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屍。
自然不能再陽宅裏燒,畢竟屍體的死氣,可不是那容易就能散盡的,一旦陽宅燒屍,三個月内,住在裏邊的人小則病災,重則慘死。
這與有些将親人埋在家裏是不一樣的。
埋屍填土,了無痕迹。
死屍焚火,怨念纏房。
一番衡量後,我還是讓阿顔帶着林四叔進來,林四叔當時距離棺材最近,就睡在棺材頭下,林善長詐屍時,探出的手臂,正好觸碰在林四叔的額頭,而且林善長做起事側着的腦袋,也與剛睜眼的林四叔來了個大眼瞪小眼,活人看死人,所以林四叔被吓得不輕。
進來時,他捂着嘴巴,渾身上下不由自主在顫栗着。
簡單說完後,林四叔沒有意見,就說快點處理此事,說親人詐屍,禍患無窮,别讓整個林家人都給陪葬了,等他們出去,我和陳長生拖起瘋狂掙紮的林善長,重新放回棺材,随即再用粗繩纏棺底,一人一頭,拖推着出了大廳,往宅子門外出去。
路上,聞天師手捧一個燒符的瓷碗,不斷點水四處灑,念念有詞。
“聞天師,你就别費盡了,這又不是怨念不散。”我無語說道,“有時間的話,你就過來幫忙推棺。”我和陳長生雖說是撈陰門行内的高手,可是要扯動這麽一口大棺,也是很費勁。
“心安,求個心安!”聞天師老臉一紅,尴尬說道。
“去找九根桃木!”陳長生說話。
“桃木釘屍?沒必要了吧?他都被你們用困仙繩纏住了。”聞天師說道。
“廢話真多!”滿頭大汗的陳長生眸子一瞪,聞天師趕緊跑去找桃木了,桃木辟邪,在我國有深厚的民間傳說基礎,按民間習俗,新春時節,傳統的辟邪方式是用桃木傍門戶。兩千多年前,曆史名人莊子說:“插桃枝于戶,連灰其下,童子不畏,而鬼畏之。”莊子這話的意思是什麽呢?爲什麽鬼怕桃木?注釋有雲:是鬼智不如童子也。《本草綱目》作者李時珍說:“桃味辛氣惡,故能厭邪氣”。既然鬼怕桃木。五代時蜀國君孟昶于每歲除夕,命翰林爲語,頌桃符,讓鬼在桃符面前發抖。
其實,我也不懂陳長生的意思,便開口問了一句。
陳長生說桃木是用來布陣的,說到時屍體一燒,皮肉穿腸,屍體内部的恐怖蟲子就會爬出,不再火堆外圍布陣的話,根本擋不住蟲潮。
第一次聽說,桃木還能構建陣法的。
低沉的摩擦聲響中,我和陳長生終于将棺椁拖拽出老宅,遠離大門二十米,又吩咐林家人找來幹燥柴樹枝,還特意囑咐阿顔,叫人将林善長生前的遺物,全部找出來,置于火中。
我的擔心,其實不是棺材裏的屍體。
而是在外圍,在那些被黑夜籠罩着,看不到的陰冷區域,我聽陳長生說過了,說當時在虿盆之型走一遭後,林善長下山,從醫院回老宅,期間,爲了防止蟲毒,陳長生做了一些功夫。
按理說,林善長體内的蟲卵都該死于非命了。
可是。
卻在死後幾小時迅速孵化,并且蠶食人的五髒六腑,釋放膿水,一切都太不正常了。
衆人忙活時,我走到聞天師身旁,問他在這片區域,有沒有什麽蟲蠱高手,聞天師愣了愣,然後指着遠處高山說,以前是有一位神鬼莫測的瘋女人存在,大家都叫她瘋玫瑰,這女人很詭異,像人又像鬼,而且與陰陽的理論颠倒了。
白天像鬼。
晚上像人。
那些進山采藥的人,經常是白天受到驚吓,還有因爲驚吓而瘋掉的。
趁着篝火燃起的瞬間,火焰沖天,黑煙滾滾,我則神不知鬼不覺離開人群,沒入旁邊一株樹木,躲避身影,暫時隐藏在黑暗中。
“爛樓屋頂?”沒多久,我發現了那道女人影子。
隔着馬路,對面有一棟破破爛爛的房子,鋼筋混凝土結構,不過隻有一個框架,沒有裝修,門窗都空蕩蕩的,沒有人居住。
這種房子很少見,可能是主人搬出此地,去外邊買房,所以房子逐漸荒廢下來了。
也可能是房子發生不詳事件,人心惶惶,不敢再居住。
觀察幾分鍾,我開始小心翼翼靠近爛樓,在樓底下一番布置後,從沒有扶手,并且挂滿蜘蛛網的樓梯走上三樓,四壁通風,夜裏的墳刮得呼呼發響,周圍也沒有光,黑漆漆一片,無比的死寂,要是膽子小一點的,恐怕會被吓死。
上了三樓樓頂,這個女人還沒走,依舊面朝林家老宅的方向,怔怔凝望着。
全程,她沒有移動分毫,簡直與田地裏的稻草人一般無二,冷風中,一頭散落的長發飄動,在夜裏橫飛,從背後看着有些瘆人。
“不是活人?”借助遠處微弱火光觀察,我心裏第一個感覺,就是這個女人不是活人,起碼不是正常的人,她更像是一團沒有重量的灰燼說組成。
靠!
不會是陷阱吧?
難道又是蝙蝠法師作祟?
在樓底下時,我仔細觀察了,沒有其他人的痕迹,狐疑之下,我還是走了出去,并且故意咳嗽一聲,那個直挺挺站着,披頭散發的女人轉頭了。
隻不過。
是真的轉頭,她的身體卻沒有動,隻有挂着滿頭飄搖長發的腦袋在轉動,看着這畫面,我心頭咯噔一跳,渾身汗毛都在豎起。
“你……你是誰?”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正從心頭湧起。
我是撈陰門内,超一流的高手,按理說,不該存在這般強烈的畏懼之心,可是,就是有壓制不住的恐懼,在腦海裏不斷聚集。
這是一種死亡的預感。
“怨沖?魂撞?奪舍?”我心裏念叨了好些個古詞,對面,腦袋後轉的女人直勾勾望着我,表情呆滞,嘴巴張開,一副精神病的淩亂姿态。
“嗚嗚……”
不知名的恐怖音符,在三樓上回蕩,忽高忽低,逐漸急促。
“破!”
我一聲暴喝,使用了陰陽碎金吟的法門,可是,嗚嗚詭異的聲音更是急促,穿破耳膜,音音入心,随即,前邊那個不知名的女人朝我一步步走來。
她是倒退着走的,走路悄無聲息,一張閃爍着忽暗忽明的正臉卻朝着我,加上她身上的衣服幾乎透明,好像沒有身體,隻有一套随風擺動的舊衣,離地移動,場面看起來森然可怕。
“铿!”
我将太歲尺祭出,太歲尺橫着斬向女人的腹部。
本該将她攔腰斬斷的,隻是,太歲尺斬在了空氣裏,從女人身上劃過。
女人并沒有受傷,依舊在不緊不慢朝我走過來。
我又嘗試好幾樣法門,結果都是無濟于事,第一次碰到如此鬼怪的事情,想着法子時,女人已經欺壓到近前,我再次施展出一指印,想一指擊潰女人的額頭,可是,指印一下沒入女人的額頭印堂位置,空蕩蕩的,沒有觸及任何實物,一擊撲空,想要回撤,手臂卻是不停使喚了。
女人又踏出一步,似乎想與我的身體重合,想要奪舍?
奪舍兩字。
一直以來,都隻在各種古屍野記中有載,還真能發生不成?
“破!”我單腳跺地,左手五指染血,往空中一劃,右臂終于能動了,趕緊後撤幾步,與這個女人拉開差距,“你是瘋玫瑰?”
出乎意料。
這次女人居然點了點頭,我又說你不是白天像鬼,晚上像人嗎?
滿頭長發垂落的女人瘋玫瑰,張開嘴巴,喉嚨裏黑乎乎的,半天喊不出一個字,正當我莫名其妙時,她的嘴裏出現喋喋怪音,似深淵惡魔在掙紮,似無頭鬼物在嘶喊,慘絕人寰的音符。
見勢不妙。
我趕緊一個頂天立地的動作,如古代将軍威嚴而站,怒目而視。
氣沉丹田,脊椎如龍纏卷波紋,然後一股股氣往上噴湧,氣貫音出;
“天地有正氣,陰陽兩相守,吾恥與魑魅争光。”
這一聲大喝過後,身前這個女人奇迹般消失了,樓頂地上,殘留一灘黑水。
見此,我不禁喃喃自語道,“嵇康殺鬼,真有其事啊!”
傳說三國時有個叫嵇康才子,是當時著名的文學家、思想家、音樂家,同時還是當時最富盛名的“竹林七賢”之一,曹操因看重其有縱世之才曾把自己的一個寶貝曾孫女下嫁給他,并封官曹魏中散大夫,世稱嵇中散。但後來因嵇康一正氣不肯與小人爲伍而得罪鍾會,爲其構陷,而被司馬昭處死。
嵇康年幼喪父由母親和兄長撫養成人。幼年時即十分聰穎,博覽群書學習各種技藝。成年後更喜讀道家著作,修的一仙風道骨超凡之氣,長七尺八寸,容止出衆,長居山水間不問世事,端的是十分逍遙快活。
一日晚間,嵇康月下秉燭習琴,此時,正值寒冬臘月,天空無絲毫星月痕迹,漆黑如墨,山間隻有枯藤老樹爲伴。
嵇康在燭光下不斷撥弄琴弦,漸漸沉迷其中,忽然外面狂風大作,門窗洞開,一個孩童般帶着邪惡笑容的鬼臉悠悠然伸進屋内,轉眼間隻見這個小鬼形忽然變大丈餘,披黑衣長衫,頭顱瞬間變爲骷髅狀,兩顆巨大的獠牙森然外露,桀桀陰森叫聲不斷溢出,龐大的影霎那間将嵇康旁的燭光亮光擋住。
嵇康常年研習道家學術,修得一正氣,哪懼這等陰煞鬼怪,壓下心中一絲震驚,忽然站立起來,吹滅火光,舉目傲視鬼怪,如泰山崩于前而巋然不動。
這小鬼見嵇康這般作爲也是一愣,這時,隻見嵇康大喝一聲,“天地有正氣,陰陽兩相守,吾恥與魑魅争光。”
這一聲大喝過後,隻見那隻鬼怪如同受到奇恥大辱般,怒目圓睜盯着一正氣的嵇康,憤恨不斷湧上心頭,一刻鍾後,這隻鬼怪竟然忿然死去,體化作一團黑水。
傳說嵇康那一聲大喝,貫沖正氣,其實還蘊藏着道家符字。
不過不是是在心中念,随口出。
當年在渡鴉嶺深處,與道士布衣子相處的時間,他對我說過。還說這一門技能,平日間,雖說是雞肋,可是關鍵時刻有用處。
沒想到今日使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