之前也就算了,雙方保持着一個距離,你不動我,我也不動你。
這一次,因爲用喬熙做引子抓到了喬晚,又順帶着将沈宴也抓了過去,雙方算是暫時撕破了那一層假面。
闖入那邊的公寓,可能性也就提升了許多。
這麽一來,不管這是原件還是複制品,最好的選擇就是看完後便毀掉,不留下一絲痕迹。
“這是摩斯密碼。”
沈宴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動了幾下。
一開始是沒什麽節奏的,像是人在思考的時候随意敲動的動作習慣。
到了後面,漸漸地就有了變化。
或急或緩,還有長一些的節奏和短促一些的停頓。
這竟然有了一種莫名的規律。
然後,便聽到了他的這句話。
“摩斯密碼?”喬晚重複了一遍。
她也是知道這個東西的存在的,但以前忙着學習其他,并未在意這個。畢竟,以她當時的狀态,時間就是一種奢侈品,身體在逐步衰敗。她沒有那多麽的精力去慢慢等待,更多的還是想簡單粗暴地直接報仇,同歸于盡都在所不惜。
也正因爲如此,她不可能第一眼看到這東西,就發現它代表着什麽。隻是,直覺告訴她,這張紙上的内容是有用的。
沈宴這人卻是真的鬼才了。
他從小大腦就堪比人工智能,是出了名的天才兒童。
在其他孩子眼中高深莫測的東西,到了沈宴這裏卻像是玩兒一樣的就學會了。
對那些幼稚的遊戲他并不喜歡,父母也成天待在實驗室裏做研究。
于是,沈宴開始迷上了學習各種新奇的知識。
他的天賦,也讓他做到了博聞廣記,而不是簡單的半桶水而已。
摩斯密碼、槍械、戰術這類型東西,對戰争比較着迷的男生自然會感興趣。
沈宴也不例外。
他看到那些奇怪的線條黑點後的第一反應就是密碼。
跟着敲動了一下上面的節奏,沈宴就更是肯定了。
“對,就是摩斯密碼。”沈宴從喬晚剛才拿出的那些白紙中抽取了一張,一邊看着那張被喬晚寫下了原版密碼的紙,一邊在新的白紙上寫出了他破譯出來的内容。
看着有好幾行的短線黑點,但破譯出來就隻有一小串數字而已。
喬晚轉頭看去:“這個是……密碼?”
“應該是和蓋亞實驗室有關的,”沈宴在那串數字下面畫了一根線,又畫了一個問号,“開門的密碼?經緯度?還是監控系統的密匙?”
這些,恐怕要等到找到了蓋亞實驗室的所在地以後才能确認了。
正在這時候,樓下突然傳來了門鈴聲。
喬晚和沈宴對視了一眼。
沈宴點了點頭,拿起了那兩張寫了東西的紙,又從書桌上拿了一個打火機,朝着旁邊的衛生間走去。
“啪!”
衛生間傳來了打火機的聲音,那股什麽東西被燒糊了的味道輕飄飄的傳了出來。
喬晚從椅子上起身,在書房裏稍微噴了一點清新劑,整理好了面部表情下了樓。
她一邊往門口走去,一邊看向了玄關處的監控設備。
在看到監控中出現在門外的人是誰之後,喬晚一怔,連忙過去開了門。
站在門外的,可不就是之前被護送回家的楊祿川嗎?
才過了不到半天的時間,他的狀态看上去比之前還要糟糕的多。
滿臉的疲倦,眼睛已經出現了紅血絲。
這并不像是休息不足造成的,反而像是受到了什麽嚴重的打擊。
他的一張臉上滿是灰敗,眼睛在看向喬晚時還帶着幾分暗藏的愧疚,一雙手臂卻牢牢地抱着懷裏的那個小身子
被他抱在懷裏的是胖嘟嘟的楊樂。
小孩兒緊緊地抱着父親的脖子,好像十分依賴楊祿川的懷抱。
那胖乎乎的手臂上,竟然有一圈一圈略微發紅的痕迹,像是被什麽東西捆起來留下的。
一看到喬晚,楊祿川便嘴唇抖了抖,好不容易才擠出了一句話來:“晚丫頭,楊叔……楊叔對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