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城,是一座位于宋武國西北邊境的小城,不過,它既不算軍事要塞,也不是膏腴之地,所以,并不爲那些大勢力所看重。也正是因爲如此,這座城才得以自由發展,慢慢演繹出了獨屬于它自己的精彩。
二月十五,夜已末,露更寒,霧淡,火燃。
城南老槐樹下,老吳支好早點攤,抽出旱煙袋,打算抽上一口,解解乏,就見一道黑色的人影,正沿着青石闆街道,朝自己這邊緩步而來。
霧中,人影朦胧。老吳眯眼打量,見那身形和步調,心中已知來人身份。
“蘇公子,今天想吃點什麽?”老吳滿面微笑,很是熟絡。
他知道,自己問的是一句廢話,因爲那人每次過來都隻吃兩碗豆花,一碗甜,一碗辣。可這就是生意之道,寒暄之中,凸顯尊重,更能讓人高興付錢。
“老規矩。”來人走到攤位前,在爐火照耀下,可以看清,這是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長得并不出衆,卻非常耐看。每當他嘴角上揚的時候,總會給人一種暖人心脾的感覺,就如那即将升起的太陽一般。
他是“蘇幕”,清水城四大家族之一、蘇家家主“蘇南山”唯一的子嗣。他還有個叔叔,叫“蘇向北”,是蘇南山的親弟弟。至于其他的親屬。例如母親、祖父之類的,也不知道是過世了,還是分開了,清水城的人從未見過,也從未聽過。
蘇家,從三年前開始崛起,依靠一條富饒的鐵礦、以及數家鐵匠鋪,在清水城站穩了腳跟。
作爲一個新興的家族,事情必定極多,所以平日裏,蘇南山和蘇向北都忙于家族事物,對蘇幕疏于管教。按理來說,在這種成長環境之下,蘇幕必然會染上一些纨绔惡習。
可事實,卻恰恰相反。
每一天,他都會在淩晨時分獨自離家,來到老吳這裏吃早點。接着,他就會返回家中,把自己關進密室裏,專心修煉,閉門不出。甚至就連午飯和晚飯,都需要下人通過密室的窗口遞進去。
這聽上去,并不像一個富家公子,反倒和一個自我囚禁的囚徒差不多。
于是,清水城的人們,在暗地裏給蘇幕取了一個綽号,叫“囚幽公子”。
說不清是諷刺、還是贊賞。
但那真的不重要,蘇幕現在最關心的是,自己的早餐何時能呈上來?
老吳發呆已經有一會兒了,再這麽下去,那一桶已經被掀開了蓋子的豆花,說不定就會變涼。
雖然那樣口感也不會差,可蘇幕還是喜歡吃熱的,于是,他隻能開口催促,“老吳,雖然本公子長得玉樹臨風、風流倜傥,可我真的不喜歡男人。所以,你能否不要這樣盯着我?”
沒有多少嫌棄的話語,倒是很輕松就把老吳喚醒,老吳嘴角抽搐,默默垂下頭,按照他的要求,将那兩碗豆花配好。
小攤後面,有一張小木桌,一張小凳子,總體而言,不僅小,而且爛。不過與那些隻能站着的人相比,倒也顯出了一絲尊崇,算是老吳招待熟客的地方,
蘇幕端起那碗辣的,繞到木桌前坐下,開始細細品嘗。
老吳微笑,将另一碗甜的也端過去,放到蘇幕面前,随即轉過身,準備忙自己的事情。
可這老頭終究還是對剛才那句話有些介意,不禁回頭感慨了一句,“小老兒活了幾十年,卻是從未見過如公子這般厚顔之人,此番,卻是長見識了。”
此時,要是城内其他的公子哥,必定會勃然大怒,與老吳誓不罷休。
但現在,坐在那裏的,是一個笑起來很陽光的男孩,這樣的人,最多也就是動動嘴巴,開開玩笑。
“老吳,如果我臉皮足夠厚的話,那我就會告訴你,今天是我十五歲的生日。”
老吳一聽,頓時連連點頭,大笑:“那今日的單,小老兒就給公子免了吧!”
這就是“交情”,往往隻有先結交了,才會産生感情。
就如此時,蘇幕如果讓老吳免了這單,那就說明,他承認了老吳這個朋友,不管這個所謂的“朋友”是何種性質的,總歸,是有一份情在裏面。就算以後,老吳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招搖撞騙,被他親手抓住了,他也還得顧念這份情面,放老吳一馬。
這,也就是爲何會有那麽多人喜歡欺騙朋友的原因。
雖然此時,老吳并沒有這個打算,蘇幕也沒有往這方面想過。可人的天性,總是會讓當事人冥冥之中産生一種警覺。
蘇幕擡起頭,斜視老吳,随即掏出四片金葉子,朝小桌上輕輕一擺:“我的單,并不是那麽好免的。”
說完,他便一口氣将兩碗豆花全部喝光,招呼也不打一聲,起身就走。
望着蘇幕那漸行漸遠的背影,半晌之後,老吳才微一點頭,語帶莫名的贊歎道:“好一個囚幽公子!”
随後,就見他衣袖拂過小桌,那四片金葉子,眨眼之間,就消失了。
兩碗普普通通的豆花,卻賣出了四片金葉子的天價。這買賣,當真不虧。可老吳卻覺得,自己虧大了。他還在盤算,待下次見到蘇幕,要不要和蘇幕商量一下漲價的事情。
這時,日出東方,夜已不複,寂靜的青石街道,漸漸有了行人,老吳也迎來了他這一天之中最繁忙的時刻。
可惜的是,天亮之後的客人,都隻是一些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像蘇幕那樣豪氣。那在他們看來,實在是太“蠢”了。
不過,這種事情,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旁人的看法,也隻不過是妄自猜測,于人于己,并無任何裨益。更何況,在這座城裏,除了蘇幕之外,根本不會有人知道,老吳這裏的早點,會是兩種價格。
另一邊,蘇幕沿着大街行走,最後在一處氣勢恢宏的府邸正門停步。
門兩邊,分别站着兩名守衛,手持長槍,身披銀甲,氣勢非凡。
此時,面對蘇幕的出現,他們齊齊呼了一聲“少爺好”,臉上倶都挂着谄媚的笑容。
蘇幕不做理會,淡然跨入,身影漸遠。
再看那朱紅大門之上,正挂有一青底金邊牌匾,上書“蘇府”兩個金色大字,赫然正是蘇幕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