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遠看着葉靜璇,他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那一瞬間,他的心中閃過了無數個念頭,然後齊齊化爲了烏有。
“你體内的毒!”蕭遠有些失聲,他胡亂着的擦拭着不斷從葉靜璇嘴中嘔出來的血,卻怕弄疼了她,血漫了心房漫了回憶。
他早該發現的,她的面色一直是那麽的蒼白,一直在隐忍着鑽心的痛苦,他早該想到的,她的身體早已支撐到了極限。
蕭遠的意識慌亂,竟從未如此手足無措過,不管是許久以前兵臨城下之時,還是得知自己身中蠱毒時,亦或者是剛剛置身火海時,他都不曾如此驚慌失措。
眼前的這個女子,是他初見時贈予她婚,而後又贈予她心的女人,在他與她相識的兩百多天裏,她如同一輪溫暖的太陽溫暖了他内心的冰霜,而今她就這樣安靜的閉着眼睛,蕭遠無力的抱着她坐在地上,握不住她的一滴眼淚。
蕭遠很清楚,在未來的人生當中,他一定不會再遇見這樣的一個人了。可就是這樣難得的一個人,他竟沒有分毫的辦法來救她。
他隻能抱着她的身體,企圖在這寒冷的夜晚裏給她一些溫暖,葉靜璇終于不再繼續咳血,可意識卻是模糊不清,蕭遠不斷的擦拭着她嘴上的血迹,心中冰涼一片。
他附在葉靜璇的耳邊,聲音裏竟還帶着些不易察覺的顫抖,輕道:“靜璇,你且再等等我,下屬馬上就會找到我們,我答應你,待我們平安回去,不管是自由還是旁的什麽,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
葉靜璇的眼睛微微睜着一條縫隙,她的意識似乎清醒了幾分,好像聽到了蕭遠的話,她扯了扯嘴角,笑了笑。
她的目光分散,末了嘴唇微微的動了動,似乎在說着什麽,蕭遠見狀,低頭靠在她的唇邊,隻聽她斷斷續續的說:“……不要自由……我想……要一個孩子……”
蕭遠的心頭一震,末了點了點頭,心中動容,良久都沒有說出一句話,他将臉貼在了葉靜璇的額頭上,輕道:“好,我們要一個孩子。”
葉靜璇的嘴唇是滿足的笑意,蕭遠看向漆黑的天空,目光深沉堅定,他和她以後會有着很長很好的一生,怎麽可以輕易死在這裏?
他擡起手,将兩指放入口中,末了吹出了一聲響亮的口哨,那哨聲怪異,讓人聽起來有些不舒服,蕭遠放下手,仰頭看着天上,過去良久,卻仍然沒有半分的動靜。
他不放棄,一聲接着一聲響亮的口哨從林中傳來,葉靜璇的狀态時好時壞,時而昏睡,時而又不斷的往出吐着血,反反複複。
直到天邊泛起了魚肚白,那哨聲仍未停歇,蕭遠疲憊的抱着葉靜璇坐在地上,雙眼裏血絲遍布,一直仰着頭看着已然漸漸亮起的天空。
再一聲口哨響起,蕭遠心中的希望漸漸變小,卻仍未放棄,終于,寂靜的林中忽然傳來一陣拍打翅膀的聲音。
那聲音很大,蕭遠沉下目光,終于停止了哨聲,隻聽拍打翅膀的聲音越來越近,不多時,一隻威武的成年鹞鷹緩緩降落,停在了蕭遠的腿上。
它琉璃般漆黑明亮的眼睛看着蕭遠,似是有些疑惑,末了歪了歪脖子,硬是在威風的臉上添了些可愛。
蕭遠卻全然不覺,他目光冰冷的看着停在他腿上的鹞鷹,聲音有些沙啞的冷道:“死畜生,你沒長耳朵不成?回去本王就将你炖了!”
許是他周身散發的怒氣太過強烈,那隻鹞鷹有些不安的撲了兩下翅膀,末了将小小的身子轉到了一邊,選擇不再看他。
蕭遠也沒有心思再和一隻畜生置氣,他費力的從衣服上撕下一塊布條,末了蘸着血,在那布條上寫了幾個大字:奉天城北,坡下村。
蕭遠底底的咳嗽了幾聲,末了将布條卷起,系在了鹞鷹的腿上,他擡手摸了摸鹞鷹有些堅硬的毛,擡手在它背後拍了拍,那鹞鷹似乎知道自己有了任務,它拍打了幾下翅膀,再度飛上天空,眨眼便沒了蹤影。
二人又疼又餓,又累又髒,葉靜璇手臂上燒傷的傷口已經開始逐漸潰爛,看起來觸目驚心。
蕭遠隻能将她抱在懷中,盡力的給她一些溫暖,擡起頭來看着已然蒙蒙亮起的天空,期盼着下屬能夠快些過來。
不知過了多久,無比疲憊的蕭遠也靠在樹上,不知不覺的睡了過去。
直到一陣聲音将他吵醒,他疲憊的睜眼血絲遍布的雙眼,順着聲音的方向看去,卻見是一個身穿黑衣的男子,正跪在地上,焦急的不斷的喚着他的名字。
那聲音有些熟悉,蕭遠凝神看着,卻見竟然是從嘉跪在前面,他身上的黑衣有些髒亂,遍布疤痕的猙獰的臉上有着許多漆黑的印子,風塵仆仆。
他的身後還跟着幾個穿着黑衣的人,皆有些狼狽,恭敬的跪在地上。
天空已然大亮,幾近午時,從嘉見蕭遠終于睜開眼睛,目中一喜,末了忙低頭沉聲道:“屬下救護來遲,還請主子降罪!”
蕭遠皺着眉,幹涸的嘴唇抿了抿,懷中的葉靜璇渾身發燙,體内的毒似乎又開始發作了,蕭遠的意識瞬間清醒,擡頭冷冷的看着從嘉,聲音不帶一絲的感情:“回去我自然會罰你,尚北在哪兒?”
從嘉忙道:“尚公子在王府之中,收到鹞鷹傳信後,屬下幾人快馬加鞭趕來此處,司夜大人尋了馬車正往這邊趕來。”
蕭遠點了點頭,心裏卻越發的焦急,葉靜璇的毒在不斷反複的發作,已過了這麽久,若再不将解藥喂下,她怕是會有性命之憂。
隻見從嘉頓了頓,末了又道:“主子,現下朝廷裏的氣氛異常緊張,說您遭遇不測的消息已傳遍京城,現在京城方圓幾裏,到處是太子安插的人,若發現您沒死,怕是不會善罷甘休,是否要找一處地方,待傷好以後再回京城?”
蕭遠一聽,一顆心猛然沉了下去,現在回去,若是被發現了,難保不會被蕭灏的人埋伏暗殺,他現在身體有傷,定然難以應對,可若是不趕快回去,葉靜璇就會喪命。
蕭遠皺了皺眉,孰輕孰重,他幾乎是瞬間便做出了選擇。
回去,他或許會後悔,可若是不回去,他一定會更加後悔。
“加強守衛,本王今日定要安然無恙的回到京城。”蕭遠冷冷開口,語氣裏透露這不容置疑的威嚴。
從嘉等人一聽,齊齊跪在地上,低下頭了,高聲回答:“誓死效忠!”
不多時,司夜便架着馬車急促的趕了過來,一路揚起煙塵無數,從嘉等人跪在地上守着,待看到靠在樹旁,渾身是血,狼狽不堪的蕭遠時,司夜的臉瞬間白了下來。
還未等馬車停穩,司夜便急急的跳下馬來,跑到蕭遠的面前跪下,聲音有些顫抖的道:“主子!”
說罷,他又擡頭看到了昏迷在一旁的葉靜璇,她身上的衣服已然被鮮血染成了紅色,面色蒼白的昏死過去,仿佛沒有了氣息一般,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心中卻是無比自責。
蕭遠的身體發虛,站起來後眼前有一瞬間的發黑,末了定了定神,在從嘉的攙扶下上了馬車。
司夜則小心翼翼的抱起葉靜璇,同樣将她放到了車裏,随後拿出了幾件幹淨的衣裳,還有些茶水點心。
蕭遠卻顧不得那些,将身上的已看不出原本模樣的衣服換下之後,又将葉靜璇抱在了懷中,目光冰冷而又焦急。
如今唯一的希望,便是趕緊回到京城見到尚北。
馬車揚長而去,從嘉等人騎着馬跟随其後,奉天城離京城的距離不遠不近,縱使要快馬加鞭也要将近半天才能到。
蕭遠吃了點東西喝了些水,精神已恢複了大半,他拿着藥給葉靜璇裸露在外的傷口上了藥,唯獨那處燒傷的地方尤爲嚴重。
蕭遠的心中微微一疼,女子本該以玉爲骨,以冰雪爲肌,皮膚本該潔白如玉沒有瑕疵,此番卻爲了救他,而留下了難以褪去的疤痕。
馬車快馬加鞭的走了許久,快接近京城時卻忽的放慢了速度。
蕭遠警惕的順着窗子向外望着,謹防着會忽然遭到蕭灏的埋伏,葉靜璇的毒反複發作着,意識一直沒有清晰,疼痛不堪,蕭遠的内心越發的焦急。
馬車忽的放慢了速度,司夜的聲音從簾子外面傳來:“主子,前面有異樣。”
蕭遠的心中一凜,末了他狠了狠心,良久開口道:“留下四個人,其他人跟着馬車繼續走,不要停!”
外面的司夜許久沒有回答,半響,他的聲音低沉,艱難的回答了一聲:“是!”
蕭遠閉上了眼睛,心中複雜,跟随的這些人是他在暗衛營之中精心培養出暗衛,盡管他們每個人都身手不凡,可蕭灏的人亦也是高手中的高手,不管最後他們能否活下來,這個命令一下,便就代表着蕭遠已經決定要将他們的生命舍棄。
蕭遠向來不是一個感性的人,爲他做事便就要有着随時爲他付出生命的覺悟,可他的心亦不是鐵鑄的,暗衛營的每個人都曾經過他悉心的教導,他的這個命令一出,便就代表着跟随在他身邊,連同司夜和從嘉在内的十二個人,每一個人都要有着即将赴死的覺悟。